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

    我是。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严大哥托人带信来，说您这几天到。我在这儿等了三天了。

    他自我介绍，姓赵，叫赵老六，是黑阎王早年结识的兄弟。后来黑阎王让他来关外开荒，就在这边扎了根，这一看就是个实在人，没什么江湖气，可能不适合混吧。

    马车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走？

    我看看如烟和千柔，又看看父母。

    母亲脸色还有些白，可精神好多了。父亲搀着她，朝我点点头。

    走吧。

    于是，大家上了马车。

    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赵老六亲自赶第一辆车，他带的两个伙计赶第二辆。

    我则骑着墨麒麟

    出了营口城，一路向北。

    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

    刚开始还能看见村庄，看见田地，看见赶路的人。走了几天后，村庄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稀，到最后，只剩下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

    草是枯黄的，天是灰蒙蒙的，风是冷的。

    冷得刺骨。

    还好带够了厚衣服。母亲把带来的棉袄给每个人都套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还是冷。

    特别是晚上，马车停下来，找地方过夜。虽然生着火，可那火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寒气。大家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如烟和千柔靠在我身上，睡得不安稳。我搂着她们，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关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一走，又是多少天？

    我数不清了。

    只记得每天都是赶路，赶路，赶路。

    天亮出发，天黑休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困了在车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

    赵老六说，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可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那么漫长。

    路上的风景，从荒原变成山林，从山林又变回荒原。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孤零零地散落在路边，炊烟袅袅，狗吠声声。

    每次看见这样的人家，母亲就会叹气。

    这么远的地方，住着多孤单啊。

    父亲就说：人家能住，咱们也能住。

    母亲就不说话了。

    如烟和千柔，倒是慢慢适应了。她们开始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有时候看见一只野兔跑过，两人就惊呼一声，兴奋半天。

    从津海出发的第二十三天的傍晚，赵老六忽然回头，朝我们喊了一嗓子。

    到了！

    我精神一振，撩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片房子。

    灰扑扑的，散落在荒原上，像一堆堆石头。

    可那是房子。

    是人住的地方。

    马车加快速度，朝那片房子驶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片村落。

    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外面糊着泥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冒着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村子后面，是连绵的大山。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村子前面，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碴子在夕阳下闪着光。

    马车进了村子，停在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前。

    赵老六跳下车，朝我招手。

    唐先生，到了！这就是严大哥给你们准备的宅子！

    我下车，抬头看去。

    门是木头的，很厚实，上面钉着铁皮。门楣上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挂匾。围墙是石头垒的，足有一人高，围着好大一片地方。

    推开门，走进去。

    我愣住了。

    大。

    太大了。

    不是房子大，是院子大。

    大到什么程度？

    一眼望不到边。

    院子里，至少有好几晌地。光秃秃的土地上，还留着开垦过的痕迹。有几垄翻过的土，有堆起来的草垛，还有一片空地上，扎着几个木头架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院子中间，是一排房子。

    正房三间，厢房左右各三间，后面还有一排，也是三间。

    全是新盖的，木头还散发着新鲜的味道。

    赵老六在旁边介绍：正房是给老爷子老太太住的。东厢是您和两位夫人的，西厢是给几位先生准备的。后面那排是厨房、仓库，还有下人住的地方。

    牲口圈在那边，他指了指院子的角落，眼下还没牲口，等开春了去买几头。井在那边，去年打的，水很甜。菜地在那边，明年开春就能种。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哪是宅子，这简直是一个小村庄。

    父亲和母亲也进来了，看着这院子，也愣住了。

    母亲喃喃道：这么大？

    父亲也咂舌：这得花多少钱？

    赵老六笑了：老爷子，钱的事您别操心。严大哥说了，这是给兄弟准备的，花多少都值。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钱，也是我出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赵老六早就安排好了，厨房里米面粮油都有，灶台也垒好了，柴火也劈好了。他带来的两个伙计，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做饭。

    饭菜很简单，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白米饭。

    可吃着，格外香。

    吃完饭，赵老六带着两个伙计就走了，剩下我们开始分配房间。

    正房三间，父母住中间那间，两边空着，说以后来客人可以住。

    东厢三间，我和如烟、千柔一人一间。可如烟说不用分那么清，大家住一起热闹。最后决定，我们三个住中间那间大的，两边空着放东西。

    西厢三间，正好分给丹辰子、张三顺、陆九幽。侯半仙说他不讲究，随便哪间都行。最后让他住在丹辰子隔壁。

    后面那排，除了厨房和仓库，还有两间空房，说是给下人们准备的。

    可父母说，咱们都是庄稼人出身，不习惯别人伺候。大家一起生活，互相照应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

    是心里太满了。

    这张床，是新的。这间屋子，是新的。这座宅子，是新的。这片天地，也是新的。

    一切都那么陌生。

    可又那么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