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我明白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阿斯加德能活下去，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兄弟。
“尊上，我们可以替您抓到洛基，请您……”
索尔的话音戛然而止。
到嘴边的乞求与交易，被一道目光硬生生斩断。
他迎上了苏小阳的视线。
那双纯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一个孩童，在观察几只即将被捻死的蚂蚁，唯一的念头，或许只是决定先踩哪一只。
这一刻，索尔脑中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彻底崩断。
这不是请求，更不是商量。
甚至算不上命令。
而是……对阿斯加德的清算！
五年前那道贯穿神国、击碎永恒之枪的寂灭光矛，并非终结，只是一个开始。
今日，清算者已至。
轰——！！！
属于神王的尊严与奥丁之子的骄傲，在他神格之中轰然引爆，化作滔天怒焰！
身为阿斯加德的神明！
身为神王奥丁之子！
索尔本该怒吼，将承载着雷霆与风暴的妙尔尼尔，狠狠砸向那张过分可爱的脸！
用神罚的雷光，将这亵渎神威的禁忌存在轰成齑粉！
但他退缩了。
他的神躯在剧烈颤抖，神格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一道源自生命本源的警兆，化作最冰冷的洪流，冲刷着他每一个神性细胞。
这一锤挥下去。
今日，此地，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索尔低垂着头，那双曾令九界都为之震颤的雷霆眼眸，此刻黯淡无光。
他周身的神力不受控制地汹涌鼓荡。
迷雾深处，浓厚的乌云应召而来，紫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发出沉闷的咆哮，仿佛随时都会化作灭世的雷罚，轰然落下。
那是雷神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仅此而已。
苏小阳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抬起了那只白皙的小手，冲着雷光翻涌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任何法则的轰鸣，没有任何神力的碰撞。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刹那间，索尔感觉自己与整个宇宙的雷霆法则，被硬生生切断了联系。
那翻滚的乌云，静止了。
那奔腾的电弧，消散了。
那酝酿着无尽神威的雷霆，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周身鼓荡的神力，如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彻底泯灭，归于死寂。
浩瀚的海洋，被一指点成了冰冻的湖面，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带路。”
只是两个字，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却是一柄无形的巨锤，彻底击碎了雷神索尔最后的神明尊严。
他紧握着妙尔尼尔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锤身上那最后一丝明灭的电光，也随之黯淡，消散。
再无半分战意。
“好。”
一个字，耗尽了索尔全部的气力。
他转身，率先朝着迷雾更深处动身，背影萧瑟而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行尸。
林七夜神色平静，默不作声。
纪念抱着苏小阳。
苏小阳任由她抱着，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眼前这足以颠覆神话格局的一幕，毫无兴趣。
林七夜与纪念跟了上去。
至于剩下的三位阿斯加德主神。
此刻，他们立于虚空，宛若三尊被风化的泥塑。
死寂在祂们之间蔓延。
突然。
一阵干涩的、喉咙里塞满砂砾的笑声，撕裂了这片凝固的虚空。
是霍德尔。
这位双眼空洞的盲神，正仰着头，对着无尽的迷雾，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他神躯剧烈颤抖。
他想到了一则古老的，铭刻在世界树根须之上的预言。
诸神黄昏！
那是何等壮烈，何等悲怆的终局。
可预言里没说。
预言里从来没有说过，阿斯加德的毁灭，会以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荒诞不经的方式降临。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宿命的死敌。
只有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孩童，几句漫不经心的话，便让一位未来的神王放弃了所有尊严，像一条狗一样在前面引路。
“呵……呵呵……哈哈哈哈！”
霍德尔笑了，笑得眼眶边缘渗出丝丝血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充斥着血色的疯狂。
提尔沮丧地垂下头。
这位曾经的战神，北欧神话中勇气的化身，此刻已经全然没了斗志。
看到两人这般模样。
一直沉默的森林之神维达，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先回去。”
“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们还有挽救的余地。”
挽救？
霍德尔的狂笑戛然而止，他猛地“看”向维达，神情扭曲。
提尔也抬起头，眼神昏暗。
维达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依旧冰冷而平静。
“或许抓住洛基，我们还有一丝生机。”
此话一出。
洛基！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提尔与霍德尔脑中的混沌。
他们昏暗的眼神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那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湿婆怨”一事……”维达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真要算起来，完全是洛基一手酿成的祸端。”
“那位存在五年前降临神国，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洛基。”
“我们……只是被迁怒了而已。”
“倘若率先将其抓住，送到那位存在的面前……”
维达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份冰冷的，不惜出卖兄弟以求苟活的意味，已经清晰地传达到了另外两位神明的心底。
一线生机！
是啊！
只要把那个罪魁祸首交出去，用诡计之神的神格与神魂，去平息那位存在的怒火！
或许……或许阿斯加德就不用承受那无法想象的清算！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便化作了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祂们心中所有的犹豫与神明的矜持。
兄弟？
在神国的存续面前，一个洛基又算得了什么？
说干就干。
提尔，霍德尔，维达三神互相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便达成了血腥而默契的共识。
祂们没有去追逐索尔。
三道神光冲天而起，撕裂迷雾，祂们选择了另一条更隐秘、更迅捷的空间捷径，全速赶回阿斯加德。
必须在索尔带着那个恐怖存在抵达之前，把洛基抓住！
用他的命，换阿斯加德的命！
……
迷雾深处。
索尔在最前面沉默地飞行，速度不快不慢，恰好保持在一个引路者应有的距离。
在他身后，林七夜，以及被纪念抱在怀里的苏小阳，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朵白云上。
筋斗云。
林七夜一脸幽怨。
他看着前方雷神那副行尸走肉般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正把脸埋在苏小阳软嫩脸蛋上，发出满足哼唧声的纪念。
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正平稳运行的筋斗云。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凭什么你们一个负责带路，一个负责享受，就我一个人在默默输出？〕
林七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