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正男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见对面那些船上的铁桶，突然喷出一大团火光。

    他看见那些火光里，飞出来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那些东西飞得很快，快得他眼睛都跟不上。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巨响。

    不是从他耳朵里听见的，是从他身体里感觉到的——那声音太大，太沉，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旁边的一艘船，被一发炮弹击中了。

    那艘船不大，是一艘渔船，船上挤着四五十个士兵。

    炮弹砸在船身上，就像砸在一块豆腐上。

    船身“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木屑飞得满天都是。

    船上的人，有的直接被炮弹打成了碎块，血溅得到处都是；

    有的掉进海里，扑腾着，喊着，然后就沉下去了；

    有的挂在断裂的船板上，挣扎着往上爬，爬了两下，又掉下去了。

    岛津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发炮弹飞过来了。

    这次是擦着他这艘船的船舷飞过去的。

    炮弹贴着他的脸飞过，带起一阵风，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他身后一个士兵，被那发炮弹擦中了肩膀。

    那士兵的肩膀，整个没了。

    一条胳膊飞出去老远，“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那士兵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肩膀上那个血窟窿，看见血从那窟窿里往外喷，像喷泉一样。

    然后他才开始惨叫。

    那惨叫声，不是人叫的，像杀猪一样，“嗷——嗷——”，叫了两声，人就往后一倒，躺在甲板上，血淌得到处都是。

    岛津的腿，开始抖。

    他拼命想让它不抖，可它不听使唤，就那么抖着，抖得他整个人都站不稳。

    他扶住船舷，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可船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一滩血，他的手按上去，滑腻腻的，差点没扶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满手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那个死了的士兵的血。

    他忽然想吐。

    可他还没吐出来，下一轮炮又响了。

    “轰轰轰——！”

    这一次，炮弹落得更近。

    他前面那艘战船，是福冈最大的一艘战船，船身上包着铁皮，船头装着撞角，看着挺唬人的。

    一发炮弹正中那艘船的船头。

    撞角、铁皮、厚厚的木板，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直接被一炮打没了。

    船头没了，船身顺着就往下栽。

    船尾翘起来，翘得老高，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了过去。

    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有的掉进海里，有的砸在别的船上，有的挂在船帆上，把那帆都扯破了。

    岛津张着嘴，想喊什么，可喊不出来。

    他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

    紧接着，枪声响了。

    “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比炮声更密，更脆，像无数根鞭子抽在铁板上。

    那些冲在前面的倭船，船上的士兵，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一个武士，穿着漂亮的甲胄，举着刀，站在船头，大喊着什么。

    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胸口，那甲胄上就多了个洞。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隋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躲在船舷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脑袋，那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往后一倒，砸在甲板上。

    一个中年船夫，正在拼命划桨，一发子弹击中他的后背。

    他往前一扑，趴在桨上，一动不动了。

    血顺着桨往下流，流进海里，把那一小片海水都染红了。

    岛津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一片嗡嗡嗡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一片红，红的，到处都是红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的梦彻底破碎了！

    岛津正男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太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双手捂着头。

    “不、不！我不想死！”

    “对！跑……快跑！”

    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该死！给我动起来！”他急得直冒汗，使出吃奶地劲，抱住抖动地双腿往上拔。

    下一秒，竟成功地动了起来。

    他喘了口气，拔腿就跑。

    可没跑几步，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向他的方向飞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飞过来。

    那是一发炮弹。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发炮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身后的船舷，“咔嚓”一声，被炮弹击中了。

    木屑飞溅，有一块木屑，正好扎在他的大腿上。

    那木屑巴掌大小，尖尖的，像一把刀，扎进去足有半寸深。

    他“啊”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甲板上。

    他想爬起来，可腿疼得厉害，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只能趴在甲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

    此刻的岛津正男再次想起藤原义津的话。

    “他们都是魔鬼……魔鬼！我不想死……呜、呜、呜……”

    周围全是惨叫，全是哭喊，全是“扑通扑通”的人掉进海里的声音。

    他趴在那儿，不停地哭喊着。

    “太宰大人！太宰大人！”

    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龟田一郎满脸是血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使劲儿扯他的胳膊。

    “太宰大人！我来救你！”

    龟田一郎的嘴一张一合的，喊的是什么，岛津听不太清，只看见那张脸上满是惊恐，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被龟田一郎拽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腿上那根木屑还扎着，一动就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木屑周围的肉都翻出来了，血正往外冒，顺着腿往下流，把裤腿都浸透了。

    “快！快去船尾！”他嘶哑地喊。

    岛津正男扶住龟田一郎肩膀向往船尾跑。

    船尾系着一艘小船，是备用的，平时不用。

    龟田一郎把他推进小船里，自己也跳进去，拿起桨，拼命地划。

    小船晃晃悠悠地，从那艘大船边上划开，往港口的方向划去。

    岛津躺在小船里，嘴巴微张，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