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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8章 乡贤?乡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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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8章乡贤?乡贼也!

    张元忭拱手道:「何先生,晚生冒昧来访,是想亲眼看看您这乡治学院的实绩。方才一路看来,气象确与别处不同。」

    何心隐将矩尺递给身旁工匠,拍了拍手上灰土道:「张参议且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谈。」

    他引著张元忙向河湾东侧一片较为安静处走去。

    何心隐道:「我这套办法,首要在分步联合」。」

    「乡村之事千头万绪,不能一哄而上。重中之重,就是联合那些识字明理的富户与中户。」

    他指著远处几个正在「合作购货处」清点帐目的中年人说道:「像那几位,原是村里有几十亩田,读过几年书的人家。」

    「以往他们只管自家田租,顶多修修族谱,调解些小纠纷。」

    「如今乡学一立,请他们出来做学董」,管事管帐,他们觉得面上有光,也肯出力。」

    张元忭问道:「这些人原本也是乡贤之属,先生如何确保他们真为乡民谋利,而非借机自肥?」

    何心隐道:「靠章程约束。乡学与合作社的帐目每月张贴公示,收支明细皆列其上。」

    「学董会七人,三年一选,连选只得连任一次。」

    「重大事项,如贷款用途,大宗采买,须经全体社员公议。」

    「另设监察三人,由贫户中公推老实正直者担任,可随时查帐。」

    他顿了顿,「起初也有想浑水摸鱼的,被当众揭出,颜面尽失,便再无人敢妄为。」

    二人走到农机坊附近。

    何心隐指著棚内那些忙碌的工匠与学徒说道:「第二步,便是联合这些匠人。」

    「乡村铁匠、木匠、瓦匠,以往只是零散接活,工具也简陋。我们将他们聚拢起来,成立匠作合作社」。」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可这些匠人怎么肯传授技艺呢?」

    张元忭想到刚刚的铁匠铺,工匠集中工作还一边带学徒。

    要知道匠人其实是非常保守的,很多匠人把自己的手艺看得很紧,甚至传子不传女,张元忭好奇,何心隐是如何说服这些匠人的?

    何心隐说道:「这就要说到苏公的方法了。」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难道何先生是受到苏师启发?」

    何心隐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苏公在京师刊文,研究人理,最重要的就是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想法,这样的研究才有根基。」

    「所以我在四川,询问了这些乡野的匠人。

    「匠人之所以敝帚自珍,主要还是因为村落需要的工具其实是有限的,有时候几个村子才能养活一个铁匠。」

    「这样的情况下,教会徒弟就会饿死师父,除了父子传承之外,匠人自然不愿意教授外人。」

    张元忭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何心隐说道:「所以仅仅靠著村落的需求,其实是养不活这么多的匠人的,而这些匠人的存亡都依靠乡村,一旦村里出现动荡,匠人的生计也会断绝,这也是发生灾情之后,匠人也要逃荒的原因。」

    张元忭点头,他在调查四川糖业和织锦业衰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现象。

    何心隐又说道:「所以我成立匠作合作社后,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匠人,生产附近市镇中需要的产品,将商品卖到市镇里去。」

    「这样一来,匠人们生产的东西都能卖出去,而且渐渐供不应求了,这时候再让他们带学徒,他们反倒是乐意了。

    「7

    张元忭这下子是更佩服何心隐了,他是真的做实事啊。

    何心隐又说道:「我们又将读过书的匠人集中起来,从江南买了一些技书,大家一起研究进步,产出的产品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

    何心隐指著那几个围坐著编织竹编制品和草帽的妇人说道:「宜宾附近竹林很多,所以我们请了一位竹编匠人,传授村里妇人们竹编的技术。」

    「我们合作社竹编的产品,直接从宜宾的码头装船,运到省外去,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听完这些,张元忭是彻底服了,何心隐是真的为村民做实事啊。

    张元忭点头:「如此一来,匠人有动力改良手艺,农户也得实惠。」

    何心隐道:「正是。匠人合作社还承接乡学与各社的活计,比如修建仓房、

    制作水车、打造农具,工钱比市价低一成,但订单稳定,匠人收入反增。」

    「我们还挑些心灵手巧的年轻社员跟匠人学徒,每日做工四个时辰,另两个时辰在乡学识字、学算数、看图样。日后他们手艺有成,便可补充进去。」

    两人行至「运销合作总栈」附近。

    何心隐指著那几辆正在装货的骡车道:「是联合农户搞产运销」一条龙。

    以往农户卖粮卖货,各自找牙行,压价、克扣是常事。」

    「如今以乡为单位,成立运销合作社」。农户将米粮、山货、竹编草鞋等,按统一标准送来,合作社过秤登记,发给凭条,按市价估值,先行支付六成现钱。」

    张元忭问道:「另外四成何时支付?合作社本钱从何而来?」

    何心隐道:「本钱来自社员入社股金,每股五百文,富户可多认,贫户可少认或不认,但表决时一户一票,不按股数。」

    「另外四成待货物售出后结算,扣除运输、仓储、管事薪俸等公摊费用,盈余按交易量比例返还农户。」

    「我们已与宜宾城里三家粮行、两家山货栈签了长约,他们定期派车来拉,价格比零散收购高三到五个点,因为货量足、品质齐。」

    他补充道:「这样,农户不必为销路奔波,免受牙行盘剥,还能分享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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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作社集中运输,运费也省下两成。」

    「更紧要的是,有了稳定出货,农户敢多种、敢多养。比如上游李家沟,往年只种够自家吃的杂粮,今年合作社包销,他们扩种了三十亩黄豆,还多养了十几头猪。」

    张元忭思索道:「这套办法,富户、中户、匠人、普通农户似乎皆有所得。

    但最贫苦的佃户与无地者,如何融入?」

    何心隐指向河边一片新垦的菜园:「最重要的一步了,互助组」。」

    「无地或少地农户,由合作社出面,向乡里公田或富户租用闲散地块,组成菜圃互助组」、禽畜互助组」。」

    「合作社提供种子、仔畜,并指导技术。产出由合作社代销,扣除成本后全归组员。组内实行工分制,按劳分配。同时,这些人也可到匠作合作社打短工,或参与运输、仓储等活计,赚取工钱。」

    他继续道:「我们还设了信用合作社」,社员可小额借贷,利息比市面低一半,主要供急用或小本营生。」

    「借款需两户联保,还款记录好的,下次可多借。如今已有七八户佃农靠借款买了猪崽、鸡苗,慢慢攒起家当。」

    张元忙沉吟片刻,问道:「先生这套体系,管事之人从何而来?又如何防止日久生弊?」

    何心隐道:「管事主要从学董」与识字社员中选聘。」

    「乡学每晚有夜课,教识字、记帐、农技、律法常识。学得好的,经公推可任合作社文书、会计、采购等职,领一份薄酬。」

    「每季查帐,每年改选,劣者去职。此外,县衙工房、户房偶尔派人来巡查,也是监督。」

    他停下脚步,望向忙碌的河湾:「所有这些,根基在乡学」。学不仅是读书识字,更是学如何合作、如何经营、如何管帐、如何议事。」

    「乡学里,老农讲种田经验,匠人讲手艺窍门,识字的人讲朝廷新政、外地见闻。」

    「每月朔望,全体社员聚会议事,大到贷款用途,小到纠纷调解,皆公开讨论,举手表决。」

    张元忭默然半晌,说道:「先生此法,将教化、经济、治理熔于一炉,近乎重塑乡里秩序。晚生佩服。只是推广开来,恐非易事。」

    张元忭又说道:「先生这套,倚重富户、中户与匠人,近乎在旧乡贤体系外另立一套组织,是否会招致地方旧绅忌惮阻挠?」

    何心隐说道:「确实如此,其实何某本来不是选在宜宾的,但是去了几个地方,都遭到了当地乡贤驱逐。」

    「宜宾这块地方,前阵子也遭了水灾,几名大户也遭灾严重,濒临破产。」

    「何某是以互助抗灾为理由,这才留在了此地,发展了起来。」

    「若不是这水灾,怕是也没有机会。」

    听到这里,张元忭刚刚激动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了下来。

    何心隐见到张元忭意动,便引他到一旁安静的田埂边坐下。

    何心隐看著远处正在劳作的乡民,声音沉了下来。

    何心隐语气低沉道:「何某思来想去,这根子就在乡贤」二字。」

    张元忭被这说法吸引,问道:「愿闻其详。」

    何心隐略带蛊惑的说道:「何某以为,乡贤亦有分别,可粗分为乡贤」与乡贼」。」

    「所谓乡贤」,是指那些尚有几分责任心,或至少顾及脸面、愿在乡里维持基本秩序的富户、读书人。」

    「他们或许保守,不愿变革,但也未必故意盘剥乡民至死。」

    「就如我方才提到的那些学董」,原本也是此类。只要设法引导,给予名望与实利,他们有可能被纳入新体系,成为管事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乡贼」,则是另一类。」

    「他们多是地方豪强,或与胥吏、差役勾结,或自身就有功名护身。他们行事无所顾忌,把持田亩册籍、操纵诉讼、放印子钱兼并土地,甚至私下设卡收水钱」、路捐」。」

    「乡民稍有不从,轻则夺佃,重则构陷入狱。」

    「他们的利源,就在于让乡民永远贫困、永远依附,好供其吸血。任何让乡民有余力、有组织的尝试,都会断其财路,故而必定全力扑杀。」

    何心隐看向张元忭,语气无奈:「我先前选址的数个地方,便是遇到了这等乡贼」。」

    「他们或鼓动族众驱逐我,或买通地痞捣毁乡学初设的棚舍,或威胁佃户不得参与合作社。晚生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换地方,别无他法。」

    张元忙皱起眉头,他想起四川各地呈报上来的诸多民间纠纷案牌,其中不少确有何心隐描述的影子。

    何心隐话锋一转,说道:「但张参议不同。您是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手握一省财政考成之权。您若想推动地方变革,对付这些乡贼」,有更堂堂正正的法子。」

    张元忭身体微微前倾:「何先生请讲。」

    何心隐压低声音,但话语清晰:「乡贼」之恶,往往与钱粮、刑名纠缠不清。」

    「其隐田匿税、把持诉讼,私设陋规,桩桩件件,都在朝廷律令明禁之列,只是以往无人深究,或官绅勾结,压了下去。」

    他继续说道:「如今朝廷在四川推行新政,尤其以商税与生产总值」考成州县。」

    「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抓手。张参议可明发公文,日后官员考核的时候,必须同时彻查境内阻碍工商,盘剥乡里,导致产业凋敝的不法情事」,并将此列为地方官考成之重点项。」

    张元忙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将打击这些地方豪强的不法行径,与朝廷的殖产兴业国策直接挂钩?」

    何心隐点头:「正是。如此一来,地方官员便有动力去查。以往他们或许不愿得罪地头蛇,但现在不同。」

    「乡贼」阻挠产业,便等于拉低该地的生产总值」,直接影响官员的考绩和升迁。利害攸关,态度自然不同。」

    他进一步说道:「张参议手握课税之权,更可从钱粮入手。乡贼」多有隐田、漏税之弊。」

    「参议可指令各府县,结合新政推行,重新核实税基,重点稽查田亩与商铺登记不实、欺行霸市、垄断物流以致抬高成本者。」

    「查实之后,不仅追缴税款,更可依律惩处,没收部分非法所得,或责令其出资入股地方有益的产业项目,以赎其罪。」

    「此外,」何心隐补充道,「四川观察使赵老大人正在四川巡查。张参议可将疑似乡贼」横行、导致民怨沸腾、严重阻碍新政的地方,列名密报赵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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