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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乡贤之患
当胖鸽子冲进了公房内,苏泽正在读信。
胖鸽子落在苏泽的椅背上,不满地昂著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苏泽连忙说道:「这是安南的公文。」
听到苏泽的解释,胖鸽子依然有些不满,伸出两根爪子,意思显而易见,要精神补偿费!
苏泽也是一阵无语。
怎么自己好好的收信,反而像是出轨的丈夫一样,还要向这厮解释?
还被这厮讹上了!
苏泽只好打开抽屉,拿出七个粮袋,胖鸽子这才满意地伸出爪子。
苏泽从信笼中取出张元忭的来信。
读完信,苏泽脸色有些奇怪。
这方世界被自己魔改得越来越奇怪了,怎么连乡村建设学派都搞出来了?
乡村建设学派,是前世民国时期,由著名民主人士梁漱溟创立的一个政治派别。
该派主张通过乡村建设运动实现民族自救:通过改造农村结构,重建传统秩序:来解决当时积贫积弱的问题。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这个派别也没有什么特别先进的理论,并没有对土地这个农村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进行变革,主要提倡的还是传统秩序,只不过运用了新的组织动员方式,采用农民互助和技术下乡来解决乡村问题。
这样出现在大明朝,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这个派别,最后在抗战爆发后失去了生存的土壤,最终失败。
不过这一套放在如今的大明朝,其实还是比较先进的。
长期以来,大明存在一个问题,治权难以下乡。
这一点,就算是苏泽开吏科试,给县衙增加吏员,也没办法解决。
可以说,除了京畿地区在乡村设置了联防队,使得将司法治安权力延伸到了乡村外,大明其他广大的农村地区,依然是传统的乡贤治理模式。
甚至大明这种乡贤治理模式,早已不是宋明理学初期「德化乡里」的理想图景,而是演化成了一种高度保守固化的高压统治。
各地乡贤把持著田亩清丈、税粮征收、丁役摊派的实际执行权。
县衙虽然掌握了名义上的权力,但田亩流转、隐田诡寄的实情,只有乡贤主导的「册书」「里老」清楚。
他们通过「飞洒」「诡寄」将税负转嫁给小户,自身田产却往往隐匿不报。
这也是张居正以前执著于一条鞭法,现在执著于建立新黄册的原因。
司法上,民间纠纷多由乡贤「调解」,除非命盗重案,县衙极少介入。
这一点虽然在李一元主导的司法改革中有所缓解,但是对于一些偏僻乡村,乡贤主导司法的情况还是难以改变。
这实质是将国家最重要的征税权与司法权部分私有化,形成「皇权不下县,县下唯乡贤」的格局。
以上是乡贤对于国家权力的侵夺,而更糟糕的是乡贤对乡村产业的抑制。
乡贤的经济基础是土地。他们通过地租、高利贷捆绑佃农和自耕农,使大量劳动力与资本被禁锢在土地上。
比如张元忭在信中也调查过,这次四川织锦业的危机,其作坊主原本多是小乡绅或富户,虽也算乡贤体系的边缘,但新技术冲击下他们破产。
但是掌握土地的大乡贤,也就是乡村的实际统治者,却并不会救助这些「工贾末业」,反而可能趁机吞并其资产。
因为对于这些乡贤来说,地租和高利贷才是他们最简单的盈利方式,乡贤本身治理乡村也就是靠这种方式,他们依靠宗族和帮闲来实行统治,也只能从事出租和放贷这种简单的模式,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投入到新的工商业中。
这种乡贤体系不仅抑制产业发展,对实学体系也十分排斥。
乡贤的权力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科举功名。
乡村私塾、族学的教育内容紧紧围绕科举,不会教授任何可能动摇「耕读传家」根本的工商知识。
这一点,就在苏泽推广小学后,依然难以瓦解。
这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因为新式小学的教育课程偏重于实学,在科举考试上反而竞争不过那些专攻科举的私塾族学。
苏泽设计的小学,可以参加吏科试成为吏员,但是想要当官还是要科举,这样一来小学对于当地精英反而缺乏吸引力。
最后就是乡贤的保守性,也抑制了商业流通。
乡贤治理本质上是地域性的。
他们维护本地利益,对外来商品和资本本能抵制。四川官员最初抗拒开征商税,深层原因之一就是保护本地乡贤控制的传统产业免受外来竞争。
即便朝廷强行推动,他们也会在执行中阳奉阴违。
而最让苏泽不满的,是乡贤体系对于劳动力的束缚。
佃农和自耕农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承受高额地租和盘剥,没有余财和动力去尝试新的生产模式,也缺乏接受新技能培训的渠道。
即便有失地农民,也往往沦为流民或贱业从业者,无法有效转化为新产业的工人。
社会剩余财富主要被乡贤用于购置土地、放高利贷或奢侈消费,而非投资于技术改良和工商扩张。
苏泽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顽固的乡贤乡土体系。
苏泽在京师的办法,就是设置联防队,设置基层的法庭,将治安权和司法权,从乡贤手里夺回来。
再通过大型工厂,吸引农村劳动力,改善农村的生存环境。
这套办法,在京师执行得很好。
原因也很简单,京师是大明的政治中心,财力和行政权力近乎无限。
而且主导京畿乡村秩序的,也不是什么乡贤,而是京师的勋贵外戚。
这些人在皇帝和科道官员的监督下,也不敢反对朝廷的改革,所以京畿地区的乡贤没有形成问题。
江南地区的乡贤势力很庞大,但是如今江南地区也有庞大的城市市民阶层。
而且江南从李春芳内阁开始,也受到了朝廷的重点照顾,派往江南的官员都是非常有能力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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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江南原本积累的庞大城市人口,以及徐阶案件对于江南乡贤的打压,江南的工商业也十分的繁荣,甚至和京畿地区开始了产业竞争。
而东南沿海地区,这些地区原本就有贸易的传统,也有追逐利润的野心,而且福建等地区土地资源有限,保守的土地乡贤也不是那么多。
但是在内陆地区,在广大的农业地区,乡贤的势力就冒了出来,成了反对改革的顽固势力。
这个问题,原本苏泽是计划,在乡村设立治所,派遣吏员进行直接管理来解决。
但是要在乡村建立治所,派遣吏员,这需要大量的识字人口,同时这些人也必须要保证待遇,这样才能不被乡贤集团收买拉拢。
这在如今的大明还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如今苏泽的改革,还是集中在少数城市发达的地区,还没能延伸到偏远的乡村。
何心隐的乡村建设学派,给苏泽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任何阶层也都不是铁板一块。
既然有保守乡贤,那也有开明乡贤。
除了乡贤之外,农村也有大量的富农、中农,这些人也有识字的意愿,是不是可以团结他们?
苏泽的思路越来越顺畅,他提起笔给张元忭回信。
首先,苏泽在信中肯定了何心隐的尝试,支持四川布政使衙门对何心隐的乡校合作社提供贷款。
紧接著,苏泽又希望张元忭能关注何心隐所在的乡村,深入了解这套乡校合作社体系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当地的百姓生活状况如何,是否真的如同何心隐所说的那样,面貌焕然一新。
苏泽接著写道,若是真的乡村面貌一新,是否可以请何心隐总结经验,在四川其他乡村地区推广这一套模式。
写完之后,苏泽将信塞进了信笼之中,让胖鸽子带回给张元。
几日后,张元忭收到了宜宾县衙与李钧联署的核查呈文,确认「乡冶学院」及下属合作社运作属实,资产清晰,何心隐本人信誉卓著。
布政使司内部议过一轮,又报经巡抚蒋闻道首肯,那两笔贷款便批了下来。
款项一到,何心隐立刻行动。
他将大部分资金注入新成立的「宜宾乡村合作钱庄」,这钱庄由各合作社联合管理,帐目公开。
余下部分,则按计划开始筹建小型农机厂与土法化肥厂。
张元忭心中挂念此事进展,待手头紧急公务稍缓,便轻车简从,直奔宜宾。
他没通知县衙,只带了两个随从,想看看真实情形。
车马离宜宾城尚有十余里,景象已与月前不同。
官道两旁,原本有些荒废的坡地,如今被整理得齐整,种上了绿油油的薯秧与豆苗。
田埂边新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沿还插著写有「某社某段」的小木牌。
三五个农人正围著一架模样新奇的轻便犁调试,见有马车经过,只抬头好奇张望一眼,又低头忙碌。
张元忭令马车缓行,留心观察。
路过一处较大的村落,村口原先废弃的祠堂被修缮过,门楣上挂著一块新匾,写著」
白沙乡学」。
时近正午,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老少都有,主要的却是成年男子的粗嗓,念的是《千字文》与《农书》的句子。
学舍旁的厢房里,隐约可见几个老者围坐,似乎在争论什么,墙上贴著一张大大的纸,画著村中田亩的分布简图。
他未停留,继续往何心隐信中所提的合作社集中区域去。
约莫又行了五六里,来到一处河湾平地。
这里原本是零散的货栈与晒场,如今却显出一番生气勃勃的忙乱景象。
最惹眼的是河边一座新搭起的长棚,棚下炉火正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七八个精壮汉子,有的拉风箱,有的抢锤锻打,有的在木架上组装零件。
这些精壮汉子身后站著一排学徒,他们不像传统学徒那样打杂,而是拿著本子记录,还有一名铁匠在一旁讲解。
地上摆著几件已成型的物事,改良的轻便铁型、带齿轮的脚踏水车组件、结构简单的轧花机。
张元忭一看,这应该是何心隐乡学的铁匠铺,何心隐就曾经说过,他组织农村的伶俐村民,在这类铁匠铺实习,可以更快地掌握冶铁技术。
离农机坊不远,另一处棚子味道有些刺鼻。
几个戴著粗布口罩的人,正将草木灰、捣碎的骨粉、还有从附近硝洞运来的土料,按比例倒入大缸中搅拌,旁边堆著成袋的已制备好的灰黑色粉状物。
棚边立著牌子:「合作肥坊,本社社员凭牌购买,每斗折银五分,外购每斗八分。」
张元忭下了车,信步走去。
河湾空地上,人群聚集,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但却并非杂乱无章。场地用石灰画出了区域,一区堆著成袋的米粮、山货,插著「运销合作总栈」的旗子,几个穿著干净短褂、看起来识些字的人,正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登记,旁边有社员将货物过秤、装车。
另一区则是「合作购货处」,架子上摆著棉布、铁锅、盐巴、针线等日用杂货,价格用木牌标得清楚,比张元忙记忆中县城的市价要低上一两成。
不少农人妇孺就席地坐在集市边上,她们也不是来闲聊的,都聚在一起编织竹筐或者草帽草鞋。
妇孺也不都是熟手,但一群人中总有一个负责教学,指点帮助那些做得比较慢的人。
而他们制作的东西,直接就被运销合作总栈收走,装上货筐运输走。
张元忭注意到,人群中除了干活的青壮,还有不少老人妇女。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臂上缠著红布条,在场地间巡看,不时停下与人交谈,调解两句争执,或指点一下货物摆放。
他们显然颇有威信,说话时周围人都安静听著。一打听,方知这些是乡学推举出来的「学董」,兼理合作社的日常秩序与纠纷调解。
他正看著,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农机坊那边走来,正是何心隐。
何心隐一身粗布衣裤,沾著些油灰,手里拿著个木工用的矩尺,正与旁边一个工匠模样的人比划著名。
抬头看见张元忙,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快步迎上。
「张参议!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