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风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敲门声还在响，外头传来林远的声音：“大人，于侍郎派人来了，说让您赶紧去户部。”

    

    叶明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外头冷得厉害，他套了两层棉袄，才觉得暖和了些。

    

    出了门，一个户部的书吏正站在廊下跺脚，见叶明出来，连忙拱手：“叶大人，于侍郎请您快去。北边来的急报。”

    

    叶明心里一沉，跟着书吏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上了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在雪地里吱吱嘎嘎地往户部去。

    

    天还没亮，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到了户部，叶明下了车，直奔于侍郎的公事房。

    

    于侍郎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见叶明进来，把急报推过去：“你看看。”

    

    叶明接过来，就着灯光看。是边关送来的军报，上头写着：草原部落今年雪灾严重，牛羊冻死过半，几个部落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南下抢掠。估计开春后就会动手。边关兵力不足，粮草只够撑到三月。

    

    叶明看完，把急报放下。他想起大哥叶秋，心里头揪了一下。

    

    于侍郎道：“皇上今早看了这份急报，发了大火。说户部年年拨银子，边关还是缺粮缺衣，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叶明道：“于侍郎，边关缺粮，不全是银子的事。内地运粮过去，千里迢迢，运费比粮价还贵。一斤粮食运到边关，路上就得吃掉半斤。这个账，怎么算都亏。”

    

    于侍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有什么办法？边关不产粮，不运怎么办？”

    

    叶明道：“下官昨天说的屯田，皇上看了吗？”

    

    于侍郎道：“看了。皇上说，法子是好法子，可边关冷，地又瘦，种不出粮食来。光有好法子没用，得有好地。”

    

    叶明想了想，说：“于侍郎，下官想去一趟幽州，亲眼看看那边的地。到底能不能种，种什么合适，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于侍郎看着他：“你要去幽州？现在去？大冬天的，冰天雪地。”

    

    叶明道：“正因为大冬天，才要去。冬天看地，看得最清楚。冻土化开之后是什么样，能种什么，心里有数。”

    

    于侍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去。带几个人，路上小心。到了幽州，先找赵知府，让他带你去看看地。看完回来写个详细的报告。”

    

    叶明应了。

    

    出了户部，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小了些，风还是大。叶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幽州，他又要去了。上回去是办商会的事，这回是看地。商会的事办成了，看地的事能不能办成，他心里没底。

    

    回到叶府，天已经大亮了。叶明进了正堂，李婉清正在摆早饭，见他从外头进来，愣了一下。

    

    “明儿，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叶明坐下，喝了碗热粥，把北边急报和去幽州的事说了。李婉清听了，脸色变了。

    

    “又要去幽州？大冬天的，路上多危险。”

    

    叶明道：“娘，没事。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叶瑾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问：“三哥，你要去哪儿？”

    

    叶明道：“幽州。”

    

    叶瑾道：“去看大哥？”

    

    叶明道：“办事。顺便看看大哥。”

    

    叶瑾跑回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叶明：“这是我做的棉鞋，给大哥的。你带给他。”

    

    叶明接过，布包不大，可沉甸甸的。他捏了捏，鞋底很厚，针脚密密实实的。

    

    “行。我带给他。”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听了去幽州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边关的事，是大事。你去看看也好。到了幽州，别光看地，也看看你大哥。他一个人在边关，苦。”

    

    叶明点点头。

    

    吃完饭，叶明去了商务司，把林远叫过来，说了去幽州的事。

    

    林远道：“大人，下官跟您去。”

    

    叶明摇摇头：“你留在京城，盯着巡查使的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远还想说什么，叶明摆摆手，他就不说了。

    

    叶明又给周文彬和孟谦写了信，告诉他们自己去幽州的事，让他们继续盯着各自负责的商路。

    

    下午，叶明收拾好行李，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农书，还有叶瑾做的那双棉鞋。李武套好马车，叶明上了车，李婉清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嘱咐了又嘱咐。

    

    叶瑾站在娘旁边，挥着手：“三哥，别忘了把棉鞋给大哥！”

    

    叶明从车窗探出头：“忘不了。回去吧。”

    

    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巷口，往北边去。

    

    出了城，雪停了，风还是大。官道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实了，光溜溜的，马车走在上面，时不时打滑。李武小心翼翼地赶着车，不敢走快。

    

    叶明靠在车壁上，翻着那些农书。代田法他前世在历史课本上学过，可那只是纸上谈兵。真要在边关种地，还得看实际情况。地是瘦土还是肥土，水是够还是不够，种什么粮食合适，这些都得琢磨。

    

    走了一天，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歇了。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叶明找了家客栈，要了一碗热汤面，吃了就睡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越往北走，天越冷。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车里的水壶都冻成了冰疙瘩，李武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捡了些干柴，烧了壶热水，两人喝了，又接着走。

    

    第三天下午，马车进了幽州地界。

    

    幽州还是那个样子，城墙矮矮的，城门洞子窄窄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走过，靴子踏在雪地上，咔咔响。

    

    叶明让李武把车先赶到知府衙门。

    

    赵知府正在签押房看公文，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叶明坐下，把来意说了。赵知府听了，眉头皱起来。

    

    “屯田？叶大人，幽州这地方，地是不少，可种不出粮食来。下官上任头一年，也想搞屯田。试了一年，种了二百亩，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种子钱。后来就不搞了。”

    

    叶明道：“赵大人，您当年用的是啥法子？”

    

    赵知府道：“就是普通法子。春天种下去，秋天收。可这边风大，苗刚长出来，风就刮断了。要不就是旱，一夏天不下雨，庄稼全旱死了。”

    

    叶明想了想，说：“赵大人，明天能不能带下官去看看那些地？”

    

    赵知府道：“行。下官带您去。”

    

    晚上，叶明在知府衙门吃了饭。吃完饭，他让人给大哥叶秋送了封信，说自己到幽州了，明天去看地，后天去营里看他。

    

    第二天一早，赵知府带着叶明出了城。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叶明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田野。地是黑的，盖着一层薄雪。有些地方雪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

    

    赵知府指着远处一片地，说：“叶大人，那片就是当年下官试种的。二百亩，种的是小麦。春天种下去，苗长得挺好。可到了夏天，一场大风，全刮倒了。后来又补种，补了三次，三次都被刮倒。秋天只收了几十石，还不够种子钱。”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可很散，不成团。他捏了捏，土在指缝里漏下去。

    

    “赵大人，这片地，离河远不远？”

    

    赵知府道：“不远。那边有条河，夏天有水，冬天就干了。”

    

    叶明站起来，往河边走。河不大，结了冰，冰面上盖着雪。他用脚跺了跺冰面，冰很厚，纹丝不动。

    

    “赵大人，这条河，夏天水大不大？”

    

    赵知府道：“不大。夏天也就一人深，浇地是够的。”

    

    叶明点点头，心里有了点数。土不算太瘦，水也有，就是风大。只要把风挡住，庄稼就能长。

    

    “赵大人，下官想在幽州试种一年。找个合适的地方，用代田法种。种成了，明年扩大。种不成，也不亏什么。”

    

    赵知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叶大人，您真要试？”

    

    叶明道：“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赵知府道：“行。下官给您找块地。您说哪儿合适？”

    

    叶明想了想，说：“就那片二百亩的旁边吧。挨着河，方便浇水。”

    

    赵知府点点头。

    

    看完了地，叶明回到知府衙门，给于侍郎写了封信，说幽州的地可以试种，打算用代田法，需要种子、农具和几个懂农活的把式。

    

    写完信，让人送出去。

    

    傍晚时分，叶明去了边关大营。

    

    大哥叶秋正在营帐里看地图，见叶明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三弟？你怎么又来了？”

    

    叶明道：“来看看你。顺便办点事。”

    

    叶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叶明笑了：“哪有。我吃得挺好的。”

    

    叶秋让士兵倒了茶，两人坐下说话。叶明把屯田的事说了。叶秋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屯田？以前也有人搞过，没搞成。”

    

    叶明道：“那是以前。这回我亲自盯着，一定要搞成。”

    

    叶秋看着他，笑了：“行。你搞。搞成了，将士们有粮食吃。搞不成，也没啥。”

    

    叶明从包袱里掏出那双棉鞋，递给大哥：“瑾儿做的，让我带给你的。”

    

    叶秋接过棉鞋，翻了翻，鞋底厚厚的，针脚密密实实的。他笑了：“这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把棉鞋放在床头，又坐回来。

    

    兄弟俩说了一夜的话。说了家里的事，说了边关的事，说了京城的事。说到半夜，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叶明起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去操练了。他在营帐里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去屯田了，让大哥别挂念。

    

    出了大营，李武已经套好马车了。叶明上了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往那片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