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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8章 九·结局有你吗?
    她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此刻却以一种近乎邀请的、毫无防备的姿态摊开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花之间腐败的甜香似乎都淡了。

    

    然后,那只一直轻颤的、掩在黑袍下的手,动了。它很慢地抬起,穿过衣料的阻碍,将指尖,轻轻搭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冰凉。指尖的温度低得惊人。

    

    夏姆洛克手掌合拢,将那冰凉的手完全握在掌心。他握得不松不紧,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包覆着,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热那一片冰凉。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蝴蝶点水,稍纵即逝。但那一下回握,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阿青。”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也低到仿佛只是气流擦过声带的震动,“接下来这几天,我守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前方收回,落在她兜帽下的那片阴影上。那片阴影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晚上,我也陪你。”

    

    沈青看着他。兜帽的阴影很好地掩去了她所有表情,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这张脸,和香克斯那么像,可眼神却截然不同。

    

    香克斯的眼睛里有大海,有自由,有燃烧的豪情。

    

    而夏姆洛克的眼睛里,是沉淀的孤寂,是枷锁,是冰冷的职责,还有此刻,那从冰层下艰难渗出的、一丝几乎要烫伤人的温度。

    

    她刚要开口。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这片空间。

    

    世界意识的“目光”,再次降临了。

    

    并非全神贯注的凝视,更像是一种例行的、居高临下的扫视,确认“伊姆”依旧存在,确认这片空间没有异常。

    

    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冻结在唇边。

    

    沈青咽回了所有言语,也咽下了所有可能的疑问与深谈。现在,不是时候。有些话,不能让那无所不在的“目光”听见。

    

    黑袍下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反握,带着一丝牵引力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缓缓站起。宽大的黑袍随之垂落,月白的裙摆在她起身的瞬间,自黑袍下露出一角,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拉着他,转身,走向花之间深处,那片被扭曲树木环绕的、属于伊姆的、空旷死寂的寝殿侧方——那里,有一间新“布置”出来的、带着最简单卧榻的休息室。

    

    夏姆洛克任由她牵着,脚步沉稳地跟上。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后,将她完全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无形的、至高无上的注视,只是目光落在前方牵着他的、那只隐在黑袍下的手,以及她行走时,肩背那细微的、因持续痛苦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线条。

    

    寝殿侧室的门无声打开,又无声合拢。将那片腐败的甜香、惨淡的光晕,以及那无所不在的冰冷“注视”,隔绝在外。

    

    门合拢的刹那,沈青肩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线。

    

    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在门关上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了。

    

    不是离开,而是被某种“规则”屏蔽了。私人空间,绝对的私密,即便世界意识,似乎也无法、或不屑于穿透这层“私密”的屏障。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室内带出一点微不可闻的白雾。

    

    夏姆洛克就站在她身侧,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最忠诚的雕塑,等待着她的下一个指令,或者,仅仅只是存在于此。

    

    沈青拉着他,走到那张简单到只有石板和一层薄垫的卧榻边。她松开了他的手,转身,面对着他。

    

    然后,她伸手,轻轻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力道不大,甚至带着点虚浮。但夏姆洛克没有抗拒,他顺着那力道,向后坐在了冰冷的石榻边缘,然后身体向后,平躺了下去。

    

    黑色披风在身下铺开,暗红的发丝散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双手放在身侧,躺得笔直,只有眼睛,安静地看着站在榻边的她。

    

    沈青也躺了下来,在他身边,隔着一点距离。月白的衣裙在深色的石榻上铺开,像一片小小的、柔软的雪地。

    

    她拉过冰冷的薄毯,盖在两人身上,也将那身月白彻底掩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那一直萦绕不散的、被注视的紧绷感消失了。

    

    只剩下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和室内绝对的寂静。

    

    “我已经解除了,”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沈青的清冷,但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和伊姆之间的束缚契约。”

    

    夏姆洛克侧过头。石榻很硬,也很凉。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兜帽的边缘。他能看见她几缕散落在外的黑发,和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嗯。”他应道。一个简单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沈青停顿了片刻。薄毯下的空间很窄,两人的手臂几乎挨着。

    

    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气息,驱散了些许石榻的冰冷,也稍稍缓解了那无处不在的神魂侵蚀带来的、内部的寒意。

    

    “阻止香克斯,”她又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夏姆洛克的目光从她兜帽边缘,移到她脸上——尽管只能看到兜帽的阴影和一点下颌的弧度。

    

    “嗯。”又是一声。

    

    沈青不说话了。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内部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消磨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夏姆洛克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闷闷的,几乎像是无奈的情绪。

    

    “……你可以,多说几个字吗?”

    

    夏姆洛克没动。但他喉结,在阴影里,很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然后,他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真切地、扩大了一点点。

    

    “可以。”他说。

    

    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更多的词汇。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稳,低沉,像夜色下缓缓流动的深河。

    

    “阿青,”他叫她的名字,不是伊姆,不是别的,“你离开的时候,我和香克斯……等了你很久。直到一切都静止了,褪色了,你也没回来。”

    

    沈青侧过头。兜帽因为这个动作滑开了一些,露出她小半张脸。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和香克斯一模一样的轮廓,只是气质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你们?你和……香克斯?”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奇异的紧绷,“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吗?”

    

    夏姆洛克依旧平躺着,看着上方空无一物的、被阴影染成深灰色的石质穹顶。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段遥远的、似乎已经褪色的记忆。

    

    “嗯。具体,不知道。你走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总是很困,很爱睡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细节,“后来你说,怕自己睡傻了,要出去走走,找路飞……旅游。”

    

    沈青怔住了。

    

    爱睡觉?

    

    找路飞……旅游?

    

    黑袍下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热来。一些破碎的、属于遥远前世的、被封印得几乎消失的画面,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被这句话轻轻搅动,模糊地浮现了一下,又迅速沉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和他们……结婚了?然后,她因为某种原因,变得嗜睡,最后离开,再没回去?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吹动了她颊边几丝散落的发。

    

    夏姆洛克在这时,动了。

    

    他平躺的身体,向着她的方向,很慢地侧转过来。动作间,披风与石榻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伸出手臂,横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手掌搭在了她身侧的石榻上,没有碰到她,却形成了一个半环抱的、将她拢在身侧阴影里的姿态。

    

    “你会怎么样?”

    

    他问。声音依旧很平,但沈青听出了一丝不同。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前的那一刻。

    

    沈青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胸前的衣料纹路。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混合了金属、皮革和一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可能会重新开始。”她回答,没有隐瞒,“你们也是。”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不,是重新经历。一样的人生轨迹,但结局……会不一样。”

    

    横在她身侧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指关节顶在冰冷的石面上,微微泛白。

    

    “我们的结局里,”

    

    夏姆洛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低,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有你吗?”

    

    沈青沉默了。

    

    她忽然动了动。一直平躺着的身体,向他那边侧了过去。

    

    月白的衣袖滑过石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完全靠进他怀里,只是缩短了那最后一点距离,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颈侧与肩膀连接的地方。

    

    那里,布料之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稳定搏动的脉搏。

    

    然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很轻的一个拥抱,隔着薄毯和两人的衣物。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自嘲的释然,还有一点……夏姆洛克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看你表现呗。”她说,声音闷在他肩颈处的衣料里,有点模糊。

    

    夏姆洛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不是那种恐惧或震惊的僵硬,而是一种全然的、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凝滞。

    

    他横在她身侧的手臂悬在那里,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薄毯。呼吸,在她额头抵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方,停滞了完整的一次心跳。

    

    然后,那停滞的呼吸,重新开始流动。变得深长,缓慢,仿佛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他悬着的手臂,终于落下,很慢,很沉地,落在了她的背上,隔着薄毯,将她更稳地圈进自己怀里。

    

    “我被控制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气息拂过她兜帽的边缘,“很坏。如果,再遇到你……可能,更坏。”

    

    这不是问句。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血腥味的确认。

    

    他在说,如果下一世,他依旧被“伊姆”控制,做出伤害她、阻挠她的事,她会不会……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沈青在他怀里,很轻地摇了摇头。额头蹭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会给你机会改正。”

    

    她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肩颈,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疲惫的候鸟。

    

    夏姆洛克没有再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拥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兜帽的顶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那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映出了八百年的孤寂,和此刻怀中,这具冰冷、颤抖、却又带着不可思议重量的躯体。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一种并非沉睡、而是更深的、调养神魂的入定状态。

    

    他才轻轻的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滚烫,落在她冰凉的兜帽上,瞬间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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