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今天内完成全部撤离。”
贺遇臣语气平稳,言简意赅,说完便抬眼扫向车队方向,神色间难掩对现场调度的关注。
“那您这边的人员配备和物资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人员配备充足,物资暂不缺。”
……
这条转发的帖子爆了。
应该说,新华社发的那条博文爆了。
原博本来只有几万转发,中规中矩的撤侨报道,评论区里也都是“祖国强大,护我同胞”“愿所有侨民平安归来”的常规留言。
可自从发现那条博文后,一切都变了。
越来越多人涌入这条微博下。
短短十分钟,转发量直接冲破五十万,评论数飙升至一百一十万,且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势头迅猛得吓人。
#贺遇臣少校撤侨现场#直接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牢牢占据顶端,压过了所有其他话题。
评论区彻底疯了。
“????????????”
“我看到了什么???那是臣哥???”
“新华社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救命啊我手抖得打不出字了!”
“不是!他!前两天还在京市录制节目,今天就闪现到萨珊德了?!”
“之前谁说他蹭军人热度的?出来走两步?”
“现场指挥撤侨,这叫蹭热度?这叫本来就是!”
“他肯定又没好好休息,眼睛里的血丝隔着屏幕都能看见。”
“我靠!两杠一星!”
“啊?啥意思?”
“ber,你们真对军衔一点没研究吗……”
“都是兵哥哥嘛……都在心头!”
“两杠一星,少校衔。”
“感谢科普,所以,这个衔……好吧,我自己去搜一下!”
“回来了,天呐!臣哥好牛!!!这么年轻的少校诶!!”
“等等等等,我记得之前两所学校发声的时候,有人科普过,军校本科毕业是少尉,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熬资历、熬功勋……”
“他才多大?25的少校?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他可能立过很多功,然后破格升衔了。”
“能去联指大深造的,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的PTSD,他的伤……都是这么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眼泪要下来了。”
“不是啊不是!臣哥现在在萨珊德!那可随时都有炮弹砸下来!好危险啊!”
“可他,原本就是军人啊……”
这话一出,一阵沉默。
是啊。
他原本就是军人。
他原本就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他只是因为一些不知名原因,恰好被我们看见了。
一群平日里没那么关心国际形势、对军事也一知半解的年轻人,手机里突然多了许多相关的资讯,指尖不自觉地刷新着萨珊德的局势、华方撤侨的进展。
而最先发布含有贺遇臣镜头的新华社,更是大家关注中的重点。
每每新华社发布一条有关萨珊德的视频,大家都会第一时间点进去。
目光紧盯着屏幕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熟悉的身影。
也许,还能再看他一眼,看他平安无恙,看他顺利完成任务,看他带着同胞们,平安归来。
这条视频发布后的一个小时,大家凭本事刷到了后续。
还是那位记者。
她正播报着前线冲突最新动态。
镜头没有刻意对准谁,只是随着她的讲述缓缓扫过人群。
可就是这样,大家还是从画面的边角里,找到了他。
透过记者的身影,瞥见后方一角的贺遇臣。
大家看过贺遇臣穿过各式各样的衣服。
干净清爽的白T、耀眼夺目的舞台装束、霸气隐喻的摄政王冕服、英气逼人的甲胄……
每一种模样,都让人印象深刻,忍不住心动。
可这一刻,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着作战服,站在风沙与硝烟中的人。
所有人突然觉得。
那些都很好、都很让人心动。
但穿上这身衣服的贺遇臣,是不一样的。
不是“适合”两个字能形容的。
是“应该”。
是“本该如此”。
是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对,他就该是这个样子。
那身作战服裹着他的肩背,勒出挺拔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军人的硬朗。
肩章上的星徽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光,自带威慑力。
风沙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视线扫过镜头,只是随意的一瞥,又像是在警戒周围的环境。
目光太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微侧着头,同一旁覆面,只露双眼的战友说着什么。
眼睛向上抬着,望向天空。
那个角度——
大家沉迷地盯着他。
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微抬的下巴,盯着他嘴唇开合的弧度。
突然,看到他的神色一变,眉峰瞬间拧紧。
“下车!!”
一声暴喝,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屏幕,依旧震得人心尖发颤。
他身旁的战友几乎在同一瞬间冲出镜头,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镜头猛地一晃。
摄像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画面剧烈抖动,天旋地转。
混乱中,只能隐约看见人群从大巴车里疯涌而出,慌而不乱,皆是朝着掩体奔去。
那道身影却逆着人流,冲进画面中央。
他抬手朝一个方向狠挥,身边人不断从他身侧狂奔而过,他纹丝不动。
镜头再次一颤,猛地抬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幕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盘旋。
越来越低。
越来越近。
无人机的嗡嗡声,隔着屏幕都能隐约听见。
镜头再次落回地面。
贺遇臣正冲向一个跌倒在地的人。
他一把捞起地上小小的孩子,那么单薄的一团,被他单手托在臂弯。
另一只手狠狠拽起旁边另一个人,几乎是半拖半护,朝摄影机方向奔来。
“趴下!!”
话音未落。
轰然一声巨响。
刺目的白光炸开。
尖叫声、爆炸声、轰鸣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画面剧烈晃动,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粉丝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盯着突然黑屏的手机,木然地眨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视频进度条还在滑动。
手机没有卡,视频没有断。
可画面里,只剩无边黑暗。
【怎么回事?卡了?】
【是我网不好吗?】
【我也是黑的!】
【爆炸了吗?喂!快吱一声啊!】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手都在抖:
【臣哥……你……还在吗?】
视频黑屏前的最后一幕,是贺遇臣猛地扑向镜头,将臂弯里的孩子和一旁的记者紧紧护在身下。
耳边,除了沙土簌簌落下的声响,还有粗重急促的喘息。
那喘息像是有人趴在耳边喘。
沙哑,疲惫,带着刚刚死里逃生的余悸。
混着远处隐约的余震轰鸣,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起来!”
许久许久,黑暗里才传出他沙哑的一声。
粉丝们发现眼前画面有些抖。
可屏幕中分明还是漆黑一片。
原是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手机在抖。
手指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抖得屏幕上的那片黑暗都跟着晃起来,像是自己也站在那片硝烟里,亲身经历了刚刚那场生死一线的瞬间。
黑暗中,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布料摩擦、沙土滑落的细微声响。
一缕昏暗的光,穿透漆黑,透进屏幕。
贺遇臣撑着双臂,慢慢直起身。
满头满脸都覆着一层灰黄的沙土,狼狈却丝毫不显慌乱。
长睫轻轻一颤,便落下簌簌细沙,混着额角不知是汗还是尘的湿痕,在锋利的下颌线边坠下一点浅影。
“贺队!”
他身后,聂凡确认完周边情况,第一时间朝他跑来。
贺遇臣捂着额角站起身,用力地晃晃脑袋,压下那阵眩晕。
“有无人员受伤?”
“没有。”
还好贺队喊得及时。
差一秒,恐怕都会造成不小伤亡。
“妈的……”
骂娘的话刚一出口,贺遇臣便睁开眼斜睨了他一眼。
聂凡咬着牙咽了回去。
狗日的老M,还真敢。
贺遇臣放下捂着额角的手,摊开掌心瞥了眼,随意揉搓了几下掌心。
不是他们敢不敢的问题。
那架无人机的目标本不是撤离队伍,而是旁边的海水淡化厂。
他们这次,只是被无辜波及。
可就算是波及,也不行。
他受伤了……
“贺队,你受伤了。”
聂凡一开始没注意。
那伤口处糊着厚厚一层灰沙,结块凝在上面,看不清深浅。
直到尘土慢慢脱落、散开,一丝刺目的红,才从缝隙里渗了出来,顺着眉骨缓缓往下淌。
【!!!!】
【什么!受伤了!】
【我靠!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弄伤这张脸!!】
【啊!别揉啊!手上脸上全是土,都是细菌!快清洗!】
观众们终于从刚才的爆炸惊魂里反应过来。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道刺目的红,从他眉骨蜿蜒而下,混着沙尘,触目惊心。
这般缓缓流下,带来一丝痒,贺遇臣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越是这样不在意,屏幕外的人越是心揪得疼。
“检查车子,没问题赶紧出发。”
贺遇臣搀起摄像和记者,抱起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
抱孩子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没少抱。
镜头歪歪倒倒对准两人转身的背影……
“你联系上头,说我受伤了。”
孩子被情绪激动的母亲接过去,贺遇臣架着她要跪下的身体,侧头小声对聂凡说。
聂凡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冷厉的笑。
该给他们一个警告!
不到两个小时,M方便收到了华方正式外交照会。
措辞强硬,严正谴责对方无人机空袭波及撤侨区域,致使华方执行正规撤侨任务军官负伤,要求立即停止危险行动,并承担全部责任。
民间响应更可说的上是群情激奋。
全网一边倒地声援、要求对方给出交代,声势浩大。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M方,在铁证与重压之下,一下子哑火噤声,态度骤然收敛,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外交部,趁热打铁——
而贺遇臣,被拉到一旁石块坐下。
条件简陋,根本谈不上什么医疗保障,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清创包扎。
这段画面,并未出现在官媒的报道里,却被在场的侨胞录了下来,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平台上。
粉丝们从各种账号,看到了各种角度的片段。
刺眼的日光和一片狼藉的沙地,背景中断壁残垣。
视频里,战友用生理盐水,一点点冲掉他眉骨伤口里嵌着的沙砾。
透明的液体混着血水流下来,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淡红色的痕迹。
动作已经尽量轻柔,却还是带出了新的血丝。
那伤口比想象的深,皮肉模糊,露出底下鲜红的颜色。
棉签蘸着药水擦过创面,那股钻心的疼,隔着屏幕都能想象。
贺遇臣却只是偏过头,吭也没吭一声。
反倒催促他速度快一些。
“行了,就这样。”
他靠着石块,单手撑着膝盖,目光依旧锁着不远处的车队。
聂凡对贺遇臣受得这伤虽生气,却没什么担心。
毕竟这些伤对他们来说家常便饭。
不危及生命,都是小事。
“还有三个小时,别再耽搁。”
“有三辆车车窗被震碎,轮胎爆了。修理需要时间。”
聂凡汇报情况。
“还有备用没?大使呢?附近有临时调用车辆吗?”
他边说边朝车队方向走,步子很快。
“没有备用车就用备用胎,反正就三个小时忍一忍。到安全点就好。”
“大使已经去调车,需要十分钟左右。”
听到能调来车,贺遇臣放下心来。
“我这伤受得值,起码后面这三个小时车程稳了。”
“值个屁!老M能比得上你一根头发?”
聂凡几乎是咬着牙蹦出这三个字,额角青筋都暴起来。
他瞪着贺遇臣眉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睛里烧着火。
他们跟老M可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
千万别让他逮到机会。
聂凡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恨不得立刻抢过萨珊德的导弹手投。
把对面炸个稀巴烂。
可他知道不能。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烧回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