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时有黑烟飘过。
可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脑海里那些断成两截的船，那些掉进海里的人，那些被打成碎块的尸体，那些被血染红的海水……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流进耳朵里。
“魔鬼……都是魔鬼……”他喃喃着。
龟田一郎一句话没说，只是拼命地划桨。
后面，炮声还在响。
枪声还在响。
惨叫声还在响。
…………
苏定方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倭船。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一百多艘倭船，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有的在烧，有的在沉，有的翻着扣在海面上，只剩个底朝天。
海面上漂着木板，漂着衣服，漂着帽子，漂着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挤在一起，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海水变了颜色。
靠近战场的那一片，已经成了红的。
风把那股血腥味吹过来，呛得人想吐。
苏定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号令兵说。
“传令，停止炮击。火枪兵继续射击，别让他们靠岸。船队压上去，把他们往港口里赶。”
“是！”
号令兵跑去传令了。
炮声慢慢停了下来。
但枪声还在响，“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的，像催命一样。
那些还没沉的倭船，拼命往港口里跑。
有的跑得快，冲进了港口，躲在岸边的土垒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的跑得慢，被隋军的船追上，一阵枪响，船上的人就倒下一片。
有的干脆不跑了，扔下武器，跪在甲板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
隋军的船一艘一艘地压过去。
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把那些小船，一艘一艘地吞掉。
…………
港口里，岛津正男被龟田一郎扶上岸。
他腿上那根木屑还扎着，每走一步，就疼得他浑身发抖。
岸上到处都是人。
有刚从船上逃下来的士兵，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坐在地上喘气。
有受了伤的士兵，躺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叫，旁边有人在给他们包扎，用布条勒紧伤口，血还是往外渗。
而没有受伤的，也跟受了伤一样，抱着头蹲在那儿，浑身发抖，甚至还有人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死了亲爹亲娘一样。
岛津看着这些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
龟田一郎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太宰大人……咱们……咱们怎么办？”
岛津已经缓过来了，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能怎么办？
一百多艘船，近七千人，半个时辰都不到，就打成这样？
他抬起头，望着港口外。
港口外，那些隋军的船，正一艘一艘地往这边压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
那墙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起藤原义津说的话。
“他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说得对。
这些人，真的是魔鬼。
…………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呛味儿，还有木头烧焦的糊味儿。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呕。
岸边的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有刚逃上来的倭国士兵，浑身湿透，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有被海浪冲上来的尸体，脸埋在沙子里，手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有几个受了伤的，躺在那里哼哼，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断气的狗。
码头上，岛津正男跪在那儿。
他腿上那根木屑还扎着，裤腿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腿流下来，滴在码头的木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渗进木头的缝隙里。
周围站着的，是刚从海上逃回来的那些兵。
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被人扶着才能站稳。
一个个垂着头，没人敢说话。
龟田一郎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田山清刚从岸上跑过来，看见岛津那个样子，愣住了。
“太宰大人……”他喊了一声。
岛津没抬头。
田山清刚跑到跟前，看见他腿上的伤，看见他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太宰大人！您……”
岛津正男低下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眶通红，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是我岛津正男无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他顿了顿。
“我必须以死谢罪！”
话音刚落，他猛地伸手去抓腰间的太刀。
田山清刚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岛津，两只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千万不要做蠢事啊！”
岛津挣扎着，去够那把刀。
龟田一郎也吓得不轻，扑过来抓住岛津抽刀的手，使劲儿按着，不让他动。
“是啊，太宰大人！”龟田一郎急得满头是汗，说话都磕巴了，“这不怪您！实在是……实在是敌人太过强大了！这不是您的错啊！”
岛津还在挣扎。
可他腿上受了伤，又被两个人抱着按着，完全挣不开。
他喘着粗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龟田一郎见他还想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劝住他。
忽然，他想起刚才在海上看见的那些隋军船——一艘一艘的，像山一样压过来，怎么也数不清有多少。
可有多少呢？
他拼命回想。
从那些船的阵型看，从那些帆的数目看……
他猛地有了个念头。
“大人！”他凑到岛津耳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虽然没有挡住敌军，但也摸清了他们的数量！不过三四万人而已！我有办法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