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牛一边说着,一边解下缠在腰间的腰包。
这腰包,也是紫宝儿帮着琢磨出来的,样式跟老辈子的褡裢差不多。
只不过褡裢是斜挎在肩上,这个倒好,直接挂在腰间,取用起来更顺手些。
赵二牛用的这个还不一般,是紫宝儿特地找人给缝的加大号……
专为装铜板使的,光是布料就多裁了半尺有余。
赵二牛把腰包口子一敞,哗啦哗啦,里头赚的银钱一股脑全倒在了炕上。
赵晨曦也跟着把自个儿背的包拽过来,同样哗啦哗啦一阵响,铜板翻着滚着往外蹦。
这一倒可倒好,还没等数呐,爷俩就愣在了炕沿上。
炕面上铺了满满一层铜板,黄澄澄的,在油灯底下泛着一片暖融融的光泽。
中间还零星夹着几块碎银子,像夜空的星子似的嵌在铜板堆里,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这么多?
赵二牛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拨了拨铜板堆。
铜板哗啦一下散开,又哗啦一下聚拢,那声音圆滚滚、厚墩墩的,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曲子都受用。
“晨曦,”赵二牛从炕被底下摸出细麻绳,嗓子眼有些发紧,“你来数,阿爷来穿。”
“好嘞!”
赵晨曦脆生生地应着,这可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小少年盘腿坐定,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埋下头就开始扒拉铜板。
一枚、两枚、三枚……
每数够一百枚,便拢成一堆,推到赵二牛跟前。
赵二牛便拿细麻绳一枚一枚穿过去,穿满了就打个结实的结,搁到一边,接着穿下一串。
铜板碰铜板,叮叮当当的,声音特别动听。
细麻绳穿过方孔的声响,窸窸窣窣的。
爷俩偶尔还吸溜一下鼻子。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反倒衬得夜晚格外厚实。
油灯的火苗偶尔扑腾一下,把爷俩的影子映在土墙上,一大一小,都弯着腰,头碰着头。
足足数了有一刻多钟,才算数利索了。
碎银子还没上秤。
炕上穿好的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了二十三串,外加二十个零散的。
“多少?”赵二牛颤着嗓音问道。
其实,他早就看真切了,可他就想听孙子亲口报出来。
“阿爷,”赵晨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足足有两千三百二十个铜板!”
“还不算那些碎银子呐!”
更没算上那几张优惠券,优惠券得等到衙门统一兑换,那是另一笔账了。
爷俩卖的是烤红薯。
当初,赵晨曦过来跟紫宝儿讨主意,问美食节卖什么好?
紫宝儿立马就想到了这个。
让他们爷俩去卖烤红薯。
这活计,妇人力气小、个头矮,还真不好对付。
正正好像是给赵二牛爷俩量身定做的,再合适不过了。
红薯自家就有,缺的是那个烤红薯的大炉子。
赵二牛找到紫宝儿想买一个。
紫宝儿本想着他爷俩,老的老小的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让紫二郎送一个给他们。
但赵二牛坚决不肯白要。
“种的红薯卖给紫家,已经赚了不少银钱,怎么还能白要炉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他还要脸呐。
最终,紫宝儿一锤定音,给爷俩打了个对折。
半卖半送,两边面子上都好看!
至于烤红薯的定价,紫宝儿直接给定了六十文钱一斤。
刚开始,赵二牛还有些犹豫……
这么贵,会有人买吗?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由于是镇上的独一份,再加上现在北元镇的百姓们手头都有了余钱,又是开天辟地一次美食节,都想给自家老人孩子买些新鲜食物尝尝鲜。
而烤红薯软糯香甜,本身就特别适合老人孩子食用。
赵二牛爷俩的烤红薯,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迈不动脚,完全不愁卖。
有个大娘买了两个,站在摊位前就剥开吃了。
烫得左手倒右手,嘶嘶哈哈的,就是舍不得放下。
吃完一个,又买了一个。
“阿爷,”赵晨曦眼睛亮得跟铜板似的,“咱们这第一天就赚了这么多,那五天下来,不就能赚上二三十两了吗?”
“嗯。”赵二牛含笑点头。
炕上那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就有三五两了。
再加上两千多个铜板,第一天到手,少说也有五六两。
五六两呐。
这个数字搁在从前,赵二牛做梦都不敢想。
从前做苦工,一天八文钱的活计,求爷爷告奶奶都抢不到。
运气好抢到了,一天下来到手的铜板也只有六个。
那两个,让管事的给扣下了,美其名曰“孝敬”。
下次有活计,会优先考虑他们。
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两银子。
现在倒好。
一天。
就一天。
五六两!
赵晨曦把最后一串铜钱递给阿爷,忽然想起什么,噗嗤笑了一声。
“阿爷,你还记得不?那段时间练习烤红薯,我天天闻那个味儿,闻到就想吐,巴不得天天在学堂里不回来,看到红薯就绕着走。”
赵二牛也笑了:“记得,说家里全是红薯味儿。”
“后来呐?”
“后来在学堂待了半个月,再回来,”赵晨曦挠了挠头,“又馋得慌。”
爷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了梧桐村的夜色里。
不远处的赵康家,也传出了数铜板的叮当声。
再隔壁也是。
再再隔壁也是。
这一夜,铜板碰铜板的声音,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赵二牛把穿好的铜钱串子放进炕柜里,摞得整整齐齐。
关上柜门。
转身。
又打开看了一眼。
还在。
他这才放心地拿出已经凉了的大肉包子,爷俩一人啃了一个。
这才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赵晨曦的声音忽然响起:“阿爷。”
“嗯?”
“明天咱们多带些红薯吧。”
赵二牛在黑暗里笑了。
“行。”
窗外,梧桐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月亮爬上来,照着这一片安安静静的屋顶。
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大概是哪家的狗也被数铜板的声音吵醒了。
明天,炉子还会烧起来。
铜板还会叮当响。
日子,还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