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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3章 惊梦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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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紫微城内,已至巳时。

    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地狼藉的酒爵与残肴之上,殿内还弥漫着昨夜宿醉未散的酒气与靡靡熏香。

    昨夜笙歌未歇,王世充醉倒在锦榻之上,此刻猛地浑身一颤,双目圆睁,骤然自噩梦中惊醒。

    王世充和衣倒在软榻上,忽然浑身一抽,喉间发出一声闷浊的低喘,猛地惊坐起身。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冷汗涔涔滑落,浸湿了鬓发散乱的发丝,目中赤红,喘息粗重,指尖死死攥住绣着龙纹的锦被,指节泛白。

    方才梦中景象依旧历历在目,无数甲兵自洛河水面翻涌而来,兵戈如林,直逼宫阙,一个看不清面孔之人,硬生生将他从御座之上狠狠拽落,失重感与惶恐攥得他几乎窒息。

    宿醉的眩晕与噩梦的余悸缠在一处,他茫然环顾四周雕梁画栋、锦绣帷帐,半晌才回过神,发觉只是一场惊梦。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却挥之不去,连这极尽奢靡的紫微深宫,都在日光下透出几分虚浮不安。

    他猛地抬手,一把抹掉额角的冷汗,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湿滑,软榻旁的残酒尚未散尽,混着浓郁的熏香,反倒让这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更甚。

    王世充喘着粗气,撑着酸软的腰肢坐直身子,再无睡意,死死盯着窗棂上斑驳的日影。

    巳时的阳光本该明媚,透过花窗洒下的光斑,却在他眼里渐渐扭曲成了洛河里翻涌的波涛。

    那股被人从皇位上生生拽下、坠入深渊的失重感,此刻依旧清晰地钉在心脏深处,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来人!”他嘶哑地喝了一声,声音因惊悸和宿醉而破了音,全然没了往日在朝堂上的威势。

    殿门应声开启,几名内侍躬身轻步入内,见陛,不敢仰视。

    “去!把天字阁的乐师都叫来!”

    王世充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想要用歌舞驱散这股霉运,却又觉得不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去太史局,令他们即刻来见本王!”

    他想要听歌宴,想要卜算吉凶,却又潜意识里惧怕任何确切的消息。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噩梦的余威尚未散去,而宫外那片由洛河水滋养的土地,在他此刻的感知里,已经悄悄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肃杀之气。

    几名内侍听得他声色俱厉,皆是心头一紧,躬身连连应喏。走在最末尾的两人不敢多留,弓着身子轻步疾行,领命前去传召,而余下内侍垂首静立,不敢发出声响。

    此时,为首的内侍上前数步,于距御榻数步之遥微微顿住,目中掠过一丝迟疑,似有顾虑。

    稍作沉吟后,他才躬身垂臂,姿态恭谨,沉声道:“启禀陛下,羽林军郎将乞请面见,已在宫外等候多时。”

    “羽林军郎将?”

    王世充犹自未从噩梦惊悸中缓过神,闻言茫然抬首看来,眼底还带着宿醉的昏沉与惊魂未定,神色间一片滞涩,一时竟未回过味。

    “朕可未曾召见于他,他为何要见朕?可曾言明所为何事而来?”

    王世充眉头骤然拧紧,声音压得低沉,目光锐利地扫向内侍,眼底疑云翻涌。方才的惊悸尽数化作了几分戒备,仿佛此时任何突如其来的求见,都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为首的内侍闻言神色不变,似是早已料及陛下这般疑虑,微微向前躬身半步,缓声回道:“陛下昨夜曾有口谕,令羽林郎将今早护驾前往颁旨,为那出征大军饯行。而今想来应是诸事已然办妥,此刻特来复命。”

    “朕的口谕?而今是何时辰了?”

    王世充眉头锁得更紧,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掺着对自己失记的烦躁。

    “回禀陛下,而今乃是巳时二刻。”

    王世充闻言一怔,怔怔望着殿外透进来的日光,半晌才回过神。昨夜酣饮至深夜,醒来便被噩梦惊扰,竟浑浑噩噩忘了时辰,耽搁了正事。

    他心中顿时一阵烦躁,又夹杂着几分被噩梦扰得心神不宁的愠怒,抬手挥了挥,沉声道:“传他进来。”

    内侍躬身领命,当即带着余下内侍轻步躬身退下,正要前往殿外传召。

    不料王世充略显沙哑的声音复又沉沉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且慢。顺带一并去请郑王与段司空,即刻入宫议事。”

    那内侍脚步一顿,连忙回身躬身领命,不敢再有半分耽搁,领着其余内侍轻步退出殿外,缓缓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王世充一人独坐榻上。他望着空荡的殿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方才梦中被人从皇位狠狠拽下的失重与寒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洛河翻涌的兵戈幻象、突如其来的羽林军复命,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纷乱搅扰,越想越是心神不宁。

    此时长安李唐本就虎视眈眈、枕戈待旦,此刻稍有风吹草动,便让他疑心大祸将至。一股莫名的焦灼与恐慌,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悄然弥漫,渐渐吞噬着他最后的镇定。

    而此时紫微城外,羽林军郎将张志已是立在廊下许久。他已在此等候将近一个时辰,甲胄上凝了薄薄一层晨露,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眉宇间微有沉郁,目光数次不自觉扫向殿门,指尖轻轻叩着腰间佩剑的鞘扣,显是久候之下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却又不敢有半分失礼,只得垂眸静立。

    也正在方才,紫微城内的内侍已是行色匆匆地自殿内趋出,脚步急促,似是急着前去传召乐师与太史局之人。

    廊下静候的张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生异样,他奉诏复命,已在宫门外伫立近一个时辰,见陛下不先理政事,反倒传召乐师卜官,更觉今日宫中气氛诡谲。

    张志乃是王世充麾下将领,既是太子王玄应的心腹,又是司空段达的女婿。

    当年元文都、卢楚密谋诛杀王世充,便是段达遣他连夜告密,助王世充肃清政敌,因此深得信任,执掌羽林军,手握宫禁戍卫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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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此人虽居军职,统兵与临机应变却皆属平庸,武德二年时,曾与李唐交战,他奉王玄应之命征兵调将,竟被敌军诱骗利用,未能坚守立场,致使前线部署大乱,接连失地,间接动摇洛阳外围防线。

    他素来依附权贵、明哲保身,长于宫廷周旋,却非沙场决胜之将,此刻虽久候心焦,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按剑肃立,沉稳静待传召。

    不多时,紫微城内又有一名内侍匆匆而出,径直来到张志近前,躬身轻声道:“张郎将,陛下传召,随小臣入内觐见。”

    张志微微颔首,压下心头纷乱思绪,抬手正了正头盔,提步跟上内侍,向着紫微殿内走去。甲叶相撞发出轻细声响,在寂静宫道里格外清晰。

    两人沿着廊庑慢行,内侍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对他道:“张郎将今日可是久等了。”

    “无妨,本就是为陛下效力,等上片刻不算什么。”

    张志顿了顿,又轻声问道,“陛下龙体安否?”

    “陛下方才从梦中惊起,心绪颇不宁静,醒来便急着传召乐师与太史局入内。”

    内侍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续道,“此刻殿中仍透着烦躁,又吩咐去传郑王与段司空即刻入宫议事。”

    张志听罢,眉头微蹙,脚下步伐依旧沉稳,不敢有半分迟缓,只是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低声应道:“陛下这般心绪,想来是近日局势扰心。”

    那内侍闻言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脚步放得愈发轻缓:“陛下心思如渊,岂是小臣能胡乱揣测的,只盼着郑王与段司空入宫后,能为陛下宽宽心才好。”

    张志却忽然顿住脚步,抬眸望向紫微殿深处,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公公,且慢。”

    内侍闻声微微一怔,当即收住脚步,回身看向张志,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垂手静候。

    “既然陛下已然传了我丈人段司空入宫,想来必有军国大事商议。”

    张志目光沉沉望着殿门方向,语气沉定,缓声道,“我这般贸然入内复命,反倒可能扰了陛下心绪,不妨稍候片刻,待郑王与段司空入殿,陛下心绪稍定,我再觐见不迟。”

    内侍顿时面露惊愕,左右慌忙看了看,神色迟疑不定,低声急道:“张郎将,这不合宫规,陛下既已传召,您若是在外滞留,怕是…………”

    话还未说完,他见张志神色深沉、眉头紧锁,眉宇间藏着几分难言的顾虑,心中顿时了然,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默默垂首,不再多言。

    一时之间,廊下静得只剩风吹帘角的轻响。不多时,便见先前奉命去传召乐师与太史局的内侍一行人,捧着器物、步履匆匆地从二人身旁经过,急急忙忙往殿内赶去。

    张志负手而立,抬眼望了望天边沉郁的云色,面色沉静,始终未曾理会言语。

    他心中已是暗暗后悔,晨早之事,不过是胸中积了几分怨怼,一时胡乱揣测,不曾想竟偏偏撞上王世充心绪不宁之时。

    他深知王世充猜忌多疑的性子,若此刻贸然入殿复命,言语稍有不慎,便极易引火烧身,招来无端猜忌。

    他心中暗自盘算,只待殿内人多起来,尤其是等丈人段达赶到一旁,届时即便自己复命时言语有失,或是不慎触怒陛下,也有长辈在侧代为转圜,不至于独自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也不知在廊下等候了多久,殿中丝竹之声断断续续隐约飘来,靡靡之音绕着殿角流转。

    张志心中早已烦躁不堪,哪有半分心思欣赏,面上却依旧沉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而一旁陪着他等候的内侍,却是渐渐露出担忧之色,不时频频转头,向着宫门方向来回张望。

    又过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郑王与段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道尽头,身后跟着几名随侍,正快步往紫微殿而来。

    张志眼尖,一眼便瞧见走在外侧的丈人段达,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悬着的心也落了半分。

    他暗自松了口气,侧头对着身旁内侍低声道:“公公,郑王与段司空既已到了,咱们便可入殿复命了。”

    内侍闻言,连忙抬眼望去,见两位重臣果真已至,当即躬身应道:“偌,郎将请随小臣入殿。”

    说罢,率先整理了一番衣袍,敛声屏息,引着张志缓步朝着殿门走去,再不敢有半分耽搁。

    入了殿内,一股淡淡的酒气与熏香混杂之气聚而未散,扑面而来。

    王世充半倚在软榻之上,衣袍微松,神色间仍未褪去烦躁。

    下首立着太史局两位白发老臣,正躬身低言,似在禀奏着星象灾异之类的言语。

    殿内临窗一角,乐师们正调弦理管,丝竹之声轻缓柔靡,却不敢过于喧闹,只在殿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张志见殿中这般情形,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眉宇间的凝重淡了几分。

    他上前数步,躬身垂首行礼,声线尽力平稳持重道:“启禀陛下,臣羽林郎将张志,前来复命。”

    王世充抬眸看向他,眉宇间虽带着几许烦躁,却并无过多怒意,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扶手,似笑非笑地开口:“张志,原来是你,朕还道是何人有这等胆子,敢这般莽撞前来复旨,怎会来得这般迟?”

    张志心中一紧,当即俯身更深,神色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臣有罪,方才在殿外见陛下正与太史官议事,又有乐师奏乐,不敢贸然惊扰,故而在外稍候,并非有意拖延。”

    “无妨,不过是些许小事,朕也未曾放在心上。”

    王世充摆了摆手,眉宇间的烦躁散了几分,看向张志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倚重,淡淡开口问道,“你素来稳重,想来也不是无故迟误。朕且问你,张童仁他们率军出征之事,你此番复命,可是有什么消息回奏?”

    张志神色微凝,面上掠过一丝难色,目光下意识往殿口方向扫了一眼,心中暗自盘算,段达此刻应当已行至殿外,随时可能入内。

    他略一沉吟,躬身朗声道:“启禀陛下,张将军……晨早仗着兵权在握,行事多有跋扈,颇有欺君枉上之嫌,臣不敢隐瞒,特来如实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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