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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油尸谜案
    1997年1月13日·清晨7点30分·启德旧货运站B通道

    冬日的香港难得潮湿闷热,气象台称之为“回南天”——本该干燥的冬季反常地泛起南方的潮气,墙壁渗出水珠,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汁来。离香港回归只剩一百五十七天,整个城市处于一种微妙的焦虑中,旧的要拆,新的要建,而有些东西卡在中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

    启德货运站就是这根刺之一。建于1936年,曾是远东最繁忙的货运枢纽,如今大半已停用。铁轨锈蚀,月台空荡,只有少数工人还在拆卸最后的轨道,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出凄凉的回音。

    工人阿强戴着破旧的劳保手套,用力扳动生锈的螺栓。他五十多岁,在启德干了三十年,从装卸工干到拆迁工。今天是B通道最后一段轨道的拆卸日,结束后,这片区域就要交给地产商重建了。

    “喂,阿强,你闻唔闻到?”旁边的年轻工人阿辉捂住鼻子。

    阿强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铁锈,不是霉味,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混合气息,像坏掉的食用油混着……肉?

    “边度传嚟嘅?”(从哪里传来的?)

    两人循着味道找去。气味来自月台尽头一个废弃的杂物堆,堆着些破木板和废弃的货箱。最上有模糊的白色喷漆字样,依稀能辨出“ROYALENGINEERS1949”的痕迹。

    英军工兵部队,1949年。

    “呢个箱……”阿强蹲下,手指抚过箱盖边缘。木板已经发黑,但榫卯结构依然牢固,箱盖用生锈的铁扣锁着,锁扣上还挂着半个军绿色封条——被撕开过,又被人用新锁重新锁上了。

    那股甜腻腐臭味正从箱盖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

    “喂,唔好搞啊。”阿辉后退两步,“报警啦。”

    阿强犹豫了。按程序,发现可疑物品应该上报工头,工头报安全科,安全科报警方。但层层上报要多久?今天的拆卸任务有工期,耽误了要扣工钱。

    他掏出随身带的撬棍,插进箱盖缝隙。

    “阿强!你癫咗啊!”(你疯了!)

    “收声啦,睇下系乜先。”(闭嘴,先看看是什么。)

    撬棍用力,腐朽的木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铁扣崩开,箱盖掀起一条缝。

    更浓烈的气味涌出,甜得发腻,像过期的橄榄油,但底下那股腐肉的酸臭怎么也压不住。阿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将箱盖完全掀开。

    晨光透过破败的站台顶棚,斜斜照进木箱。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蜷缩侧卧,像在母腹中的姿势。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真丝旗袍,绣着金色凤凰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旗袍完好无损,连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棕色小牛皮舞鞋,鞋底干净得像从未踩过地。

    但她的皮肤——

    全身涂满了金黄色的油状物,厚厚一层,在光线下反光。油已经半凝固,像一层蜡质外壳包裹着身体。脸上也涂满了,五官轮廓在油层下模糊变形,只能看出是个年轻女性。

    最诡异的是腹部。旗袍在小腹处微微隆起,不是肥胖那种,而是……怀孕的弧度。

    阿强手中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

    “死……死人啊!”阿辉尖叫着跑开。

    阿强瘫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木箱里的女人。油光在她身上流动,像某种活物。

    晨光中,启德货运站的旧钟楼敲响八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9点整·流动法医棚(政府灾难应急帐篷)

    木箱被原封不动运到了货运站东侧的空地,那里搭起了一个白色的大型帐篷——政府灾难应急储备物资,平时叠放在仓库,用时免费调用。

    帐篷里冷气开得很足,是为了延缓尸体腐败,但那股甜腻腐臭味依然弥漫不散,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化学鸡尾酒。

    韩雅淇戴上第三层手套,手指微微发抖。

    二十四岁,香港大学法医学硕士毕业刚半年,还在实习期。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主检法医出现场,也是第一次独立进行尸体外部检验——虽然名义上还有指导法医在场,但那位前辈正站在帐篷角落喝咖啡,摆明了要她自己处理。

    “准备好了吗?”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韩雅淇回头,看到了王平安。

    警务处副处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打领带。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解剖台上的木箱。

    “王副处长。”韩雅淇立正。

    “放松。”王平安走到解剖台旁,俯身观察木箱,“第一次主检?”

    “是。”

    “那就按流程来。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在旁边看,不打扰你。”

    这话没有安慰作用,反而让韩雅淇更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首先拍照。从各个角度拍下木箱原状、箱内尸体姿态、旗袍细节、油层状态。相机是警队资产,胶卷从库存调拨——不用额外花钱,但每按一次快门,韩雅淇都下意识计算成本。

    拍完照,她开始记录:

    “木箱,长152厘米,宽82厘米,高65厘米。木材为橡木,箱体有‘ROYALENGINEERS1949’字样及编号,确认为二战后期英军工兵部队标准装备箱。箱体多处磨损,但结构完整,锁扣为新换的普通挂锁,钥匙缺失。”

    “箱内垫有白色棉布,已浸透油渍。尸体呈左侧卧蜷缩姿势,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姿态自然,无明显挣扎痕迹。”

    她小心地用手指轻触尸体表面的油层。油已经半凝固,温度接近室温,触感滑腻。

    “全身涂覆金黄色油状物,厚度均匀,约2-3毫米。初步判断为食用橄榄油,但需化验确认。油层覆盖全身,包括面部、耳道、指甲缝,无遗漏。”

    王平安忽然开口:“为什么要涂油?”

    韩雅淇愣了一下:“防腐?或者……仪式性?”

    “继续说。”

    她继续检查旗袍:“暗红色真丝旗袍,手工刺绣金色凤凰图案,领口、袖口、下摆有滚边。款式为1930年代经典廓形,收腰,高领,短袖。旗袍完好,无破损,无污渍,穿着整齐。”

    她翻开旗袍下摆,查看内侧标签。标签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Brighton1934

    定制编号:074

    香港·华昌绸缎庄

    “1934年布赖顿同款旗袍。”韩雅淇抬头,“这可能是文物。”

    “先查死亡时间。”王平安提醒。

    韩雅淇点头,开始检查尸僵和尸斑。但因为油层的包裹,很难直接观察皮肤状态。她犹豫了一下,从工具箱里取出医用刮勺,小心地从死者手腕处刮下一小片油层。

    底下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的尸斑,但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暗紫色,而是一种偏红的色调。

    “尸斑呈鲜红色。”她记录,“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者低温环境死亡。尸僵已完全形成但未开始缓解,结合直肠温度……死亡时间大概在48到72小时前。”

    也就是说,1月10日到12日之间。

    她继续检查颈部。油层太厚,肉眼看不见伤痕。她拿起解剖刀,犹豫了。

    “要切开吗?”她问指导法医。

    指导法医端着咖啡杯,耸耸肩:“你是主检,你决定。”

    韩雅淇看向王平安。副处长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死者颈部左侧。刀刃划开油层和皮肤,手法有些生涩,但还算稳。

    切开约五厘米长的切口,分离皮下组织。

    “颈椎……断了。”她声音发紧,“第三、第四颈椎完全断裂,断面整齐,是瞬间暴力所致。颈动脉和气管也有压痕,但出血很少——油层封住了伤口。”

    她抬起头:“死因是颈椎断裂导致的瞬间死亡,可能先被勒颈致昏,然后扭断脖子。手法……很专业,像医学背景的人做的。”

    王平安走近,俯身看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伤口。凶手知道怎么快速致死,而且不希望出血——所以涂油,既防腐,又掩盖可能的血迹。”

    他直起身:“继续,检查腹部。”

    韩雅淇将切口向下延伸,避开旗袍,在死者腹部正中切开。油层下的皮肤依然完好,但子宫明显膨大。

    她测量子宫大小:“宫底高度在耻骨联合上约12厘米,符合孕12周大小。”

    怀孕。三个月。

    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孕妇,穿着1934年的古董旗袍,全身涂满橄榄油,被专业手法扭断脖子,塞进1949年的军用木箱,丢在即将拆除的启德货运站。

    韩雅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解剖台边缘。

    “没事吧?”王平安问。

    “没事。”她强迫自己站直,“外部检验完毕,是否进行完整解剖?”

    “先等等。”王平安看向指导法医,“初步报告多久能出?”

    “两小时。但要完整毒理和病理报告,至少三天。”

    “那就先出初步报告。”王平安又看向韩雅淇,“韩法医,你跟我去个地方。”

    上午11点20分·警政大楼4楼财务室

    财务室和法医帐篷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尸体的甜腻腐臭,只有纸张、墨水和陈旧空调的味道。墙壁刷成淡绿色,文件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都贴着分类标签。

    司马佩芝坐在办公桌后,三十四岁,O记高级督察,同时兼任这个专案组的预算管理员。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Excel打印件,手里拿着计算器,眼镜滑到鼻尖。

    “王副处长。”她头也不抬,“先说好,这个月刑侦科的‘例外支用’额度已经用了87%,剩下的13%要覆盖未来两周所有案件。如果你要开新案,必须从其他项目挪,或者申请特别拨款——但特别拨款需要立法会财务委员会审批,流程至少两周。”

    王平安拉过椅子坐下:“不开新案,就用现有资源。死者身份不明,但现场有明确物证——1934年旗袍,1949年木箱,橄榄油,意大利舞鞋。这些东西都有来处,查来处就要花钱吗?”

    “查档案要人工,人工要加班费。”司马佩芝推了推眼镜,“交通要油费,走访要餐补,化验要试剂费——就算用政府化验所,试剂也是钱。”

    她翻到某一页:“目前可用额度87万港币,含化验、交通、文员加班、专家咨询等所有项目。超出部分,需要填‘例外支用申请表’,我签字,你签字,财务主任签字,副警务处长签字,然后排队等批。”

    王平安点头:“明白。所以我们要用最省的方式破案。”

    “最省就是不破。”司马佩芝终于抬头,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但我知道你不会选这个选项。所以,计划是什么?”

    韩雅淇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她还没习惯这种赤裸裸的预算讨论——在学校,教授只说“为死者伸冤”,没人说“伸冤要花钱”。

    “第一步,确认死者身份。”王平安说,“旗袍是关键。1934年布赖顿同款,香港仅两家古着店有售。查这两家店的销售记录和客人名单。”

    “古着店的记录能留六十多年?”

    “万一呢。就算没有,也能知道这件旗袍的流传轨迹。”王平安转向韩雅淇,“你负责这个。带上现场照片,去那两家店问问。司马督察会给你批交通费——公交,不是出租车。”

    “是。”韩雅淇点头。

    “第二步,木箱。”王平安继续说,“1949年英军工用箱,属于历史文物。联系文保署,查这类箱子的流转记录。香港有多少个?最后都去哪了?谁有可能接触到?”

    司马佩芝快速记录:“文保署咨询免费,但调阅档案需要行政手续,我负责沟通。”

    “第三步,橄榄油。”王平安说,“送化验所,让司徒锋做成分分析。食用橄榄油也分等级,分产地,分品牌。我要知道这油是哪来的,什么时候生产的,哪里能买到。”

    “司徒锋那边要排队。”司马佩芝提醒,“政府化验所现在同时处理七宗大案的物证,我们的优先级……”

    “命案优先。”王平安说,“我会跟化验所所长沟通。另外,让司徒锋重点查油里的微量物质——如果有的话。”

    “明白。”

    “第四步,舞鞋。”王平安拿起现场照片,“意大利小牛皮,全新,标签还在。查香港的进口商和零售商,看谁进了这批货,卖给了谁。”

    司马佩芝算了一下:“四项调查,如果顺利,三天内能出初步结果。但如果涉及跨部门协调或海外查询,时间和费用都会增加。”

    “先做起来。”王平安站起来,“韩法医,你现在就去古着店。司马督察,帮我约文保署的人下午见面。”

    两人应声离开。

    王平安独自留在财务室,看着Excel表上那些冰冷的数字。87万,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各个案件,就像撒胡椒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值班室。”一个男声。

    “我是警务处王平安。请转告阮文海博士,我需要咨询。”

    “咨询什么?”

    “关于一个全身涂满橄榄油、穿着1934年旗袍、被专业手法杀死的孕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阮博士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他说除非有新书,否则不见客。”

    王平安早就料到。阮文海被关在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三年了,罪名是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和严重伤害,但因为证据瑕疵和精神病鉴定,一直没判刑。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尤其是医学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

    “告诉他,如果他能提供有价值的侧写,我可以申请让图书馆给他送一批新书——1996年最新出版的。”

    “我会转告。但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王平安说,“告诉他,这个案子……很有趣。”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走到窗边。外面是香港冬日的灰色天空,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一个穿着古董旗袍的孕妇,涂满橄榄油,像某种献祭仪式。

    他想起阮文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连环杀手分两种,一种杀人是目的,一种杀人是手段。第二种更危险,因为他们有‘故事’要讲。”

    这个凶手,想讲什么故事?

    下午2点15分·中环·“时光衣橱”古着店

    店藏在一条窄巷的二楼,招牌很小,木质的,字迹已经褪色。韩雅淇按地址找到时,差点错过。

    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门面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衣架,挂满了各个年代的衣物:二十年代的fpper裙,三十年代的旗袍,五十年代的伞裙,七十年代的喇叭裤。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件旗袍的盘扣。她抬头看韩雅淇,眼神锐利。

    “欢迎光临。想要什么年代?”

    “我……”韩雅淇出示警官证,“警察,想咨询一些事。”

    女人放下手里的活,摘掉老花镜:“警察?我这里可没卖赃物。”

    “不是这个意思。”韩雅淇拿出旗袍的照片,“您见过这件旗袍吗?”

    女人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旗袍……你从哪里拍的?”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您认识?”

    女人站起来,走到一个上锁的玻璃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暗红色凤凰旗袍的女人站在舞台上,背景是旧式的布景,上面写着“月圆花好”四个字。女人很美,二十出头,笑容灿烂。

    旗袍和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1934年布赖顿同款旗袍,香港当时只做了三件。”女人说,“一件被当时的电影明星白蝶买走,一件被华昌绸缎庄老板霍兆棠收藏,第三件……下落不明。”

    “白蝶那件呢?”

    “五十年代就毁了,听说被白蝶的丈夫烧了,因为吃醋。”女人摇头,“霍兆棠那件,一直作为传家宝留着,后来霍家破产,就不知道去哪了。”

    韩雅淇记录:“霍兆棠是什么人?”

    “三十年代香港最大的绸缎商,上海人,1949年没去台湾,留在香港。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霍佩雯,是最小的,最得宠。这件旗袍就是霍兆棠送给女儿十八岁生日礼物。”

    “霍佩雯现在在哪?”

    “失踪了。”女人压低声音,“1969年,跟一个英籍医生私奔,再没回来。当时闹得很大,霍家丢尽了脸。”

    英籍医生。韩雅淇心里一动。

    “那个医生叫什么?”

    “不知道,只听说是伦敦来的,在玛丽医院工作。”女人想了想,“霍佩雯当时……好像怀孕了。”

    又一个孕妇。

    韩雅淇感到线索开始连接。1934年的旗袍,1969年失踪的孕妇,1997年被杀的孕妇。

    “您有霍家后人的联系方式吗?”

    “霍家早就败落了。”女人叹息,“不过霍佩雯有个侄媳妇,好像还住在土瓜湾的公屋。姓什么来着……陈?还是张?”

    韩雅淇记下这个信息,又问:“那第三件旗袍呢?您完全没线索?”

    女人摇头:“第三件是样品,从来没卖出去过。有人说被布赖顿那边收回了,有人说毁在了战火里。但你这照片……”她指着照片上旗袍的细节,“领口的滚边是香港特有的做法,英国那边不会这样缝。这绝对是香港做的那三件之一。”

    韩雅淇谢过女人,离开古着店。下楼时,她收到传呼信息:

    “速回化验所,司徒锋有发现。”

    下午4点整·政府化验所·微量物证实验室

    实验室像科幻电影的场景——白色墙壁,不锈钢台面,成排的精密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化学试剂的味道,但被强大的排风系统稀释到几乎闻不见。

    司徒锋站在一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前,四十二岁,头发乱得像鸟窝,白大褂上沾着不明污渍。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橄榄油不是普通货。”他一见韩雅淇就说,“里面含有0.7%的迷迭香酸——这是‘翡冷翠1934’品牌的标志性添加物,用于抗氧化和特殊风味。”

    “翡冷翠1934?”韩雅淇没听过。

    “意大利小众品牌,每年只生产一千瓶,专供顶级餐厅和收藏家。”司徒锋调出数据,“我查了进口记录,1990年至今,香港只进口过三十二瓶。每瓶都有独立编号。”

    “能查到买家吗?”

    “正在查,需要海关配合——那就要走正式公文了。”司徒锋揉了揉太阳穴,“但更有趣的是这个。”

    他切换到另一台仪器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显微镜下的图像:一些细微的颗粒。

    “从旗袍内衬提取到的泥沙和硅藻。”司徒锋放大图像,“泥沙成分显示含有高浓度的海水盐分和特定微生物,硅藻种类是1930年代深水埗旧码头木桩特有的品种——那种木桩在1950年就全部拆除了。”

    “所以旗袍在深水埗旧码头存放过?”

    “或者接触过从那里来的东西。”司徒锋又调出一张图,“还有这个,舞鞋鞋底的微量物质。”

    屏幕上是一些发光颗粒。

    “钍-232,放射性元素,以前用来做夜光涂料。”司徒锋说,“香港在1958年全面禁用含钍涂料,但启德机场的老建筑里还有一些残留。我比对过了,这个钍-232的同位素比例,和启德机场1958年停用的‘帝国舞厅’储物间里发现的涂料完全一致。”

    韩雅淇脑子快速运转:深水埗旧码头,帝国舞厅,翡冷翠1934橄榄油,1934年旗袍……

    “凶手有怀旧癖。”她脱口而出,“他收集旧东西,用旧地点,甚至用旧手法杀人。”

    “不止。”司徒锋调出最后一份报告,“我分析了尸体颈部的油层分布。涂油的手法非常均匀,没有遗漏任何部位,包括耳道和指甲缝。普通人做不到这么仔细,除非……”

    “除非他有医学背景,习惯性地进行无菌操作。”

    司徒锋点头:“而且油层在尸体表面形成了完美的密封层,延缓了腐败,也保护了物证。这人不仅懂医,还懂法证——他知道怎么干扰调查。”

    韩雅淇的手机响了。是王平安。

    “韩法医,阮文海愿意见面。你现在去小榄,带上所有物证照片和报告。”

    “现在?”

    “现在。他说这个案子‘值得一本书’。”

    下午6点20分·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会面室

    会面室和韩雅淇想象中不同。不是电影里那种铁栅栏分隔的房间,而是一个普通的会议室,有桌子,有椅子,有饮水机。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窗户——双层强化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从外面看里面,是单向镜。

    阮文海坐在桌子对面,四十六岁,穿着白色囚服,头发梳得整齐,胡须剃得干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犯罪心理学新进展》,1996年版,崭新的。

    “王副处长很守信用。”他微笑着说,“新书,而且是刚出版的。监狱图书馆要等三个月才能上架。”

    韩雅淇将物证照片和报告摊在桌上:“阮博士,这是案件资料。”

    阮文海没有立刻看照片,而是先观察韩雅淇。

    “第一次负责命案?”他问。

    “是。”

    “紧张吗?”

    “有点。”

    “不用紧张。”阮文海翻开报告,“尸体不会说谎,只会等人听懂它的话。你的工作就是翻译。”

    他开始看照片,看得很慢,每一张都停留很久。看到旗袍时,他眼睛亮了;看到橄榄油涂层时,他点头;看到颈椎断裂的解剖图时,他轻声说“漂亮”。

    “完美的手法。”他最后评价,“瞬间致死,无痛苦,无挣扎。凶手对死者有……尊重,甚至可能是爱。”

    “爱?”韩雅淇不解,“爱还会杀人?”

    “爱有很多种。”阮文海放下照片,“有的人爱是占有,有的人爱是毁灭,有的人爱是……永恒化。涂橄榄油——食用级,高级品牌——这是防腐处理,也是仪式。他想让死者‘完美保存’,像标本,像艺术品。”

    他身体前倾:“凶手五十岁以上,很可能是白人,在英国受过医学教育,专攻产科或解剖学。他迷恋旧香港,有收藏癖,经济条件优越。橄榄油不是随便选的,‘翡冷翠1934’——1934年,旗袍也是1934年。他在重现某个时刻。”

    “1934年发生了什么?”

    “布赖顿的某个时刻。”阮文海说,“那件旗袍是布赖顿同款,意味着原型来自英国。凶手可能是英国人,或者长期生活在英国,对那个年代有特殊情感。”

    他看向韩雅淇:“查查1934年布赖顿有没有发生过命案,或者轰动一时的社会事件。再查查香港的英籍退休医生,五十到六十岁,有收藏古董的习惯,特别是1930年代的东西。”

    韩雅淇快速记录:“还有吗?”

    “有。”阮文海指着舞鞋照片,“意大利小牛皮,全新。凶手很注重细节,连鞋子都配好。但他犯了个错误——新鞋子没穿过,鞋底却沾了钍-232。说明他在某个有钍涂料的地方换的鞋,或者那个地方就是他杀人的现场。”

    “帝国舞厅,1958年停用。”

    “那就去那里看看。”阮文海微笑,“旧舞厅,老音乐,古董旗袍……他在导演一场戏。而你们,是迟到的观众。”

    会面结束。韩雅淇收拾资料时,阮文海忽然说:“韩法医。”

    “嗯?”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阮文海声音温和,“1995年,渡轮失踪案。你现在当法医,是为了找她吗?”

    韩雅淇僵住了。这是她最深的秘密,连警队档案里都没写那么详细。

    “我……”

    “不用回答。”阮文海摆摆手,“我只是想说,有些谜题需要一辈子去解。但别让谜题吞噬你。死者需要真相,但活人需要生活。”

    他拿起那本新书:“谢谢你的时间。告诉王副处长,这次的咨询费,值了。”

    韩雅淇走出会面室,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阮文海说对了。她当法医,确实是为了母亲——为了听懂死者的话,为了解开那些说不出口的谜。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走廊尽头,王平安在等她。

    “怎么样?”

    “他给了侧写。”韩雅淇复述了一遍,“白人,英籍,退休医生,五十到六十岁,有收藏癖,迷恋1930年代。”

    王平安点头:“和我的判断一致。明天去帝国舞厅,带上鉴证科的人。”

    “司马督察那边……”

    夜·韩雅淇的公寓

    韩雅淇住在九龙城一栋旧楼的顶层,一室一厅,简单但干净。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母亲林秀琴的照片——1995年失踪前拍的,在渡轮码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很温柔。

    韩雅淇冲了杯速溶咖啡,坐在书桌前,重新摊开案件资料。

    旗袍、木箱、橄榄油、舞鞋、颈椎断裂、怀孕十二周。

    她打开从中央图书馆借来的旧报纸微缩胶片目录——借阅免费,但复印要钱,所以她只记了关键信息。

    1934年,布赖顿,确实发生过一件事。

    不是命案,是一桩丑闻。

    1934年8月,布赖顿举办了一场“东方风情”时装秀,展示中国旗袍和日本和服。其中一个模特——中英混血女孩艾琳·霍奇森——在秀后失踪。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海边被发现,全身涂满橄榄油,穿着一件暗红色凤凰旗袍。

    报纸标题:《东方魅影?布赖顿油尸谜案》

    报道说,艾琳怀孕了,三个月。凶手一直没找到。案子成了悬案,渐渐被人遗忘。

    韩雅淇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脊椎发凉。

    同样的手法:孕妇,橄榄油,1934年凤凰旗袍。

    时隔六十三年,在香港重现。

    是模仿犯?还是……传承?

    她继续查艾琳·霍奇森的背景。中英混血,父亲是英国商人,母亲是香港人。1933年被送到英国读书,1934年夏天在布赖顿失踪。

    母亲的名字是……霍佩雯?

    不,艾琳的母亲叫霍美兰,不是霍佩雯。

    但都姓霍。

    韩雅淇翻出古着店女人说的信息:霍兆棠,华昌绸缎庄老板,女儿霍佩雯1969年失踪,跟英籍医生私奔。

    霍家。

    她有种直觉:所有这些事,都绕着霍家转。

    电话响了。是王平安。

    “韩法医,刚收到消息。海关那边查到了‘翡冷翠1934’橄榄油的买家名单。三十二瓶里,有一瓶的购买记录是……”

    他顿了顿。

    “Dr.AlexanderFch。退休产科顾问,前玛丽医院妇产科主任,六十二岁,英国人,1995年退休。他还有一个身份——”

    韩雅淇屏住呼吸。

    “——他是1969年跟霍佩雯私奔的那个医生。”

    电话挂断。

    韩雅淇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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