翌日,天光微熹,嶲州城从沉睡中苏醒。
王玉瑱用罢朝食,便匆忙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段松出了府门。二人策马,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一路向东,往盐场方向行去。
盐场之中,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高大的烟囱吞吐着滚滚白烟,盐工们赤着胳膊,在蒸汽弥漫的作坊间往来穿梭。那一车车雪白的雪花盐,被装上车,蒙上油布,向着四面八方运去。
王玉瑱来到账房时,方庆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那肥硕的身躯挤在窄小的椅子里,像一团被塞进匣子的棉花。他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
王玉瑱负手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忽然轻咳一声。
方庆一个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滚下来。
他回头见是王玉瑱,连忙起身,那肥硕的身躯费了好大劲才从椅子里挣脱出来,脸上堆起笑:
“公子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属下好出去迎接!”
王玉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方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却也毫不客气,“不是本王苛待你,你这身子,真该减一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项方如今都没你重吧?一身虚肉,看着倒是威风,实则全是累赘。日后别吃肉食了,多吃些青菜粗粮,早晚多走动走动。”
方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讪讪道:“减……已经在减了,已经在减了。公子亲自吩咐,属下一定照办。”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王玉瑱在椅上落座,沉吟片刻,问道:
“盐场这边,如今还能拿出多少现银?”
方庆闻言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答道:
“回公子,如今年底,各处商号的货款还有许多没收回来。不过账面之上,能动用的现银,还有二十万两左右。”
他抬起头,试探着问:“公子可是要用钱?”
王玉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忙碌的盐工身上,缓缓道:
“二十万两……够不够建一座城池?”
方庆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说的是……建一座城池?不是修建嶲州王府,也不是扩建盐场,而是……建一座城?”
王玉瑱收回目光,看向他,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方庆的脸色精彩极了。
那肥硕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公子您在说笑吧”的难以置信。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公子,二十万两……建起来的城池,那叫城池吗?找一群乞丐来,都能给它踩平了……”
王玉瑱眉头微皱:“那要多少?”
方庆挠了挠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虽是个商人,可这些年经手的银钱何止百万,对于土木工程的耗费,多少也有些数。
片刻后,他伸出四根手指:
“起码四十万两以上。这还是最低的估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还得是公子以嶲王身份征发徭役,从周边各州县调配木料、石材、石灰等物。若是全凭市价采买,五十万两都打不住。”
王玉瑱沉默不语。
方庆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怎么忽然想起要建城池了?可是那关乌山一战……”
王玉瑱点了点头,负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缓缓道:
“关乌山一战,虽将吐蕃赶了出去,可难保他们日后不会卷土重来。即便不来大军,日夜派兵骚扰,也是不厌其烦。”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可若是在关乌山脉之内,拔地而起一座军镇城池,驻兵屯守,那西南边陲,才真正称得上万事无忧。”
方庆听着,心中暗暗佩服。他虽是个商人,却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他想了想,正色道:“公子,这些军国大事,属下也搞不太清楚。您还是和老宋、老王他们商量商量,拿个稳妥的主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钱财的事,公子放心。只要您定下来,属下这边,拼了命也会给您凑齐。”
王玉瑱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好。你这边先慢慢准备银钱。最早元日过后,我们便着手筹备木料、石材,待开春之后,便择日开工。”
说罢,他转身离去。
方庆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盐场的蒸汽之中,才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公子啊,真是身份越高,越敢折腾……”
……
东城,王千成府邸。
王玉瑱到时,王千成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口候着。
“玉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将王玉瑱迎进府中,也不去正厅,径直往书房引。二人落座,侍女奉上热茶,王玉瑱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老王,长话短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千成:
“本王打算在关乌山下,建一座军镇城池。你帮我盘算盘算,看此事可行不可行。”
王千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王玉瑱,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
“公子此举,用心良苦。”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关乌山乃西南咽喉,若能在那里建一座军镇,驻兵屯守,则吐蕃永无南顾之忧。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王玉瑱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但是?”
王千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但是公子,您想过没有——这城池建起来,长安那边,会作何感想?”
王玉瑱微微皱眉:“他们不知道这军镇的好处?”
王千成摇了摇头,那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公子说笑了,他们当然知道。朝堂之上,哪个不是人精?这军镇建起来,西南边境从此太平,朝廷能省下多少军费、多少精力?他们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可他们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公子和嶲州,是否还忠诚于李唐皇室。”
王玉瑱沉默。
王千成继续道:“关陇那帮人,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盯着西南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子若是再独揽这桩泼天功劳,他们在长安,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王玉瑱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厌倦:
“又是党争。怎么千百年来,就避免不了此事?”
王千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书读得越多,心思也就越活泛。尤其是站在天子殿上的那群人,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古往今来,真正为国为民、不计私利的,能有几人呢?”
王玉瑱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那这事,便只是空谈了?”
王千成放下茶盏,看着王玉瑱,那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公子,”他缓缓开口,“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王玉瑱一怔:“何事?”
王千成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可不只是嶲州王。您还是——太子太保。”
王玉瑱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千成继续道:“公子何不给太子去一封信,将此事全盘告知?请他从中斡旋,在陛,也能一并解决。”
王玉瑱闻言,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对啊!”他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还有李治啊!”
王千成听到王玉瑱直呼太子名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化作一阵干咳,掩饰了过去。
“咳咳……公子说的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公子,这么做,有利自然也有弊。”
王玉瑱的兴奋稍稍冷却,问道:“什么弊?”
王千成沉吟片刻,缓缓道:
“那便是,这建设城池的功劳,公子恐怕要大打折扣了。甚至,朝廷根本不会承认这是您的功劳。”
他看着王玉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届时城池建好,长安定会派人来接管。来的人官职不会太低,至少不会小于公子。往后,这军镇便相当于皇室在西南安插的一颗钉子、一只眼睛。”
“公子日后但凡有什么动作,怕是都瞒不过长安了。”
话音落下,书房中陷入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在这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王玉瑱低着头,望着案上的茶盏,沉默不语。
那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本王只想西南日后太平万年。至于功劳归谁,谁来接管,都是后话。”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
“我这就回去写信。走吧,老王,与我同去。”
王千成缓缓起身,躬身一礼: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连绵的群山静静矗立,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关乌山下,一座城池的种子,正在此刻,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