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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贴完门神后,又晃晃悠悠往前滑了三天。门神们很安分地待在各自的门上,怒目圆睁,尽职尽责。事务所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业务”上门,大概邪祟也懂得看脸色,知道这地儿如今“有神罩着”,不好惹。大家乐得清闲,该吃吃,该喝喝,该斗嘴斗嘴,该晒太阳晒太阳。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大黑蜷在光斑最亮的地方,把自己摊成一张完美的猫饼,呼噜声均匀绵长。小荷在整理她那些花花绿绿的气球,准备下午出摊。菲菲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小雅在安静地织毛衣,是给大黑织的,橘红色的,织了一半,看起来像个奇怪的灯笼。方阳和晓晓又在为昨晚电视遥控器的归属问题展开新一轮的“友好磋商”,互相揭短,吵得不亦乐乎。迈克坐在角落,拿了几把刀出来检查,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吵吵嚷嚷中,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扯到了过年。眼看腊月过半,年味儿一天天浓起来,胡同里也已经开始有人摆摊卖年货了,红灯笼、春联、福字,一片喜气洋洋。
“今年过年,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晓晓结束了和方阳的遥控器之争,盘腿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数,“年货要买,年夜饭要丰盛,鞭炮烟花不能少,春晚……嗯,虽然一年比一年难看,但背景音还是要的!”
“那是自然,”小雅放下手里的毛线,微笑道,“这是小荷来咱们这儿过的第一个年,得让她感受感受家的年味儿。”
小荷正在给一个兔子气球打结,听到这话,抬起头,脸上露出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嗯!我还没和大家一起过过年呢。”
方阳大手一挥:“放心!今年这年,保准过得红红火火,让你终身难忘!”
菲菲也合上书,目光温和地看向小荷,但看着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大黑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小荷,”菲菲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记得你说过,你爷爷奶奶也在你四岁那年不在了?”
小荷手里那个刚打好一半的兔子气球,“噗”地一下,漏了点气,歪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气球光滑的表面,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爷爷奶奶……我四岁那年,他们也不在了,爸爸妈妈带着我回了一趟很远很远的云南老家……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他们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从老家回来没几天,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她说的很慢,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长久的、已经习惯了但并未完全麻木的空白和茫然。那种茫然,比直接的悲伤更让人心里发堵。
客厅里更安静了。方阳不吵了,晓晓不数手指头了,小雅停下了织毛衣的动作,连迈克擦匕首的手也顿了顿。大黑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小荷,轻轻“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走到小荷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菲菲站起身,走到小荷身边,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女孩的肩膀很单薄,微微有些颤抖。
“咱们这儿,虽然地方不大,但也算个家。”菲菲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所有仙逝的亲人灵牌,都在后面小屋里供着。逢年过节,初一十五,我们都会给他们上柱香,说说话。他们虽然不在了,但知道我们在这儿,过得还行,心里也会安稳些。”
“对!”晓晓也凑过来,难得地没有大嗓门,而是放轻了声音,“小荷,你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肯定也想你。把他们请回来,在这儿安个家,以后过年过节,他们也能跟咱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还有……他们。”
方阳抓了抓头发,也说:“就是!我这就去拿家伙事儿,做几个好牌位!保证用料扎实,做工精细,比外面买的强一百倍!”
迈克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向后院那间他们堆放杂物和工具的小木屋。很快,里面就传来翻找木头和工具的声音。
小荷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菲菲,又看看晓晓,看看方阳,最后看向后院的方向,那里传来刨子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带着水光的、但很明亮的笑容。
“嗯!谢谢菲菲姐,谢谢大家。”
说干就干。方阳和迈克在小木屋里一阵翻腾,找出了几块上好的柏木板料。柏木木质坚硬细腻,带着天然的香气,防虫防腐,是做灵牌的好材料。两人一个刨,一个锯,配合默契。刨花像卷曲的黄色丝带,一片片落下,带着好闻的木头香气。锯子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菲菲和小雅在一旁帮忙画线,晓晓负责打磨边角,小荷就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那几块普通的木板,在大家手里,一点点变成平整光滑的长方形牌子。
坐灵牌的方法,方阳下载视频学过。迈克的手更稳,下刀更准。四块灵牌很快有了雏形。然后就是刻字。没有用机器,就用最传统的刻刀,一笔一划,用心去刻。小荷父母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背面有她父母、爷爷奶奶的名字。
“父张国华之灵位”
“母周文秀之灵位”
“祖父张大山之灵位”
“祖母陈阿香之灵位”
字是菲菲写的,清隽有力。方阳和迈克就照着这字迹,一点一点,用刻刀深深镌刻进坚硬的柏木里。木屑纷飞,每一刀都极其认真。小荷看着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逐渐刻在光滑的木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刨花的地上,悄无声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嘴唇,肩膀微微耸动。
菲菲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小雅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晓晓放下手里的砂纸,凑过来,笨拙地揉了揉小荷的头发。
四块灵牌刻好,又用细砂纸仔细打磨光滑,最后刷上一层清漆。乌黑发亮的柏木牌身,上面是深刻而清晰的阳文楷书,显得庄重而肃穆。
“好了,”方阳放下刷子,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块崭新灵牌,擦了把额头的汗,“小荷,你看,行不行?”
小荷用力点头,声音还有点哽咽,但很清晰:“行!太好了!谢谢方阳哥,谢谢迈克哥!”
灵牌做好了,接下来就是安位。张国华和周文秀的灵牌,按照菲菲的说法,因为上次“平行宇宙”事件,小荷已经和他们有过特殊的“对话”,算是了却了心愿,魂灵应已安息,可以直接请上神龛供奉。但小荷的爷爷奶奶,张大山和陈阿香,按照小荷模糊的记忆,是四岁那年,父母带她回云南老家奔丧,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这么多年没人祭拜,两位老人的魂灵是否安息,是否还在那遥远的云南深山里徘徊,无人知晓。按照规矩,最好还是要去他们的坟前祭拜一次,烧点纸钱,告知一声,将他们的“魂”安稳地“请”回来,牌位才算真正有了“灵”,才能真正安享香火。
“那就去一趟云南。”菲菲做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小荷,你还记得你老家具体在哪儿吗?云南什么地方?”
小荷努力回忆着,四岁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她皱着眉,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很深的山里。村子好像……叫……叫石头寨?还是石头村?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又坐了很久很久的汽车,最后是走山路,走了好久,到一个山顶上,很多石头房子,有些都塌了……爷爷奶奶的坟,好像就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能看到很深的峡谷,还有一条小河,水很清……”
信息很模糊,但总比没有强。云南,深山,山顶的荒村,石头房子,村子后面的山坡,能看到峡谷和河。这些关键词,加上“张大山”、“陈阿香”这两个名字,以及大约十几年前的时间点,对于菲菲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着手去查了。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分头行动。菲菲和小雅通过各种“特殊”渠道,查询十几年前云南偏远山区的情况,重点查村子可能已经荒废的线索。晓晓和方阳则发挥“人肉搜索”特长,利用各种地图软件、驴友论坛、地方志网站,甚至翻墙去看一些国外的卫星地图,寻找符合“山顶、石头房子、有峡谷和河流”特征的云南村落。迈克则检查车辆,准备长途旅行需要的装备、工具、药品、食物和水。小荷也努力回忆,试图想起更多细节,哪怕是一个山坡的形状,一棵树的模样,河水流淌的声音。
线索一点点汇聚。云南,哀牢山,楚雄州境内,大山深处,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个因为地质灾害和交通不便,整村搬迁废弃的古老村寨,原名就叫“石头寨”。卫星地图显示,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峻,确实有峡谷河流。人口记录虽然不全,但模糊查到,当年似乎有一户姓张的老人,搬迁前死了,儿女出外打工,没了消息,很可能就是小荷的爷爷奶奶。
“应该就是那里了。”菲菲指着电脑屏幕上卫星地图那个模糊的、位于山顶的小点,“哀牢山,石头寨。离最近的镇子直线距离不远,但山路难行,至少要走大半天。”
目标确定,准备出发。这一次,不是去对付什么邪祟,而是去接两位从未谋面的老人的魂灵“回家”。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行动都不同。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事务所那辆饱经风霜但依旧可靠的兰德酷路泽(俗称陆巡)就发动了。车厢里塞满了东西:必要的装备、足够几天消耗的食物和水、御寒的衣物、睡袋,还有一些香烛纸钱、简单的供品。大黑也被带上了,它似乎知道要出远门,表现得格外兴奋,在后备箱里好奇地走来走去。
开车的是方阳,副驾驶是晓晓,负责看地图和斗嘴提神。第二排是小荷、小雅、菲菲和迈克。
车子驶出城市,驶上高速公路,然后转入国道,再转入省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景色也从平原丘陵,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峦。
他们轮流开车,轮流睡觉,沿途吃饭,让车歇息的时间很短。进入云南境内,山势越发陡峭雄奇,路也变成了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看得人胆战心惊,也心旷神怡。
晓晓起初还很兴奋,拿着手机不停拍照,后来被弯来弯去的路晃得有点晕车,这才老实下来。小荷一直扒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眼神有些迷离。这里就是云南,是她的根所在的地方吗?这些山,这些云,这些陌生的村寨,是否曾经在她四岁那年模糊的记忆里出现过?
开了整整两天,终于进入滇中楚雄境内,晚上在途中的小县城住宿。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按照导航,开上了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偶尔能看见羽毛艳丽的小鸟一闪而过,或者听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没路了。”开车的迈克踩下刹车,无奈地说。前方,泥土路到了尽头,被茂密的灌木和倒下的大树彻底阻断。导航早就没了信号,只有手机上的卫星定位,显示他们离那个叫“石头寨”的废弃村落,还有直线距离大约几里,但这是山路和上坡,实际走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走吧,剩下的路,用脚量。”菲菲干脆利落地下车。
大家背上必要的背包,带上开路的砍刀、登山杖,菲菲背着一个装着香烛供品的小背篓。大黑也跳下车,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警惕地竖起耳朵,嗅了嗅空气,然后“喵”了一声,似乎在说:这地方,味道不错。
方阳和迈克抽出锋利的砍刀,走在最前面,轮流劈砍拦路的藤蔓和过于茂盛的灌木枝条,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晓晓跟在他们后面,手里也拿着地图和一根结实的木棍,不时拨开垂下的枝叶。小雅和小荷背着背包走在中间,菲菲断后。
一进入密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飘动。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湿润而清凉,带着浓郁的草木腐烂和新生混杂的气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苔藓、菌类随处可见,有些蘑菇颜色鲜艳得吓人。原来,在云南,冬天也有蘑菇。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瀑布隐隐的轰鸣,近处山涧溪流潺潺的水声,风吹过林海的松涛声,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鸟鸣虫唱,交织成一曲原始而生机勃勃的山林交响乐。
“哇!你们看!猴子!”晓晓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树冠,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众人抬头,只见几只有着金色毛发、黑脸白鬓的小猴子,正灵活地在树枝间跳跃嬉戏,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大黑也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没有冲出去,只是紧紧跟着小荷。
“那是滇金丝猴,很珍贵的。”小雅轻声说,眼里也有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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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前行,地势开始爬升。山路越发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石,或者抓着旁边的藤蔓树干借力。溪流也多了起来,清澈见底的山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汇成小溪,欢快地流淌。他们不得不几次涉水而过,冰凉的溪水浸湿了鞋袜,但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
小荷走得很吃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大家的步伐。她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些山,这些树,这些水,这些声音,气味……陌生,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或许,在她的血脉深处,在她的婴儿时期,曾经铭刻过这片土地的印记。
“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菲菲问。
小荷摇摇头,擦了把额头的汗:“不累,菲菲姐,我能行。”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高高的山脊上,脚下是深深的山谷,一条玉带般的河流在谷底蜿蜒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面,是连绵起伏、苍翠如黛的群山,云雾在山腰缭绕,如同仙境。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另一座更高的山峰顶端,一片灰黑色的、由石头垒成的房屋废墟,静静地坐落在蓝天白云之下,绿树掩映之中。那就是石头寨,小荷记忆深处,或许也是她血脉源头的荒村。
阳光正好,洒在废弃的村寨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边。那些历经风雨、早已没有了屋顶、只剩下残垣断壁的石头房子,沉默地诉说着时光和离去。寨子周围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有些藤蔓甚至爬进了屋里,开出了不知名的小花。远远能看到寨子后面,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面似乎有些隆起的土包。
“就是那里。”小荷指着那个荒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一些,似乎以前是通往寨子的小路,虽然长满了荒草,但还能看出痕迹。他们沿着这条荒草小径,慢慢走近那个山顶的荒村。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种被时光遗忘的荒凉与寂静。石头垒成的墙壁爬满了青苔和地衣,木质的门窗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寨子里的路也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了野草。有些院子里,还残留着石磨、石臼,早已爬满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种老房子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尘土气息。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鸟雀在废墟间跳跃鸣叫的声音,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带着淡淡哀伤的乡愁。这里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孩童嬉戏,老人闲坐。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山林逐渐收回的废墟。
“爷爷奶奶的坟……应该是在寨子后面。”小荷环顾四周,努力回忆着那极其模糊的画面。
他们穿过寂静的寨子,脚下的石板路时断时续。寨子很小,没多久就走到了后头。后面果然是一处向阳的山坡,相对平缓,长满了青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山坡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坟包,大多都很简陋,没有墓碑,只是用石头简单垒砌,上面也长满了草,几乎和山坡融为一体。只有少数几个坟前,还立着已经风化严重、字迹模糊的石碑。
小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坟包,同样被荒草覆盖,但形状依稀可辨。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两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像是标记。坟的朝向很好,正对着远处的群山和峡谷,视野开阔。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心跳得很快。没有理由,但就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走到近前,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坟头的荒草。草根很深,带着泥土的气息。她一点一点,小心地清理着。菲菲他们也走过来,默默帮忙。很快,两个小小的坟包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很普通的土坟,在云南的大山里,这样的坟成千上万。但小荷知道,就是这里。
她从菲菲背着的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水果、糕点,还有一小瓶酒,整整齐齐地摆在两个坟包前。然后,她点燃了香烛。三支线香,两支红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山坡上笔直向上,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融入这片纯净的蓝天白云之下。
接着,众人开始烧纸。黄表纸,金银元宝,还有纸做的衣服鞋子。火苗跳跃着,舔舐着纸张,将它们化为黑蝶般的灰烬,打着旋儿上升。小荷跪在坟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两座小小的、沉默的坟茔。
“爷爷,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山里清风般的干净,“我是小荷。我四岁那年,跟爸爸妈妈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倾听风的声音。
“爸爸妈妈……没多久……也走了,走了很多年了。我现在……挺好的。我遇到了菲菲姐,小雅姐,晓晓姐,方阳哥,迈克哥,他们对我很好,像亲人一样。我们住在一起,有个家。今天,我来看看你们,接你们……回家。”
“以后,咱们就在一起了,每天都有饭吃了。你们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爷爷,奶奶,跟我回家吧。”
她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一种奇异的、温暖而酸楚的情绪,从心底缓缓升起,弥漫到四肢百骸。
菲菲他们也走上前,在坟前肃立片刻,然后依次磕头。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命的告慰。
香燃尽了,纸钱也化为了灰烬,被山风吹散,融入泥土。小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两座小小的坟,然后转过身,望向山下那连绵的青山,深切的峡谷,玉带般的河流,还有远处那一片石头寨的废墟。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给群山镶上了一道金边。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天际,发出悠长的鸣叫。山林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带着淡淡的橘红色。风大了些,吹过山坡,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告别。
小荷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山坡上,在巨大的、沉默的群山背景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坚韧。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眯了眯眼。四岁那年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山风,被这夕阳,被这熟悉的草木气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对年轻而悲伤的父母,牵着她的小手,走在这条山路上,走向山坡上这两座新起的坟茔。那时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只是懵懂地跟着大人磕头,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走。
原来,她的根在这里。原来,她爷爷奶奶,在这片土地上呱呱坠地,生活过,爱过,然后长眠于此。她的父母,为了生活,背井离乡,最后却死在那遥远的地方。而如今,她来接他们回家了,接回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温暖、有很多亲人的,新的家。
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点酸,有点涨,但更多的是暖,是踏实。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有声音,很快被风吹干。
“走吧,四点了,得在天黑前下山。”菲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荷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然后转身,跟上大家的步伐,向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下山的路似乎好走了些。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归鸟的鸣叫此起彼伏。来时那种沉重的、探寻的心情,此刻变成了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乡愁。只是这乡愁,不再是无根的漂泊感,而是有了具体的、可以安放的地方。
小荷走在队伍中间,不再像来时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走着走着,她忽然快走几步,来到菲菲身边,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菲菲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菲菲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温柔地回抱住她,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地抱着。
抱了一会儿,小荷松开菲菲,又走到小雅面前,抱了抱小雅。小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是晓晓。晓晓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给了小荷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活力的拥抱,还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有姐罩着你!”
接着是迈克。迈克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眼睛还有点红红的小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后是方阳。方阳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弯下腰,让小荷能抱住他。小荷抱了抱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方阳哥。”
然后,她蹲下身,抱住了一直安静跟在她脚边的大黑。大黑“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暖,柔软。
“谢谢大黑。”小荷把脸埋在大黑蓬松的皮毛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痕、但异常明亮干净的笑容。
“菲菲姐,小雅姐,晓晓姐,迈克哥,方阳哥,大黑,你们……”她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还有这只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用力,“你们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在她稚嫩但写满认真的小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赖、感激,和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没有人说话。山林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和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方阳用力眨了眨眼,抬头看天:“咳,这山里风大,沙子迷眼睛。”
晓晓扭过头,假装看风景,但鼻头有点红。
小雅微笑着,眼里有水光闪动。
菲菲揽过小荷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在身侧,声音柔和而坚定:“嗯,我们回家。”
迈克默默转身,继续在前方开路,但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大黑“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小荷的腿蹭了蹭,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跟上了迈克。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山里的夜晚,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流淌的牛奶河,横贯天穹,繁星点点,低得仿佛伸手可及。山风带着凉意,吹走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轮流开车,星夜兼程。三天后,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胡同口,回到了亮着温暖灯光的事务所。
时间,已经滑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