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杨勇的车队在一个县城外停下。
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土黄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泥。
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穿着半旧的军服,懒洋洋的,靠在墙上打盹。
李安过去交涉了一番,那几个兵立刻精神了,连忙跑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带着几个随从,急匆匆地从城里跑出来。
跑到马车前,他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吴县县令张有年,恭迎陛下圣驾!”
杨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张有年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杨勇下了马车,看了看那个县令。
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留着几缕胡须,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一身绿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穿得整整齐齐的。
“张有年。”杨勇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在这儿当县令几年了?”
张有年连忙躬身:“回陛下,下官来吴县,已经三年了。”
杨勇点点头。
“那就有劳张县令带朕在城里转转吧。”
张有年连连点头,在前面引路。
…………
吴县不大,但挺热闹。
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最显眼的是那些卖丝绸的铺子,门口挂着各色的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彩色的旗。
街上的行人不少。
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走得飞快;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地走;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铺子门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还有几个穿着破衣裳的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笑得咯咯响。
杨勇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挑着两个木桶,桶里装着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盖着一层湿布。
老汉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喊:“豆腐——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传出去老远。
他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坐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熬好的糖稀里搅来搅去,三两下就捏出一个小兔子来。
旁边围着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看见一个卖布的铺子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在挑布。
她拿起一匹青色的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贴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问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一只手:“五贯。”
妇人摇摇头,放下布,调头走了。
杨勇看着这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们的日子,跟他有关。
他做的那些事,修路、造船、打仗,在他们眼里,或许很远。
但那些事带来的变化,他们能感觉到。
街上的铺子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这就够了。
…………
张有年跟在杨勇身后,小心翼翼地陪着。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令,怎么就让皇帝陛下亲自来看了。
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陪着,小心翼翼地陪着。
走了一会儿,杨勇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奇怪袍子的胡人。
那些胡人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正在那儿喝茶,一边喝一边说话,说的是什么,杨勇听不懂。
他看了一会儿,问张有年。
“你这县里来得胡人多吗?”
张有年连忙说:“回陛下,这几年胡人越来越多了,多数都是来这里做买卖的。”
杨勇点点头。
“好生待他们,他们来大隋经商,对咱们也有好处。”
张有年连连点头,这些年,来江南经商的胡人客商越来越多,这也使得地方财政税收大大增加,因此,对于,每一地的衙门对这些客商算是礼遇有加。
“是,是,下官记住了。”
…………
从吴县出来,由于错过了钱塘江涨潮的时间,到达余杭时,杨勇领着程婕和徐冰心二人匆匆看了一会,便又继续往南走。
虽然是已经入了秋,但越往南走,天气越是炎热。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高。
有些树,杨勇叫不出名字,只看见那些宽大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层一层地叠着,遮得太阳都透不下来。
程婕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兴奋了。
她靠在车壁上,拿着团扇不停地扇,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陛下,怎么这么热啊?”她嘟囔着。
杨勇看了她一眼。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的,炎热,潮湿。要是到了夏天,比现在还热了不少,整个人像在蒸笼里一样。”
“那可受不了。”
程婕撇撇嘴,不说话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片的水田。
田里种着水稻,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有些田里,有人正弯着腰,在插秧。
他们穿着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站在水里,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泥里。
程婕看着那些人,忽然说。
“陛下,他们在水里站着,不热吗?”
杨勇笑了。
“不干农活,不种庄稼,他们吃什么?”
程婕点点头,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些在水田里劳作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
又走了几天,车队到了海边。
这是一个小渔村,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矮矮的,挤在一起。
村子前面是一片沙滩,沙子细细的,黄黄的,被太阳晒得有些烫脚。
再往前,就是海了。
海,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腥的味儿,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程婕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眼睛瞪得大大的。
之前在胶州的时候,因为涉及国事,程婕和徐冰心就一直待在城中没有出来。
“这……这就是海?”
杨勇站在她身边,点点头。
“这就是海。”
程婕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好大……好大啊……”
她从来没想过,海能有这么大。
大得她一眼都望不到边。
大得她觉得自己那么小。
徐冰心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往海边走去。
程婕吓了一跳。
“徐姐姐,你干嘛?”
徐冰心头也不回。
“去踩踩水。”
她走到海边,海水漫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凉凉的,滑滑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让海水一下一下地漫过她的脚。
杨勇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程婕也跑过去了。
她站在徐冰心旁边,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让海水漫过她的脚。
“呀,好凉!”她叫了一声,然后又笑了,“徐姐姐,真好玩!”
徐冰心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杨勇站在沙滩上,看着她们俩。
一个是娇憨可爱的,一个是清冷内敛的。
一个像春天的花,一个像冬天的雪。
他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句话。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能拥有这样的人生,也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