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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2章 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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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草原,天高地阔。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把枯草压得贴在地皮上。

    周文彬站在帐篷门口,裹紧了棉袄。棉袄是商务院发的,厚实,可挡不住草原的风。风像一把无形的刀,专门往领口、袖口、裤腿里钻。

    帐篷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

    碎石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笔直地刺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路基已经铺了七十多里,可离边关大营还有二百多里。

    工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一个年轻的工人蹲在灶台边生火,打火石敲了好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灭了,再敲,又灭了。

    他骂了一句,旁边一个老工人走过来,蹲下来,用身子挡住风,拿过打火石,啪啪两下,火着了。

    年轻工人赶紧凑过去,把干草拢在手里,吹了几口气,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

    老工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草原上的风,不挡着点,火都生不着。”

    吃了早饭,工人们扛着工具上路了。碎石堆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坟头。工人们把碎石装进独轮车,推到路基上,一锹一锹地铺开,再用石碾子压平。

    石碾子是用马拉的,马也不耐烦了,走了几步就不肯走了。工人举着鞭子,舍不得抽,骂了两句,马甩了甩尾巴,又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周文彬跟着工人们一起干活,帮着推车、铺碎石、拉石碾子。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皮,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笑就渗血,可他不在乎,边干活边跟工人们聊天。

    他问一个年轻工人,家里是哪儿的,年轻工人说是密云的,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妹妹,妹妹明年出嫁,他想回去喝喜酒。周文彬说等路修到边关,就放你回去。年轻工人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周文彬说快了,后年。

    年轻工人没再说话,低头推着独轮车走了。

    中午,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工人们蹲在路边吃干粮,杂面饼子夹咸菜,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周文彬也蹲在路边,啃着饼子,望着远处出神。

    他想起京城的商务院,想起叶明,想起那些在公事房里批公文的同僚们。他们在屋里坐着,他在草原上趴着,各干各的,都一样是为了这条路。

    午饭吃完了,工人们又干了起来。下午的日头短,过了申时就开始暗了。天黑之前,他们要把今天计划的这一段铺完。

    石碾子吱呀吱呀地响,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独轮车的轱辘在风中呜呜地转,工人们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刘斥候骑着马从远处跑来,马气喘吁吁,嘴里喷着白沫。他翻身下马,跑到周文彬跟前,说周大人,北边发现了一队人马,七八个人,骑着马,带着弓箭,在远处转悠,不像部落的牧民。

    周文彬扔下手里的铁锹,问有没有朝工地来?刘斥候说没有,就是转悠,估摸着是来踩点的,看看防守严不严。周文彬让他再加派几个巡逻,晚上轮流值夜,眼睛睁大点。刘斥候翻身上马,跑远了。

    晚上,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帐篷。伙夫已经煮好了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一小锅炖羊肉——周文彬自己掏钱买的,隔几天给工人们改善一次伙食。

    工人们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吃,一边吃一边聊天,说说笑笑,一天的疲劳似乎都散了不少。

    周文彬端着碗坐在帐篷门口,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京城的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十月下旬,叶明收到周文彬的信。信写得很长,写得很细,写草原的风,写石碾子的响声,写马生气了不肯走路,写工人想回家喝喜酒。

    信末尾说:“大人,下官昨晚梦见商务院门口的老槐树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下官忽然想起来,那棵树是您爹当年种的,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了,它还在。下官想,这条路,一百年后也还在。”

    叶明把信折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往下落,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儿。他想起周文彬信上的话——一百年后也还在。

    商务院不一定在一百年后还在,他叶明也不在,可路在。水泥路在,铁车在,刀剑在。他给大哥的信上写着后年路修到边关,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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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的路太难了,没有石头,没有水,没有树,连路基都要从百里外运来。可他不能让大哥知道这些。大哥在边关等了太久了,娘也等了太久了。

    十一月初,边关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草原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白纱。周文彬从工地上写信来,说工人们还在干活,雪落在碎石上,化了,结成冰,脚底打滑,有几个工人摔了跤。

    他让工人们在鞋底绑上草绳,防滑。信末尾说:“大人,下官不把路修到边关,就不回京城。”

    叶明看完信,叹了口气。

    傍晚,叶瑾带着承平来了。承平穿着一件厚棉袄,戴着一顶虎头帽,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他见了叶明,伸出双手,喊了一声“就就”。叶明把他抱起来,承平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叶瑾笑着说三哥,他学坏了,见人就亲。叶明说亲了不好吗?叶瑾说好,就是口水多。

    承平又从叶明身上挣扎着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嘴里咿咿呀呀地唱。

    叶瑾说他在跟树说话。叶明说树能听懂吗?叶瑾说不知道,反正他说得挺高兴。

    李婉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姜汤让叶明喝。叶明接过碗,喝了一口,辣,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问李婉清娘您喝了吗,李婉清说喝了,让他别操心。承平跑过来,扒着叶明的腿,仰头看着碗,伸手要。

    叶明说你不能喝,辣。承平不听,伸手就抓,手指碰了一下碗边,烫得缩回去,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瑾赶紧过来抱他,哄了好一阵。

    傍晚,叶瑾带着承平走了。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在薄雪里慢慢走远,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十一月中旬,关外的路铺到了一百二十里。周文彬的信越来越短,不是没话说,是累。他的手冻僵了,写字费劲。

    信上只有几行字:“大人,路基铺到一百二十里了。石料不够了,得从更远的山上运。刘斥候说,再过几天雪大了,路就封了,马车进不来。下官想趁着雪没封路,多干几天。”

    叶明给他回信:“别太拼,身体要紧。雪大了就歇着,明年开春再干。路可以晚点通,人不能出事。”

    十一月底,雪终于封路了。草原上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草原。

    工人们撤回古北口,在长城脚下的营房里猫冬。周文彬从古北口写信来,说工人们身体都好,没人生病,就是闷得慌,整天在营房里窝着,有劲没处使。

    有几个工人自己找了些木板,削了几把木剑,在院子里比划着玩。他让人去古北口镇上买了些瓜子花生,大家坐着嗑瓜子聊天,日子倒也过得快。

    叶明看了信,心里踏实了些。

    腊月初五,叶明收到大哥的信。大哥在信上问:“三弟,路修到哪儿了?部落的首领又在问了。他说部落的牧民盼着铁车,盼着去京城看看。我不知道怎么回他,你说我怎么回?”

    叶明铺开信纸回信:“大哥,你跟他说,路已经修到草原上了。雪大了,停了,开春就接着干。让他把牛羊看好,别踩了路基。路通了,第一个请他坐铁车。”

    信送出去那天,叶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落满了枝丫,压得弯弯的,像一位驼背的老人。他忽然想起周文彬信上的话——一百年后也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一百年后在哪儿,商务院一百年后还在不在,可他相信这条路会在。水泥路会在,铁车会在,大哥会在,娘会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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