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选好了,就在河边那片二百亩的旁边,挨着水源,土质也差不多。赵知府办事利索,当天就找了十几个农户,又从军中调了三十个士兵,专门配合叶明屯田。
叶明站在地头,脚下是黑油油的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雪和浮土,捏了捏底下的泥芯子,土还算湿润,就是太散,缺肥。
农户们站在旁边,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粪桶,脸上带着好奇,也带着怀疑。一个老汉忍不住开口:“这位大人,您真要在这种地?俺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种,种了几十年,从来没见收过啥好庄稼。”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老哥,你们以前咋种的?”
老汉道:“还能咋种?春天翻地,撒种子,等着下雨。可这地方风大,苗刚出来,风就给刮蔫了。要不就是旱,一夏天不下雨,庄稼全死了。”
叶明点点头,走到地中间,用脚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沟:“老哥,你们以前是平地上撒种,对吧?风来了,没遮没拦,苗当然扛不住。我今天教你们个新法子,叫代田法。地上挖沟,种子种在沟里,风刮不着。等苗长高了,再慢慢把沟填平。这样苗能扎根,风也刮不倒。”
老汉半信半疑:“挖沟?那得多费工夫?”
叶明道:“开头是费工夫,可后面省事。挖一次沟,能用好几年。你们试试,不行再换老法子。”
赵知府在旁边帮腔:“各位乡亲,这位叶大人是朝廷派来的,专门搞屯田。大家听他的,准没错。”
农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没底,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叶明让士兵们先挖沟。沟要挖一尺深,一尺宽,沟与沟之间隔一尺五。三十个士兵拿着镐头铁锹,一字排开,吭哧吭哧挖起来。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士兵们挖了一上午,才挖了不到半亩地,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叶明看了看进度,觉得不行。这样挖下去,二百亩地得挖到猴年马月。
他想了想,对赵知府说:“赵大人,能不能多调些人来?光靠这三十个人,太慢了。”
赵知府道:“行。下官再从军中调一百个。反正冬天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下午,又来了八十个士兵,加上原来的三十个,一百一十个人,分两组,轮班挖。人多力量大,天擦黑的时候,已经挖了五六亩地。
叶明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沟沟垄垄,心里头踏实了些。虽然慢,可总算开了头。
晚上,叶明住在知府衙门里。赵知府让人烧了热水,叶明泡了个脚,浑身舒坦。正坐着喝茶,外头有人敲门。赵知府去开门,进来的是大哥叶秋。
叶秋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壶酒,进门就笑:“三弟,听说你在地里忙了一天?累不累?”
叶明道:“还行。你怎么来了?”
叶秋坐下,把酒放在桌上,说:“晚上没事,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壶酒,暖暖身子。”
兄弟俩喝着酒,说着话。叶明把代田法的事说了一遍。叶秋听了,点点头。
“你这个法子,听着有道理。可这地太硬,挖沟费劲。等春天化冻了,会不会好挖些?”
叶明道:“会。可现在就得挖。等化冻了,再挖就来不及了。春天风大,苗必须早早种下去,才能在夏天之前扎住根。”
叶秋道:“行。你说了算。有什么需要的,跟哥说。”
叶明道:“还真有一件事。你能不能从军中调几匹马?用来拉犁。人挖太慢,马拉犁快。”
叶秋想了想,说:“行。明天给你调五匹。”
叶明笑了:“五匹够了。”
第二天一早,五匹马拉来了。叶明让人把犁绑在马后头,马拉犁,在地上犁出一条条深沟。比人挖快多了,一上午就犁了十几亩。
农户们见了,纷纷围过来看。那个老汉蹲在地头,看着犁翻出来的黑土,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大人,这土有劲儿。种下去,说不定真能长。”
叶明道:“老哥,你以前用过粪肥没有?”
老汉道:“用过。可粪肥不够,一家也就那么点。”
叶明道:“粪肥不够,就用绿肥。春天种些豆子,不等结荚就翻到地里,当肥料。豆子养地,种一年豆子,地就肥了。”
老汉半信半疑:“豆子也能当肥料?”
叶明道:“能。豆子的根上有根瘤菌,能把地里的氮气变成肥料。种了豆子,地就肥了。”
老汉听不懂什么是根瘤菌,但见叶明说得头头是道,也就信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明天天泡在地里。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沟挖好了,肥料也备齐了。粪肥从城里收的,绿肥等开春再种。赵知府从外地买了一批小麦种子,是耐寒的品种,适合北方种。
叶明让人把种子拌了草木灰,撒在沟里,再盖上一层薄土。一百多个人,忙了整整三天,把二百亩地全种上了。
种完之后,叶明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黑黝黝的土地。种子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可他心里头盼着。盼着春天快点来,盼着种子快点发芽。
赵知府走过来,说:“叶大人,种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叶明道:“等着。等雪化了,等地暖了,种子就发芽了。到时候再来看看,有没有缺苗的,补上。”
赵知府点点头。
晚上,叶明在知府衙门里给于侍郎写了封信。把屯田的进展说了一遍,又说了需要的东西——更多的种子、农具,还有几个懂农活的老把式。
写完信,让人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边关大营,跟大哥道别。
叶秋正在营帐里吃早饭,见叶明进来,招呼他坐下一起吃。小米粥,咸菜,杂面馒头。叶明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大哥,我明天回京城了。这边的事,你帮我盯着点。地里的庄稼,隔几天去看看。有事写信。”
叶秋道:“行。你放心回去。地里的活,我让人盯着。”
叶明又道:“开春之后,风大。你让人在地边上种些树,挡挡风。树不用大,灌木就行。种一圈,能挡不少风。”
叶秋点点头:“记下了。”
吃完饭,叶明出了大营,上了马车,往京城去。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想着屯田的事。种子种下去了,可能不能长出来,他心里没底。边关的风,边关的旱,都是未知数。可他知道,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马车走了几天,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叶明让李武把车直接赶到商务司,他要看看这几天有没有积压的文书。
商务司里亮着灯,林远还没走。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人,您回来了!幽州那边怎么样?”
叶明坐下,喝了口茶,把屯田的事说了一遍。林远听了,说:“大人辛苦了。这边也有几件事,等着您定夺。”
叶明问:“什么事?”
林远道:“巡查使们都下去了,反馈不错。周文彬从成都来信说,那几个不规矩的关卡,证据确凿,已经上报户部了。孟谦从广州来信说,潘掌柜帮着几家商户跟洋人做成了生意,商户们很高兴。还有,于侍郎让人传话,说皇上看了您的屯田报告,挺感兴趣,让您回来之后去户部一趟。”
叶明点点头:“行。明天去。”
收拾好东西,叶明回了家。
叶瑾正在正堂里做鞋,见叶明回来,扔下鞋底就跑过来。
“三哥!你回来了!大哥收到棉鞋了吗?”
叶明道:“收到了。大哥说,手艺越来越好了。”
叶瑾得意地笑了。
李婉清从厨房出来,见叶明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赶紧让丫鬟去热饭。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问:“屯田的事怎么样了?”
叶明坐下,把幽州的事说了一遍。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种下去了就好。接下来就看老天爷了。”
叶明道:“是啊。看老天爷,也看人。”
一家人坐下吃饭。叶明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幽州的事记下来。
二百亩地,种完了。大哥帮忙调了五匹马。赵知府买了耐寒的麦种。接下来等春天。巡查使那边反馈不错。明天去户部见于侍郎。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翻了个身,想着幽州那片地。种子埋在地底下,等着雪化,等着天暖。他也等着。等着春天来,等着麦苗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