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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晨雾尚未彻底消散去,残露凝在枯草叶尖,风裹着泥土的腥气与未散的药臭,在荒坡上冷冷流转。
四下死寂无声,只有那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从泥泞边传来,似是针线刺破了清晨的幽寂,又迅速将其缝合,更添了几分诡秘与萧索。
而此时,已是恢复了几许生气的田留安,被身旁汉子稳稳搀扶着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身形微晃。
他抬手接过递来的水囊,就着囊口猛灌了几口清水漱净口中浊气,喉结轻轻滚动,苍白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今日张将军他们,可依着原定谋划,领军出征、离了洛阳?”
田留安长舒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抬眼凝声,复又问道,“那些仅余之人,可也被妥善安置好了?”
那为首的汉子见他好转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安心之色,连忙躬身应道:“将军放心,一切都按着谋划进行。张童仁将军昨夜已是得了旨意,领了兵符,今早将率军开拔,此刻想来怕是已离了洛阳,城中之人再难追及。”
他顿了顿,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续道:“而洛阳城中,其余人等的家眷,也已在昨夜尽数护送出城,此刻早已安置妥当,未有半分差错。”
田留安闻言,紧绷的眉宇彻底松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缓缓活动了一番僵硬麻木的手脚,目光落在那口粗陋棺木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冷峭的笑意,淡淡开口:“我这一死,就只换来王世充这么一身紫袍,半点像样的追赠都没有,当真是可笑。”
那为首的汉子听了,也跟着面露不屑,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将军有所不知,你病逝之事,上表呈报入宫后,王世充不过是草草应付,只给了些寻常丧仪器物,连场像样的祭奠都不曾有。在他眼里,你早已是…………”
话音到此处,他骤然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首不敢多言。
田留安见状,眸中寒意微闪,冷声替他把话说完:“早已是无用之人,弃之毫不可惜,是也不是?”
“属下不敢妄加评判,只是将洛阳城中实情,说与将军知晓。”
为首的汉子浑身一僵,连忙将头垂得更低,背脊弯得更弓,筹措着续道,“只是……只是见将军蒙受这般委屈,心有不平罢了。”
“无妨,田清,你为我亲兵部将已有十余年了,此番我并非迁怒于你之意。事已至此,我等亦是无退路可言。”
田留安摆了摆手,声音里没了怒意,只剩几分释然,望着远处渐散的晨雾,淡淡开口,“往后,便再也不是洛阳城里的征南将军,只求能安稳脱身,待得来日以复仇平冤屈,便足矣。”
田清闻言,面上拘谨尽去,反倒露出几分轻松之色,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将军,那假死药药性诡异,服下之后,究竟是何感受?”
“那药寡淡无味,不过片刻而已,便犹如周身血脉俱都凝滞,四肢百骸半点气力也无。再往后便如坠沉梦,浑身僵住动弹不得,五官皆钝、无知无感,直与昏睡无异。”
田留安说起此事,心底犹有余悸,下意识摇了摇头,回身瞥了一眼那口敞着的棺木与满地新土,摆了摆手,沉声道,“莫提此事,先将此处处置妥当,莫要留下痕迹。我等即刻入城,与郑兄他们聚首才是。”
田清当即领命,低声示意其余汉子一齐动手。几人手脚利落,合上棺木,覆上新土,又仔细拂去痕迹,不过片刻,便将荒坡上的异动尽数遮掩,仿佛从无此事发生。
风掠过坡地,带着微凉的潮气,四下重归寂静。
田留安默然回望那处新土,墓碑依旧,只不过其棺木之内,不过是那一袭脏乱不堪的紫袍罢了,他的眸中已是波澜不起,再无半分眷恋。
他理了理身上新换上的粗布短褐,在田清等人护持下,转身步入晨雾之中,身影渐次远去,只剩决绝…………
………………………………
辰时方过,江雾尚未散尽,江风卷着湿凉水汽,漫过江陵城头。天边才翻出一抹淡青,城郭内外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便在此时,城头鼓角齐鸣,一声重过一声,穿云破雾,直传数十里之外。
统帅单雄信披重铠、着绛袍,按剑立在江岸新建的高坛之上,神色如铁,坛下大军早已列阵以待,井然有序。
五万精骑列成锐阵,马披轻铠,人持长槊,甲光映着渐亮的天光,一望无垠。
三万步卒结作坚阵,盾如层山,矛如密林,肃立不动,连呼吸都似归于一处。陆路八万精锐,旌旗连绵,“单”字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而在水路之上,更是声势滔天。近十万舟师分乘各式战船,沿江排开,楼船高耸、斗舰整肃、艨艟密布、走舸穿梭,帆樯如林,遮断江面。船上甲士持戈佩弩,兵刃寒光映水,连江波都染成一片肃杀之色。
号角再响,千舟齐发,桨声如雷,浪涛翻涌,船队首尾相接,绵延数里不绝。
更有不知其数的民夫随队而行,押运粮草、甲械、营帐等辎重,车马辘辘,络绎不绝。
陆师八万,舟师十万,连带民夫役力,总计近二十三万之众,水陆并进之势而不可挡,雄威翻江倒海,直叫天地皆为之震动。
待到巳时一至,晨雾尽散,朝日破开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单雄信按剑沉声,一道军令脱口而出:“大军开拔!”
传令骑兵各执令旗,纵马飞驰。号角与金鼓次第震天,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传遍水陆诸营。
天地间仿佛都被这股铁流裹挟而去。长风猎猎,旌旗翻涌,人马甲仗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色狂潮,连大江都似为之低伏。
陆路之上,五万铁骑当先开道,马蹄踏碎晨雾,铁蹄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三万步卒紧随其后,甲叶铿锵,步伐齐整如一,长枪与大盾连绵成墙,望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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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军民夫推着辎车、扛着粮秣、牵着驮马,浩浩荡荡缀在阵后,车马辘辘,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烟尘自平地卷起,直冲天际,遮得日光都淡了几分。
江面之上,更为壮阔。十万舟师同时起锚,楼船高举风帆,如山岳浮江,斗舰、艨艟分列左右,走舸穿梭其间传令。
千百支船桨一齐入水,击得浪花飞溅,桨声合着战鼓,节奏沉雄有力。
战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帆影蔽江,旌旗映水,与陆上大军遥相呼应,水陆并进,气势吞天。
单雄信立马于高坛之上,望着这二十三万人马浩荡前行,面色有几许自得,按剑长啸。
一声令下,三军齐呼,声浪翻江倒海,直震得江陵城垣都似微微作响,一股横扫四方的威势,就此倾巢而出。
高坛之上,麾下主将李靖、徐世绩、秦琼、罗士信、程咬金,早已按剑伫立左右,静候号令。
单雄信居高俯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渐转喜意,直白道来:“昨夜,上洛飞鸽传书急至军中,言及洛阳王世充猜忌成性,大肆屠戮瓦岗旧部,情势已是岌岌可危。而林家此番,决意出兵参战,志在扫平割据,尽早结束这乱世纷争,不再让苍生受苦。”
他抬手一指水陆并进、漫山遍野的大军,指尖微扬,眉宇间漾着几分睥睨自得,唇角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而我等能有今日造化,亦是全赖林家扶持,受其恩情过甚,方能坐拥江陵,手握如此雄兵。”
说罢,他缓缓按落手掌,目光扫过阶下诸将,神色渐转郑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意气风发:“而今林家既然有所求,有心止息乱世、清算王世充屠戮我等瓦岗兄弟之罪,我等自不该隔岸远观,坐视不理,更何况如今江陵以南,早已荡平诸寇,再无我等对手。久驻于此,不过是虚耗光阴,实在无趣。”
众人听了,神色各有不同,却俱是肃立无声。
秦琼与罗士信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慨然。瓦岗旧部遭王世充残害,他们本就心怀愤懑,如今既有林家牵头、又有大义名分,正是出手之时。
徐世绩神色沉稳,垂眸静听,心中早已将局势盘算分明,只待主帅定策,并无半分躁意。
李靖依旧面色平静,目光望向远方浩荡军旅,似在思量行军进退,只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已然默许此策。
唯有程咬金按捺不住,虎目一亮,上前半步,粗声笑道:“主帅说得痛快!待在这江陵憋得骨头都快锈了,既是如此,咱们便大干一场,也好给那些冤死的弟兄讨个公道!”
这一番动静,更显军心可用,单雄信见状,自得之色更甚。
他望着麾下诸将,笑意收敛,眉宇间透出身为统帅的沉稳谋算,抬手向着东方遥遥一指:“王世充倒行逆施,内部早已人心浮动。我等此番倾军而出,也并非莽撞兴兵,而是步步为营,水陆同进,共成大局。”
“药师,懋功,你二人深谙水战方略,通晓江河地理,江上十万舟师,便交由你二人统筹节制。顺江而进,扼守漕运要道,截断洛阳粮道,控住水路咽喉,一切进退,由你二人相机行事。”
李靖与徐世绩相视一眼,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如旧,十万舟师可是此番大半兵力,而水战又本是二人所长,此番领命,心中早已筹谋妥当,只静静拱手,静待后续。
单雄信说罢,转头对着秦琼,声线平稳,继而令道:“叔宝,你领三万步卒为主力,沿陆路稳步推进,安抚地方,整肃军纪,接应各路,为中军筑牢根基。”
秦琼闻言微微垂眸,面上依旧沉稳,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然将三万步卒的重任暗自记在心上,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说到此处,他才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士信身上,语气铿锵,定下骑兵部署:“至于陆路骑兵,本帅亲率五万铁骑,为全军锋锐,直取东线要地。士信为先锋,随我左右一同辖制骑兵,辅佐我统筹骑军战事,冲锋破阵皆由你我二人决断。”
罗士信身形站得笔直,面容冷毅,听得要随主帅一同统领轻骑为先锋,眸中掠过一抹锐光,一身战意隐隐透出,只沉声道了句“遵命”。
话音落罢,单雄信转眼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面露急切之色的程咬金,并未即刻下令,指尖轻叩腰间剑柄,略一沉吟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道:“咬金,你先莫要随我等出征…………”
话音未落,程咬金已是猛地直起身子,眉宇间顿时涌上几分错愕,浓眉一拧,当即不甘出声道:“这是为何?这江陵之中,可已是被我等彻底搬空,粮草、甲械、辎重尽数随军,连府库营垒都空了,莫非还要留我驻守此地?这般空城,还有何可守!”
单雄信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眸中笑意淡去,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缓声道:“并非要你驻守江陵,而是信中有言,元正小哥特意指名,要你率几十轻骑,绕道前往上洛,另有安排。”
“这……可,我………”
程咬金顿时语塞,涨红的脸上又是错愕又是不甘,浓眉拧成一团。心里憋着上阵杀敌的劲儿,偏又被这突兀的安排堵得说不出话,可转念一听见是林元正特意点名,眼底又不自觉泛起几分好奇,一时竟讷讷不知如何应答。
单雄信见状,眉宇微松,露出几分了然与宽慰,拍了拍腰间长槊,温声劝慰道:“虽说我也不知元正小哥寻你何事,不过想来,应当不过是小事尔,人手多些亦是好事,莫说几十骑,我便给你一千轻骑,你将事儿尽快解决,速速赶来寻我等,铁骑先锋之位,我为你留着,可行?”
一旁程咬金兀自心绪复杂,又是不甘又是好奇,挠着头瓮声瓮气应下此事。
其余将佐亦是神色肃然,躬身垂首,无人敢多言半句。
整座高坛之下,只余长风猎猎与大军行进的隐约声响,一派森严肃穆。
再待得单雄信将军令一一下达,诸将轰然应诺,各自翻身上马,分赴水陆诸营。
片刻之间,号角连营,马蹄如雷,舟楫齐发,二十三万人马浩荡东进,烟尘直连天际。
单雄信勒马高坛,最后望了一眼江陵城池,随即调转马头,在亲卫簇拥之下,直奔中军先锋大阵,与罗士信一同引领铁骑,向东而去。
而洛阳之战,也自今日伊始,与史书记载相去甚远。无人知晓,这漫天烟尘之下,早已藏了暗线交错、人心暗弈。
寻常笔墨所载的胜负兴衰,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波澜。
真正搅动乾坤的手,藏在江陵之外,隐于上洛城中。连这二十三万大军,都不过是棋局上,先行落子的一步。
长风卷过旌旗,天地间只余下马蹄声声,似在叩问,这乱世最终,究竟会走向何人笔下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