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15日·上午9点·尖沙咀帝国舞厅旧址
冬日的晨光吝啬地挤进残破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块。帝国舞厅——这座曾经在五十年代夜夜笙歌的场所,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水晶吊灯早已被拆走,只留下天花板上锈蚀的挂钩,像一只只茫然睁着的眼睛。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灰泥,依稀能辨认出当初孔雀开屏图案的奢华。
韩雅淇跟着鉴证科的三名同事踏进大厅时,脚下的灰尘扬起,在光线中缓慢翻涌。
“戴好口罩。”领队的陈鉴证官提醒,“这地方废弃快四十年了,鬼知道有什么霉菌。”
他们按照司徒锋提供的线索,直奔舞厅后方的储物间区域。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板歪斜,镜子破碎,梳妆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化妆品痕迹——仿佛昨晚还有舞女在这里对镜贴花黄。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锁已经被撬开过,新旧的撬痕叠加。
“警方1969年搜查时弄坏的。”陈鉴证官查看记录,“霍佩雯失踪案,当时怀疑她被藏在这里,但什么也没找到。”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约二十平方米,靠墙立着几个破旧的衣架,上面还挂着几件早已褪色的舞裙。地面上散落着空酒瓶、破损的高跟鞋、泛黄的乐谱。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大约两米见方,灰尘明显比周围少,像是近期被人清理过。
“这里。”韩雅淇蹲下,用手电筒斜照地面。
在特定的角度下,能看见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反光。不是食用油那种,更像是……橄榄油挥发后残留的油脂膜。
“取样。”陈鉴证官示意。
同事小心地刮取地面样本。韩雅淇则走到墙边,那里有几个老式的医用挂钩——不锈钢材质,已经生锈,但明显和舞厅的其他装饰不搭调。
“这些挂钩是后装的。”她拍照,“固定在墙上的膨胀螺栓是六十年代的产品,但挂钩本身……像是更早的,可能四十年代。”
她仔细观察挂钩下方的墙壁。墙纸有轻微变色,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有人长时间靠在这里。
“这里曾绑过人。”她说。
陈鉴证官走过来查看:“绑缚痕迹。看这高度,是坐着被绑的。墙纸变色的形状……肩膀、手臂、头部。”
韩雅淇想起尸体颈部的伤痕。颈椎断裂,但颈动脉的勒痕很轻微——可能是先被绑住,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被精准扭断脖子。
她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角。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盒,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
棕色的硬纸盒,印着意大利文的品牌标志和鞋码。她戴上手套,小心拿起盒子。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手写英文:
SienaCalfsk,Size36
OrderNo:SC-
Deliverto:EpireBallrooStore
意大利小牛皮,36码,订单号SC-,送货至帝国舞厅储物间。
日期是1995年3月17日。
韩雅淇立刻核对死者脚上舞鞋的尺码——36码。鞋底的钍-232,墙上的医用挂钩,地面的油渍,这个空鞋盒……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她低声说,“凶手在这里杀了她,给她换上新鞋,涂上橄榄油,然后装箱运走。”
“但为什么选这里?”陈鉴证官问,“废弃舞厅,风险很大,随时可能被闯入者发现。”
韩雅淇环视这个破败的房间。墙上的挂钩,地面的油渍,角落的鞋盒……这一切有种刻意的仪式感。
“因为这里对凶手有特殊意义。”她说,“1969年,霍佩雯在这里失踪——或者说,被认为在这里失踪。现在,二十八年后的1997年,另一个穿着同样旗袍的孕妇死在这里。这不是巧合。”
她走到窗边,推开积满污垢的玻璃窗。外面是尖沙咀的后巷,远处能看见海运大厦的轮廓,更远处是维多利亚港。
1997年,香港即将回归。帝国舞厅即将拆除。
凶手在和时间赛跑,在旧香港彻底消失前,完成他的“作品”。
“韩法医!”另一个鉴证人员在储物柜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他们小心撬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老照片和几页泛黄的信纸。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拍摄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舞厅里衣香鬓影的派对,舞台上穿着旗袍的歌女,后台化妆间的嬉笑。其中一张引起了韩雅淇的注意——
一个穿着暗红色凤凰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帝国舞厅的舞台上,手握麦克风,正在唱歌。她的脸很清晰,很美,眉眼间有种混血儿的特征。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EileenHodgson,Brighton1934->HongKong1958
艾琳·霍奇森。1934年布赖顿油尸案受害者。
但她1958年出现在香港帝国舞厅?
韩雅淇快速翻看其他照片。又找到几张有同一个女人的——有时在台上唱歌,有时在台下与人交谈,有时……和一个年轻英籍医生的合影。
医生的脸很清晰,二十多岁,金发,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Dr.AlexFchwithEileen,1958
亚历山大·芬奇医生。1995年退休,六十二岁,购买翡冷翠1934橄榄油的人。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艾琳·霍奇森1934年就死在布赖顿,那1958年在香港帝国舞厅唱歌的女人是谁?
或者,1934年死的根本不是艾琳?
她翻开那几页信纸。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娟秀,日期是1969年10月:
亲爱的亚历克斯: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发现了我们的事,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就毁了你的事业。我怀孕了,三个月,是你的孩子。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会坚持留下,那样我们就都完了。
我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别找我,求你。等孩子出生,等风波过去,我会联系你。
永远爱你的,
佩雯
霍佩雯。1969年怀孕失踪的霍家女儿。
信的末尾,有另一个笔迹的批注,潦草而用力:
Shelied.Sheneverleft.Sheshere,waitgfortofishwhatwestarted.
(她撒谎了。她从未离开。她在这里,等着我完成我们开始的事。)
落款:A.F.,1995年3月。
1995年3月——正是鞋盒上标注的订购日期。
韩雅淇将证据小心装袋。走出储物间时,晨光已经洒满走廊,灰尘在光线中舞蹈,像旧时光的幽灵。
“收队。”陈鉴证官说,“把这些都送回化验所。”
韩雅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地面上的油渍反光,墙上的挂钩,空鞋盒,铁皮盒子。
一个跨越六十三年的故事,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下午2点30分·中央图书馆微缩胶片室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热的回南天形成鲜明对比。韩雅淇坐在微缩胶片阅读器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查阅1934年到1969年间所有关于“华昌绸缎庄”“霍兆棠”“霍佩雯”的报道。
微缩胶片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一张张泛黄的报纸页面在屏幕上滑过。
1934年11月,《华侨日报》社会版:
“华昌绸缎庄霍兆棠千金霍美兰,下月将与英商霍奇森完婚。霍小姐将着布赖顿定制凤凰旗袍出席婚礼,据悉此旗袍乃霍先生特聘英国名师仿1934年布赖顿时装秀款式制作,耗资不菲。”
霍美兰,不是霍佩雯。是霍兆棠的另一个女儿?
韩雅淇记下,继续翻。
1935年3月,同一份报纸:
“霍美兰与霍奇森之女艾琳·霍奇森满月宴在半岛酒店举行。霍家赠外孙女纯金长命锁,霍奇森家族赠英国皇室同款银质餐具。”
艾琳·霍奇森,1935年出生。那么1934年死在布赖顿的那个艾琳·霍奇森是谁?年龄对不上——1934年的死者被描述为“约二十岁”。
除非……有两个艾琳·霍奇森?
韩雅淇调出1934年布赖顿案的英国报纸微缩胶片。由于是国际新闻,香港《南华早报》有转载报道。
1934年8月21日,《南华早报》头版:
“布赖顿海滩惊现‘油尸’,死者为亚裔女性,约二十岁,身着红色刺绣旗袍。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但动机不明。据悉,死者身上旗袍为高档定制款,或为破案关键。”
配图是现场素描——一个女人躺在海滩上,全身涂油,穿着旗袍。
但没有清晰的面部特征。
韩雅淇继续翻看后续报道。1934年9月,案件渐渐淡出头条,最后不了了之。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一篇花边新闻:
“有传言称,布赖顿油尸案死者实为香港华昌绸缎庄霍家之女,因与英籍男友私奔至英国,遭家族追杀。霍家严正否认,称家族所有成员均在港,无人前往英国。”
霍家否认。但传言往往有根据。
她切换到1950年代的资料。
1958年,《星岛日报》娱乐版:
“帝国舞厅新晋歌女‘艾琳’一鸣惊人,嗓音婉转如夜莺。据悉艾琳为中英混血,自幼在英国长大,今年方回港发展。”
配图正是韩雅淇在铁皮盒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穿着凤凰旗袍在舞台上唱歌的女人。
文章提到:“艾琳小姐不愿透露姓氏,只言艺名取自母亲最爱的英文名。”
母亲最爱的英文名……霍美兰的女儿叫艾琳·霍奇森。那么1958年这个歌女艾琳,很可能就是霍美兰的女儿,真正的艾琳·霍奇森。
但她为什么要隐瞒姓氏?为什么要从英国回香港当歌女?
韩雅淇查了霍美兰的资料。霍美兰1935年嫁到英国后,就很少回香港。二战期间,她的丈夫霍奇森参军战死,她独自抚养女儿。1955年,霍美兰病逝于伦敦。那么1958年,艾琳·霍奇森二十三岁,回香港投靠外祖父霍兆棠,但为什么去舞厅唱歌?霍家虽已不如三十年代显赫,但也不至于让外孙女去当歌女。
除非……霍家不认她。
继续翻。1960年,一则小新闻:
“华昌绸缎庄正式歇业。东主霍兆棠年事已高,子女均无意继承祖业。据悉霍家已将九龙塘宅邸出售,迁往土瓜湾较小物业。”
霍家败落了。
1965年,霍兆棠去世。讣告上列出的子女:长子霍振邦,次子霍振国,三子霍振民,幼女霍佩雯。
没有霍美兰。
看来霍家确实不认这个嫁到英国的女儿了。
韩雅淇重点关注霍佩雯的资料。作为霍兆棠最小的孩子,她比姐姐霍美兰小二十岁,1969年失踪时应该三十四岁。
她找到了1969年10月的报道:
“霍家幼女霍佩雯失踪三日,警方疑为绑架。霍家悬赏十万寻人,但拒绝透露是否收到勒索信。据悉霍小姐失踪前曾与一名英籍医生交往甚密,警方已介入调查。”
后续报道很少,似乎被刻意压下了。直到1970年1月,才有一则简短声明:
“霍家宣布,经警方调查,霍佩雯小姐系自愿离港,前往英国定居,并非绑架。霍家撤回悬赏,并感谢社会各界关心。”
自愿离港,前往英国。但铁皮盒里的信显示,霍佩雯怀孕了,打算偷偷离开,不让医生男友知道。
为什么霍家要撒谎?为什么警方接受这个说法?
韩雅淇看了眼时间,下午4点20分。她还有四十分钟,图书馆就要闭馆了。
她快速调出1970年到1990年间关于霍家的零星报道。霍家彻底淡出公众视野,只有几次出现在破产管理署的公告中——霍振邦、霍振国相继破产,霍振民移民加拿大。
而霍佩雯……再无消息。
直到1995年。
韩雅淇在《南华早报》1995年3月的社交版,找到一则不起眼的简讯:
“前玛丽医院妇产科主任亚历山大·芬奇医生正式退休。芬奇医生服务香港医疗界三十七年,以其精湛医术和高尚医德备受尊敬。退休后,芬奇医生表示将专注于历史研究和慈善事业。”
配图是芬奇医生在退休仪式上的照片——六十岁,头发灰白但梳理整齐,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
完全不像一个会杀人的疯子。
但铁皮盒里那封1969年的信,和1995年他写下的批注,暴露了另一种可能。
韩雅淇打印了关键页面的复印件,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回南天的湿气黏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打给王平安。
“长官,我查到了。霍家确实有问题。1934年布赖顿死的可能不是真正的艾琳·霍奇森,1958年回香港当歌女的才是。而1969年失踪的霍佩雯,很可能没有去英国,而是……”
她顿了顿,“而是被芬奇医生藏起来了。为了‘完成他们开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总部。”王平安说,“司马佩芝查到了橄榄油的购买记录,司徒锋的化验有更多发现。我们需要汇总信息。”
1997年1月16日·上午10点·土瓜湾公屋
公屋建于七十年代,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走廊的栏杆锈迹斑斑。韩雅淇按照古着店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3座14楼的B室。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操劳的皱纹。她疑惑地看着韩雅淇的警员证。
“陈太太?”韩雅淇问。
“系,你系……”(是,你是……)
“警察,想了解一些关于霍家的事。”
女人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入嚟坐啦。”(进来坐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引起了韩雅淇的注意——是霍佩雯年轻时的照片,和她在微缩胶片上看到的很像。
“你系霍佩雯嘅侄媳?”韩雅淇问。
“系。”陈太太倒了杯水,“我老公系霍振国个仔,即系佩雯姑姐嘅侄。不过我家公1990年就过身咗,霍家早就散咗啦。”(我老公是霍振国的儿子,也就是佩雯姑姐的侄子。不过我公公1990年就过世了,霍家早就散了。)
韩雅淇拿出霍佩雯的照片:“你知唔知佩雯姑姐1969年之后去咗边?”(你知道佩雯姑姐1969年之后去了哪里吗?)
陈太太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
“其实……”她终于开口,“姑姐冇去英国。佢死咗。”(姑姐没去英国。她死了。)
韩雅淇心中一凛:“点解咁讲?”(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见过佢个尸体。”陈太太的声音在发抖,“1969年10月尾,有一晚,我家公——即系霍振国——叫我去佢九龙塘间旧屋帮手执嘢。间屋准备卖,好多旧物要清理。我去到嘅时候,见到……车库里面有个木箱。”
木箱。
韩雅淇屏住呼吸。
“木箱入面,就系佩雯姑姐。”陈太太闭上眼睛,“佢全身涂满油,着住件红色旗袍,好似……好似个蜡像。我家公同我讲,唔好出声,当冇见过。佢话姑姐系自己自杀嘅,但为咗霍家嘅名声,唔可以报警,要偷偷处理。”
“点样处理?”(怎么处理?)
“我唔知。”陈太太摇头,“第二日我再过去,木箱已经唔见咗。我家公话送去火葬场,但冇任何记录。之后霍家就宣布姑姐去咗英国,件事就算完。”
韩雅淇快速记录:“你当时冇怀疑?”
“怀疑有咩用?”陈太太苦笑,“我老公当时系政府小职员,要靠霍家关系上位。如果我乱讲,我老公份工就冇。而且……我信我家公。佢唔系坏人,佢咁做系为咗保住霍家最后嘅面子。”
“佩雯姑姐当时系咪怀孕?”
陈太太猛地抬头:“你点知?”(你怎么知道?)
“我系法医,最近接手一单案,死者同你描述嘅佩雯姑姐好似。”韩雅淇选择部分坦白,“我想确认,佩雯姑姐当年系咪真系死咗。”
陈太太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文件。
“呢个系姑姐嘅医疗记录。”她抽出一张纸,“1969年9月,佢去玛丽医院检查,确认怀孕12周。医生系……亚历山大·芬奇。”
纸上果然有芬奇医生的签名。
“姑姐同芬奇医生嘅关系,霍家一开始唔知。”陈太太说,“后来知咗,好反对。因为芬奇系英国人,又大姑姐廿几年。霍家虽然破落,但都系要面,唔想个女嫁个老外,仲要做小。”
“所以霍家逼佢分手?”
“系。但姑姐唔肯。后来佢失踪,霍家以为佢同芬奇私奔,好嬲,登报同佢脱离关系。但过咗几日,木箱就出现喺车库。”陈太太叹气,“我家公怀疑系芬奇杀人,但冇证据。而且如果报警,姑姐未婚怀孕嘅事就会曝光,霍家就真系冇面见人。”
“所以选择隐瞒?”
“系。霍家已经够惨,经唔起多一单丑闻。”陈太太看着霍佩雯的照片,“姑姐好惨,死得唔明不白,连个墓碑都冇。”
韩雅淇看着那张医疗记录。怀孕12周,1969年9月。如果霍佩雯当时死了,那她腹中的孩子……
“佩雯姑姐个BB呢?”(佩雯姑姐的宝宝呢?)
“唔知。”陈太太摇头,“可能一齐死咗,可能……我唔敢谂。”(不知道。可能一起死了,可能……我不敢想。)
韩雅淇又问:“霍家仲有冇其他人?譬如话,艾琳·霍奇森?”
听到这个名字,陈太太脸色又变了。
“你连艾琳表姨都知?”(你连艾琳表姨都知道?)
“表姨?”
“艾琳系霍美兰个女,即系我家公个堂妹。”陈太太解释,“佢1958年返过香港,想认返霍家,但霍家唔认。因为霍美兰当年嫁去英国,同屋企闹翻,之后冇联络。霍家觉得佢丢架,唔认呢个女,连外孙女都唔认。”
“所以艾琳先去帝国舞厅唱歌?”
“系。冇办法,要生活。”陈太太说,“艾琳表姨好靓,唱歌又好听,好快就红咗。但霍家觉得更加丢架——堂堂霍家千金个女,竟然去做歌女。后来艾琳表姨1962年突然离开香港,再冇消息。”
“去咗边?”(去了哪里?)
“传闻话佢跟咗个有钱佬去咗欧洲,又话佢返咗英国。”陈太太想了想,“不过我听过一个传言,唔知真定假。”
“乜传言?”(什么传言?)
“传言话,艾琳表姨冇离开香港,而系……”陈太太压低声音,“俾人收藏起嚟。”(被人收藏起来了。)
“收藏?”
“系。好似古董咁,收藏喺某个地方。”陈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有人好钟意佢,钟意到想永远留住佢。”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
1934年布赖顿的艾琳(可能不是真艾琳),1958年香港的艾琳,1969年的霍佩雯,1997年的无名女尸。
都是孕妇,都穿凤凰旗袍,都被涂橄榄油。
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亚历山大·芬奇医生——那他跨越六十三年,在收集什么?
“陈太太,”韩雅淇最后问,“你知唔知芬奇医生而家住边?”(你知道芬奇医生现在住在哪里吗?)
“深水埗。”陈太太肯定地说,“我老公旧年喺街见过佢,住深水埗一栋旧楼,好似系以前嘅英籍职员宿舍。”
韩雅淇记下地址,谢过陈太太,离开公屋。
下楼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司徒锋。
“韩法医,橄榄油的化验有突破。油里面除了迷迭香酸,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成分——来自一种1965年就停产的抗菌剂,当时主要用于产科手术器械消毒。”
“产科手术器械?”
“对。而且这种抗菌剂会和人体组织发生反应,形成一种……类似琥珀化的效果。”司徒锋的声音很兴奋,“凶手涂油不仅仅是为了防腐,他是想把尸体变成‘琥珀标本’——就像昆虫被封在树脂里,可以保存几千年。”
琥珀标本。永恒保存。
韩雅淇想起阮文海的话:“他想让死者‘完美保存’,像标本,像艺术品。”
“还有,”司徒锋继续说,“从尸体子宫内提取的胚胎组织,DNA分析结果显示……胎儿的父亲,年龄很大。”
“多大?”
“根据端粒长度和表观遗传标记推算,至少六十岁。”
六十岁。芬奇医生六十二岁。
“能确认身份吗?”韩雅淇问。
“需要比对样本。但如果我们有嫌疑人的DNA……”
“我会想办法。”韩雅淇说,“保持联络。”
挂断电话,她站在公屋楼下,看着阴沉的天空。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回南天的湿气中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黏腻的,无处不在的。
一个六十二岁的退休产科医生,跨越六十三年,用产科抗菌剂处理尸体,把孕妇做成“琥珀标本”。
他到底在完成什么?
韩雅淇拦了辆出租车——破例一次,因为她需要尽快赶回总部。
车窗外,雨中的香港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老照片。
下午3点·小榄精神病院会面室
阮文海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兴奋。他面前摊着韩雅淇带去的所有新证据:帝国舞厅的照片、霍家资料、橄榄油化验报告、胚胎DNA分析。
“漂亮。”他反复说着这个词,“完美的连续性。1934,1958,1969,1997——每隔大约二十到三十年一次。这不是随机作案,是计划好的系列。”
他指着时间线:“1934年,布赖顿,第一个‘艾琳’。1958年,香港,第二个艾琳——真正的艾琳·霍奇森。1969年,霍佩雯。1997年,最新的受害者。”
“但为什么间隔不规则?”韩雅淇问,“1934到1958是二十四年,1958到1969是十一年,1969到1997是二十八年。”
“因为他在等待。”阮文海的眼睛发亮,“等待合适的人选出现。不是随便哪个孕妇都行,必须符合特定条件——年轻,漂亮,穿那件凤凰旗袍好看,最重要的是……有霍家血统。”
他翻出霍家家族树草图:“霍兆棠的女儿霍美兰嫁到英国,生女艾琳·霍奇森。霍美兰的妹妹霍佩雯是霍兆棠的幼女。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外孙女,一个是女儿,都有霍家血统。”
他看向韩雅淇:“最新的受害者,根据胚胎DNA推算,也有霍家血统——虽然不是直系,但应该是旁系。可能是霍家其他子女的后代。”
韩雅淇想起陈太太说的:霍家早就散了,子女四散,很多后人失去了联系。
“所以芬奇医生在收集霍家的女人?”
“不。”阮文海摇头,“他在收集‘艾琳’。”
“艾琳?”
“艾琳·霍奇森,1935年出生,霍美兰的女儿。”阮文海指着1958年的照片,“这个艾琳1958年回到香港,在帝国舞厅唱歌,遇到了当时三十三岁的亚历山大·芬奇——刚从英国来香港工作的年轻产科医生。”
他推测:“芬奇爱上了艾琳,但艾琳不爱他。或者,艾琳只是利用他——一个英籍医生,在香港很有身份,可以帮助她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艾琳在1962年消失了。”
“芬奇杀了他?”
“可能。也可能艾琳真的离开了,但芬奇无法接受。”阮文海说,“于是他开始寻找替代品。1969年,他遇到了霍佩雯——艾琳的小姨,长相有几分相似,也年轻漂亮。他让霍佩雯怀孕,但霍家反对,霍佩雯想离开。芬奇不能接受再次失去,于是杀了她,用他学到的方法保存她。”
“橄榄油加抗菌剂?”
“对。作为产科医生,他知道如何消毒和保存组织。他把霍佩雯做成标本,藏在某个地方。”阮文海顿了顿,“但标本会变质,技术不完美。所以他一直在改进,在研究。1995年退休后,他有更多时间了。于是他订购了新的橄榄油,买了新舞鞋,准备……完成最后的作品。”
“最后?”
“系列的最后一件。”阮文海在纸上写下数字,“4。四件作品。1934,1958,1969,1997。四代霍家女人。他要做一个完整的‘收藏’。”
韩雅淇感到一阵反胃:“他当自己是收藏家?”
“在精神病理学上,这属于‘恋物收集型连环杀手’的极端变种。”阮文海说,“他不只收集物品,他收集‘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收集‘美丽的死亡’。每个受害者都必须符合他的美学标准:年轻,孕妇,穿那件特定旗袍,被完美保存。”
他看向韩雅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他为什么杀人,而是问他——收藏在哪里。”
“什么意思?”
“四个受害者,我们只找到了最新的这个。其他三个呢?1934年布赖顿的尸体后来不见了,1958年艾琳失踪,1969年霍佩雯失踪。”阮文海身体前倾,“芬奇一定有一个‘陈列室’,存放他的收藏品。找到那个地方,才能找到所有真相。”
韩雅淇想起陈太太的话:“传言话,艾琳表姨俾人收藏起嚟。”(传言说,艾琳表姨被人收藏起来了。)
“可能在帝国舞厅的某个密室?”她猜测。
“不可能。舞厅即将拆除,他不会把珍贵收藏放在那里。”阮文海思考,“应该在他完全控制的地方。他的家,或者他买下的某个物业。”
韩雅淇想起陈太太给的地址:深水埗旧英籍职员宿舍。
“他在深水埗有住处。”
“那就去那里。”阮文海说,“但要小心。他已经完成了系列,现在可能处于……空虚期。连环杀手完成终极目标后,有时会自杀,有时会彻底疯狂。”
他顿了顿:“带上王副处长。芬奇六十二岁,但他是医生,知道如何杀人,也可能有武器。”
会面结束。韩雅淇收拾资料时,阮文海忽然说:“韩法医。”
“嗯?”
“你母亲的事……有进展吗?”
韩雅淇愣住:“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阮文海温和地说,“那种‘必须找到答案’的执念。但小心,执念会蒙蔽判断。破案需要冷静,需要距离。”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阮文海摇头,“当你离真相太近时,你会开始代入,开始共情。而共情是危险的——对警察和法医来说,共情会让你失去客观性,也可能让你成为目标。”
“目标?”
“芬奇这类凶手,对‘完美’有病态的追求。”阮文海看着她的眼睛,“你年轻,聪明,执着于真相……你很像他想要的那种‘作品’。”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
“谢谢提醒。”她说,“我会小心。”
走出会面室,走廊的灯光惨白。王平安在等她。
“阮文海怎么说?”
“芬奇有收藏室,可能在他深水埗的住处。”韩雅淇汇报,“我们需要搜查令。”
“已经申请了。”王平安看了眼手表,“法院刚批下来,紧急入屋令,有效期今晚零点前。司马佩芝在准备行动组,一小时后出发。”
“这么快?”
“因为司徒锋有更多发现。”王平安的表情严峻,“他从尸体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纤维,经过比对,是深水埗某家老式纺织厂的特定产品——那家厂1978年就关闭了,但厂房还在,现在是私人仓库。”
“谁的仓库?”
“注册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但公司的联系地址……”王平安顿了顿,“是深水埗英籍职员宿舍,3楼B室。”
芬奇的住处。
韩雅淇和王平安对视一眼。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