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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0章 不得面圣的总督
    临行前,他伏案疾书,写下一道奏疏。疏中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一一列明各总兵在战事中的功绩:曹变蛟身先士卒,死守玉田;白广恩巧设伏兵,击退清军侧翼;马科固守山海关,保障粮道畅通。

    

    他恳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安军心。这道奏疏辗转送到了兵部尚书杨嗣昌手中,杨嗣昌素来与孙传庭政见有隙,却也深知长城防线的重要性,便依着疏中所请,向崇祯请旨,将三人分别任命为玉田、蓟州、山海关总兵,总算暂时稳住了各关口的防御。

    

    可这份苦心,能否传到天子耳中,能否稍减龙颜之怒?孙传庭没有把握。一路北上,他时常在马背上出神,想起崇祯皇帝当初召见时的殷切期盼,想起自己出关时的慷慨陈词,再对比如今的境遇,只觉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小书童高静骑着一匹小马,紧紧跟在孙传庭身后,怀里揣着大人的笔墨纸砚和几件换洗衣物。他只有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懂事地不敢多言,只是偶尔趁着队伍短暂停歇时,递上一壶温热的茶水,低声说:“大人,喝点水吧,到了北京,还不知要应对多少事。”

    

    孙传庭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稍缓。他看着高静清澈的眼眸,想起这孩子是自己当年在陕西任职时收留的孤儿,一路带在身边教养,如今倒成了最贴心的人。“静儿,到了京郊,你就跟着亲兵们先找地方落脚,不必跟着我担惊受怕。”他轻声道。

    

    高静摇摇头,倔强地说:“小人跟着大人,大人在哪,小人就在哪。”

    

    话音刚落,前方已隐约可见北京外城的轮廓,城楼的剪影在月色中巍峨而肃穆,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队伍行至东直门外,孙传庭勒住马缰,和张好古一众人马告别,张好古一众关城门前进了城,而孙传庭目送张好古进城后,目光落在城门口悬挂的灯笼上,那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已无资格直接入城面圣。

    

    果然,早已在此等候的传旨太监见了他,面无表情地宣读了第二道圣旨:“奉圣旨,孙传庭暂居京外候旨,无朕特许,不得擅自入城。钦此。”

    

    孙传庭滚鞍下马,跪地接旨,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尘土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臣,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无尽的苍凉。

    

    起身时,他挥挥手,让那十几个亲兵带着高静去寻客栈歇息。“你们先在此处安顿,待我得见圣颜,再作计较。”亲兵们面有难色,却不敢违抗,只能再三叮嘱后,簇拥着高静往不远处的一家“悦来客栈”走去。

    

    孙传庭独自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东直门,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风中的残烛,前途未卜。

    

    清军虽退,可朝堂之上的风波,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崇祯皇帝的猜忌,杨嗣昌的排挤,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政敌,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月到中天,清辉如水,洒遍了这座古老的都城。孙传庭仰起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故乡的中秋,想起妻儿的笑脸,想起自己为官多年,一心报国,却落得这般下场。难道真如世人所言,大明的江山,就像这瓦片一般,看似坚固,实则早已不堪一击?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前路如何,他孙传庭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这身官袍。只是,这份坚守,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又能支撑多久?夜色渐深,东直门的灯笼依旧摇晃,而孙传庭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寂而沉重。

    

    掌灯时分,客栈的堂屋已浮起暖黄的灯影,饭菜的香气混着灶间的烟火气漫在空气里。矮胖的中年店主依旧是那副满面和气的模样,粗布短褂的肩头搭着擦桌的布巾,亲自端着食盘快步过来,木盘里摆着两碟素炒、一碗炖肉还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搁在孙传庭桌前时还笑着道:“客官慢用,粗茶淡饭,别嫌简陋。”孙传庭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拱手,语气谦和:“有劳掌柜的,费心了。”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些残羹冷炙,店主又领着个小伙计过来,一人端盘一人收碗,手脚麻利。

    

    孙传庭抬手轻拦,声音沉稳:“掌柜的留步,某有几句话想问问。”店主闻言立刻停了手,小伙计也跟着站定,他忙将布巾往腰上一系,垂着双手躬了躬身,规规矩矩立在桌旁,任凭孙传庭怎么让坐,只笑着推辞:“客官问便是,小人站着就好,不敢失礼。”

    

    烛火跳了跳,映着店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余下几分谨慎。两人低声聊了数句,孙传庭的眉头便渐渐蹙起——从店主口中,他才知如今的北京城,依旧是一片混乱光景。

    

    城内的大小官员们焦头烂额,尽数扑在清理各地流民的事上,城外清军铁骑还在畿辅地界徘徊,京城早下了严令严禁流民入城,可那些沾着关系、有几分势力的,总能寻到门路钻进来,街巷里人挤人,早成了人满为患的局面。

    

    店主说着,又压了压声音,凑前些许:“客官要是问京里的官事,小人倒也听来往的客商提过几句——原蓟镇总监军郑希诏,还有分管的孙茂霖公公,顺天巡抚杨绳武、三屯营总兵陈国威这些大人,连那弃了关口跑的崔秉德、韩文献,如今都已被押进京城了,听说就关在诏狱。”他顿了顿,扫了眼四周,才继续道:“还有原山东巡抚颜继祖,总兵倪宠、祖宽,参将陈三捷几位,听说也在押赴京城的路上,估摸着不消几日,也就到了。”

    

    孙传庭指尖轻叩桌沿,沉默着颔首,店主见他不再多问,又躬身赔笑两声,才领着小伙计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只留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早料到战后必有人担责,却没料到牵连竟如此之广,蓟镇、顺天、山东的文武大员尽数落网,这般雷霆之势,让他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

    

    可转念一想,这客栈掌柜不过是市井中人,消息皆是听来往客商口耳相传,道听途说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尚且未知,未必就是实情,心头的忧思才稍稍压下几分。

    

    他怎会知晓,那始终面带和气、垂手恭立的店主,实则是东厂安插在这京郊的密探,他的真实身份早被摸得一清二楚,就连随行卫兵小队离京的距离、归返的时辰,东厂那边也早已打探得明明白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未曾半分点破。

    

    正思忖间,堂屋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遣去兵部递印信的家将孙茂疾步进来,肩头沾着些夜露,神色略显疲惫,见了孙传庭便躬身行礼:“老爷,兵部那边回话了。”

    

    孙传庭抬眼示意他细说,孙茂忙道:“杨阁老让老爷安心在客栈等候,说是朝廷自有安排,还让属下带回了兵部抄送的邸报。”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好的纸笺,递到他手中。

    

    孙传庭接过邸报,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页,层层展开,目光落定在第一份抄报上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心底腾地窜起一股难以按捺的不平。纸笺上清清楚楚写着,被降四级留用的洪承畴,竟蒙万岁召至平台见驾,还获赐御宴——这消息像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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