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和千柔躺在我身边，也睡不着。

    千柔小声说：唐大哥，这里好大啊。

    嗯。

    如烟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嗯。

    千柔又问：那咱们种什么？

    我笑了。

    种什么？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千柔想了想，说：我想种花。

    如烟说：我想种菜。

    我说：那我种树。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说着说着，累了。

    说着说着，睡着了。

    外面，风吹过院子，发出呜呜的响声。

    很冷。

    可屋里，很暖。

    第二天醒来，推开门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足有半尺深。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白了。连那条河，也结了一层更厚的冰。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雪，也很高兴。

    这雪真大，比关里大多了。

    父亲在旁边说：明年庄稼肯定好。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雪还在下，飘飘洒洒，落在我肩上，落在头发上。

    冷。

    真冷。

    可心里，热热的。

    我抬头看着这漫天的雪，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看着这座新家。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起初还有些发愁。

    这入了冬，关外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还要冷。在津海的时候，冬天也冷，可那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关外的冷不一样，是干冷，冷得干脆，冷得直接。雪一下就是一夜，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堆得比膝盖还高。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跟着疼。

    可更让我发愁的，是吃食。

    这么大一家子人，我、父母、如烟、千柔、丹辰子、张三顺、陆九幽、侯半仙。虽然她不吃东西，可也算一口人。再加上赵老六和他派来的那两个伙计，天天张嘴要吃饭。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弄吃的去？

    可很快我就发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黑阎王那莽汉，看着粗枝大叶，可办起事来，细得很。

    那天安顿下来之后，赵老六带我熟悉院子。他走到院子角落，掀开盖在地面上的厚木板，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唐先生，您瞧瞧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赵老六点上墙上的油灯，我借着光一看

    愣住了。

    满满一窖的菜。

    白菜、萝卜、土豆、大葱，堆得整整齐齐。白菜码成垛，一颗颗挤在一起，叶子白嫩嫩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萝卜埋在沙子里，只露出绿色的缨子。土豆装在筐里，一筐一筐摞起来，少说也有十几筐。大葱捆成把，吊在横梁上，葱白粗得像小孩儿胳膊。

    赵老六在旁边说：这些都是入冬前存下的。严大哥特意嘱咐的，说关外的冬天长，从十月能冻到第二年四月，不多存点，熬不过去。

    我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黑阎王啊黑阎王，你这是把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菜窖旁边，还有一间石头垒起来的棚子。

    推开厚实的木门，里面是一排大水缸。一排八个，个个都有半人高。水缸里冻得硬邦邦的，全是肉。

    猪肉，切成四方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羊肉，一整扇一整扇地挂着，羊腿粗壮，羊排整齐。牛肉少一些，可也有两大块，看着就结实。还有几只处理好的鸡，拔了毛，去了内脏，冻得硬邦邦的，挤在水缸里。

    赵老六说，这些都是从镇上买来的。镇子叫靠山集，离这儿三十多里地，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逢三六九赶集，什么都能买到。

    入冬后集市就不开了，所以要提前买好够吃一冬天的，赵老六掰着指头算，省着点吃，能吃到开春。偶尔还能打猎，凿冰窟窿捕鱼啥的，饿不着。

    我站在那排水缸前，看了很久。

    除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这村子还有不少人。

    围绕着我们这座大院，大大小小有四五十户人家。有的在村子东头，有的在西头，有的靠着山脚，有的挨着河边。房子都是木头搭的，外面糊着泥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冒着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全是黑阎王安排来的。

    有的是他早年结识的兄弟，有的是那些牺牲的革命党人的家眷，有的是在关内活不下去了，跑来投奔的。黑阎王给他们每家都分了地，盖了房子。条件虽然艰苦，可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能活下去。

    赵老六说，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人。

    严大哥说了，唐先生来了，大家就跟着唐先生。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黑阎王这是在给我铺路啊。

    他把这些人聚到我身边，让他们跟着我，围着我，尊着我。表面上，是让大家有个主心骨。实际上，是让这些人成为我的根基，让我在这关外有个立足之地。

    而且，这村子还有名字。

    唐家庄。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一人多高，厚木板做的，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大字，唐家庄。

    赵老六说，名字是严大哥取的。在我来之前，就让人把牌子立好了。

    我们这个年代，只有大一点的村子，而且有大户人家做主的村子，才能叫做庄。

    黑阎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木牌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可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尤其是那个唐字，写得格外大，格外醒目。

    唐家庄。

    也好。

    既然来了，既然这些人愿意跟着我，那我就接着。

    唐家庄就唐家庄吧。

    跟着我，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温饱不用愁。安全，也不用愁。

    赵老六带着我把村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谁家住在哪，谁家有几口人，谁家的男人干什么活，谁家的孩子多大了，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村子里的汉子，有四五十个。

    有的是猎户，有的是农户，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还有几个，据说是练过功夫的，在黑阎王手下干过。他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唐先生。

    半大小子也不少。

    二十多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成天在村子里疯跑。冬天雪厚，他们就打雪仗，堆雪人，闹得鸡飞狗跳。有时候从这家院子跑到那家院子，有时候跑到村外的雪地里，远远地能听见他们的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