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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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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燕京最好的季节。。

    八点半,时间尚早,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国际抵达大厅李,旅客不算太多,接机的人群三三两两,或翘首以盼,或低头看表。而在贵宾通道那头,聚着十来个人。

    李乐站在这群人中间,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显得在庄重里透出点年轻人的不拘。站在一群平均年龄过半百的人群中间,无论身高还是年龄,尤为显眼。

    如今暂代社科院社会学所所长的大师伯苏延中,正低声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比划。那人听着,不时点点头。

    “李乐!”苏延中忽然冲李乐喊了声。

    “诶,师伯,咋?”

    “来。”苏延中招手,让李乐上前来,冲中年男人一指。

    “顾院,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师弟,惠庆现在带的博士生,李乐。”苏延中带着一种介绍自家晚辈的、含蓄的自得,“这次哈贝马斯先生的接待和部分学术活动,那边点名他做助手,还有具体协助。”

    “李乐,这位是社科院的顾副院长。”

    顾院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李乐脸上,打量打量,笑道,“李乐,听延中提过好几次,说年轻人里,难得的踏实,又有想法。这次你来做哈贝马斯先生的助手,担子不轻,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顾院长好,”李乐微微欠身,“都是哈贝马斯抬爱,还有各位师长给我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辅助工作,多听,多看,多学。”

    “嗯,”顾院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我听延中说,你家里……”

    苏延中适时接话,“李乐的姥爷,是曾昭仪曾老。”

    一句话,让一旁哲学所的刘所长、社会学所的两位领导,也都将目光聚焦到李乐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顿时复杂了些,少了几分纯粹的前辈对后辈的审视,多了些看待“自家孩子”的温和亲切。

    “曾老师的外孙?”顾院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抬手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却充满了一种无须多言的接纳,“嘿,早说啊,曾老师当年在学部时,还带过我一段时间的。”

    说着,手下稍微用力,心照不宣。

    “难怪看着有些眼熟呢,”刘所长也微笑道,语气里带着追忆,“当年刚进所,曾老师还给我们这些年轻人讲过课呢,一晃,多少年喽。不过,小李,你怎么没学历史或者考古,却钻到老苏那头去了?”

    另一位副所长也笑道,“就是,你这改换门庭了,曾老师没意见?”

    李乐能感觉到,姥爷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符咒,瞬间消弭了可能存在的、因他年龄和资历带来的无形隔膜,将他拉入了一个更亲近、更带有“自已人”色彩的圈子。

    笑道,“嘿,我这,不是误打误撞了么?”

    这边正说着,马主任踱步过来,笑容更是热情,先与顾院长、刘所长等人寒暄两句,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李乐身上。

    “顾院,刘所,”马主任笑呵呵地,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小李在我们系的年轻人里,那可是这个,”他做了个不太明显的大拇指手势,“学问扎实,脑子活络,更难得是做事稳妥。”

    “这次给哈贝马斯先生做助手,我们系里,可是全力支持。”

    他说着,目光转向另一边正与燕大副校长低声交谈的清大社会学系的陆主任,扬声招呼道:“老陆,过来过来,给你介绍个年轻人。”

    陆主任闻声转头。他与马主任年岁相仿,气质却迥异。更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抿着嘴唇时,显得严肃甚至有些古板。他朝这边点了点头,与燕大副校长又说了两句,才缓步走过来。

    “马主任,”陆主任先向马主任点头致意,又向顾院长、苏延中等社科院领导问好,礼节周全,却透着一种疏淡的、属于另一个系统的距离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陆,这就是李乐,我跟你提过的,惠老师的博士生,这次哈贝马斯先生访问期间的具体联络和学术助理。”马主任介绍道,手臂很自然地虚搭在李乐另一侧的肩膀上,形成一个略显亲密的姿态。

    “陆主任好。”李乐同样问好。

    “嗯,”陆主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说了。年轻人,担子不轻。哈贝马斯先生是国际学界泰斗,行程安排、学术交流,都不能出半点纰漏。尤其涉及到两校、社科院的多场演讲和研讨,议程衔接、话题预设、甚至同传翻译的准确性,都至关重要。”他话说得严谨,像在布置工作,也像是在隐晦地提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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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陆主任提醒得对。我们燕大方面,特别是我们系,已经做了周密方案,外事处也全力配合。小李这边,前期沟通一直很顺畅,哈贝马斯先生办公室反馈也不错。”

    马主任笑容不变,话接得滴水不漏,特意强调了“燕大方面”和“我们系”,又拍了拍李乐肩膀,“小李,回头详细的工作方案,还有几场重点活动的备选议题,你也给陆主任仔细说说,清大么,虽然是后来加的,但也是主场之一,要多听取陆主任的意见。”

    一句“后来加的”,让李乐瞧见对面陆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

    本来哈贝马斯来访开讲座,原本没有隔壁的事儿,只不过后来人家找了几位哲社科的老祖出面,给协调出来一场,而马主任不知道趁机要了点好处,现在看,这竹杠敲的让陆主任着实有些肉疼。

    “好的,马主任。”李乐应道,感觉肩膀上那只手微微用了点力。

    陆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马主任脸上和李乐身上转了转,缓缓道,“方案是要看的。不过,关键还在落实。尤其是跨单位的协调,最容易出问题。”

    “别像去年齐格蒙特·鲍曼教授来的时候,在安排上出现的那些小磕绊,虽然不影响大局,但总归不够圆满。这次哈贝马斯先生来访,学术规格和社会关注度更高,我们清大方面,自然也希望一切顺畅,展现出国内学术接待的最高水平。”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就事论事,强调协同,可那“跨单位协调”、“小磕绊”、“最高水平”几个词,落在明眼人耳朵里,却隐隐有些别的意味。

    仿佛在说,上次燕大牵头有点小纰漏,这次我们清大作为主场之一,标准更高,要求更严,你们燕大这边要多注意,别掉链子,别拉低了水准。

    马主任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更深了些,“老陆考虑得周全。上次鲍曼教授来访,主要是时间太紧,有些突发情况。这次我们准备更充分,小李也很得力。两校合作,社科院领导坐镇,肯定能比上次更圆满。你说是吧,小李?”他又拍了拍李乐。

    李乐此刻夹在两位主任中间,左边是自家领导看似维护实则将自已推至前台的“力挺”,右边是合作方领导看似关切实则隐含审视与高要求的“提醒”,只觉得两边肩膀虽然都没实打实搭着手,却仿佛各自压着点分量。

    他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得体的、略带谦虚的微笑,“马主任、陆主任放心。这次接待工作,是在各位老师领导下,我虽然只是其中一颗小螺丝钉,一定严格按照既定方案推进,多请示,多沟通,遇到任何不确定的,第一时间向各位老师、领导汇报,确保哈贝马斯先生的访问顺利、充实、有价值。”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承认了自身“螺丝钉”的定位,服从领导,强调了“既定方案”和“请示沟通”,把自已摘出来,不言功,只尽责。

    同时“两校一院”、“通力合作”的说法,也轻轻抹平了可能存在的比较心。最后“顺利、充实、有价值”三个词,更是拔高到学术访问的本源目的,而非单纯的事务性圆满。

    陆主任听完,又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点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具体事务,多和顾院长,还有我们清大这边负责对接的王老师沟通。”

    “一定。”李乐应道。

    马主任则哈哈一笑,顺势把手从李乐肩上拿开,“老陆你就是太严谨。放心,这次咱们肯定合作愉快,给哈贝马斯先生,也给国内外学界,留下个好印象。对了,你们清大准备的那场公开讲座,地点定在哪儿了?上次说的那个新礼堂,……”

    两位主任就着具体会务细节交谈起来,暂时将李乐放在了一边。

    李乐暗暗松了口气,趁势微微后退小半步,目光投向远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

    心里却琢磨着刚才那番机锋。马主任的维护里带着捆绑和抬高,陆主任的严谨里藏着挑剔和划线。学问做到他们这位置,早已不只是学问本身了。

    苏延中不知何时又踱回他身边,低声道,“体会到了?”

    李乐微微点头,“嗯,自家山头要插旗,别人地盘要巡视。”

    苏延中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位置,有心思。咱不管他们,你这次的身份是学者助理,做好桥梁和服务,多看,多听,少说。你的根基,在学问本身,在把事情做漂亮。其余的,交给时间和你以后自已的本事。”

    “明白,大师伯。”

    苏延中不再多说,抬了抬下巴,“看,到了。”

    只见远处国际抵达的通道口,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的人群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引颈张望。

    顾院长、燕大副校长等人也停止了交谈,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庄重而期待的笑容,向通道口方向走去。

    社科院和两校的外事人员迅速上前几步,手里举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印有中德文“热烈欢迎尤尔根·哈贝马斯教授”字样的接机牌。

    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方才那些细微的机锋与暗流,似乎暂时被一种更为宏大、正式的期待感所覆盖。

    李乐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跟着苏延中,随着人群,向前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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