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鹤起身,“上皇只是担忧,且上皇历浅,禁不住万人景仰,一夸而疑,再夸而犹,三夸则信。
目前也就是太保言辞太过激烈,太保不能上朝,料那太傅也不敢以一人之力驳百官。”
二公顿觉他言辞凿凿,却也不失分寸,心下稍安。
“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速办妥,不可再生出枝节,累及朝局。”
高鹤垂首凛然:“请二公辅助,再有早朝,太保必由下官亲自引劾,以正朝纲。”
二公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赞许。
高鹤退下后,杨居旷凝望窗外阴云,低声道:“此人虽可用,然野心难测,日后恐成掣肘。”
仝贞国轻抿茶盏,眸光微沉:“如今借力打力,暂借其锋,扫除异己,待大局既定,自有收束之法。”
就在深夜,赵凌政手下耳目正一些消息,想要回去复命,却见身后数道黑影尾随,他心知不妙,急忙拐入小巷打探得奔逃。
巷道狭窄曲折,冷风穿行如刀。
不多时,前路也被数名黑衣人堵住去路,那耳目登下陷入惊惶。
黑衣人缓步逼近,刀锋映着残月寒光。
耳目细察之下,发现为首者腰间悬着一枚渡鸦徽,且衣领间绣着白色鸦翎,心中顿时明了,此人必是监察司使高鹤麾下“明喙”副指挥使柳奚岩。
他当即紧张万分,抱拳颤声:“这么晚了柳大人带人巡逻啊?”
柳奚岩微笑着缓步上前,“巡查宵小,例行公事。”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寒意,“倒是刘公公你,深更半夜在城中乱窜,形迹可疑,怕不是什么奸细?”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黑衣人已围拢而上,刀锋逼近其咽喉。
刘公公被这一遭吓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柳大人明鉴,小人是宫中内侍,奉命出宫采办物件,绝非奸细!”
柳奚岩冷笑一声,指尖轻挑其腰间令牌,目光微凝,“采办?这深更半夜的,怕是打听到什么不该打探的消息吧?”
刘公公心头一紧,强作镇定:“柳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奉命行事,哪敢妄听私语。”
柳奚岩眸光如刃,“不敢?那你为何蛊惑上皇,令圣上不安呢?”
刘公公瞳孔骤缩,冷汗浸透内衫,“柳大人此言何意?下官何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柳奚岩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在其面前晃来晃去,“刘公公,据我了解,您的家人也在庆丰府城南老巷安居两年了,小日子过得倒也安稳,不过您为何要让他们担惊受怕呢?”
刘公公脸色惨白,喉头滚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柳奚岩刀尖轻点其喉,声如寒冰:“上皇年幼,您可不能让奸佞之徒蒙蔽圣听,为他徒增烦恼,这可不是做臣子的本分啊。”
刘公公本也岁数不大,此刻被柳奚岩一恐吓,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颤声道:“柳大人明鉴,小人被奸佞之徒误导,一时糊涂才传了些不实之言,绝无蛊惑圣听之意,求柳大人开恩,饶我全家则个!”
柳奚岩收刀入鞘,俯身将其扶起,语气温和如初,“刘公公能知错便好,上皇年幼,朝局不稳,有些话该听谁的,心里总要有个数。”
他轻拍其肩,目光却冷如霜雪,“有些事情,不该您操心,对不对?监察有我们,打仗有将士,治国有三公,您可要好好为家人着想。”
刘公公低头喏喏,额上冷汗滴落。
柳奚岩邪魅一笑,从袖口取出一纸密件递至其眼前,“刘公公,既然知错,这密件你便带回去呈给上皇,这才是真正能安天下、定乾坤的忠言。”
刘公公双手颤抖接过密件,指尖冰凉,只觉那薄纸重如千钧。
柳奚岩伸手帮助刘公公整理衣袖,语气轻缓如拂面春风:“夜露寒重,公公快些回宫吧,莫让上皇久等。”
言罢转身,与黑衣人影悄然退入暗巷,唯有檐角铜铃轻响,阡陌犬吠,似诉未尽之语。
又一日早朝,文武百官肃立殿中,跟之前不同的是,所有武官皆身着朝服。
殿上鸦雀无声,唯有香炉轻袅。
“边关急报昨夜已至,韩城告危,霜雪国大军已经登陆,若不驰援,韩城必将沦陷。若韩城沦陷,霜雪国自可大举南下,皇城也将陷入危局。”
朝堂之上,群臣色变,然无人敢言。
上皇赵凌政如坐针毡,目光扫过众臣,颤声问道:“谁可为朕分忧?”
李赤松猛然出列,声如洪钟:“臣愿率三万铁骑即刻驰援韩城,断不教外敌寸进一步!”
赵凌政一看是李赤松,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且慢!”
成国公杨居旷出列,“皇城兵马断不可轻易调离,若京中生变,何以御之?韩城虽急,然自有京北路节度使南宫飞鸿,其人手握重兵,素有威名,足以镇守一方,何须再动皇城根本?臣以为当静观其变,遣使催促南宫飞鸿出兵便是。”
众官员一听南宫飞鸿威名,立刻纷纷附和,认为南宫飞鸿镇守北疆多年,威震敌胆,此番霜雪国来犯,正该由其抵挡。
但李赤松冷眼扫过群臣,怒极反笑:“南宫将军镇守在惠誉府东边的鸭嘴滩,更有入海口沧源要塞要镇守,那边战事本就吃紧,他自顾不暇,何来余力救韩城?”
正此时,高鹤突然开口,“据太保所言,这南宫飞鸿还真是忠诚之士,肩负重任啊。”
高鹤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众官员只等着高鹤的言外之意。
李赤松猛然转身,直视高鹤,“监察司使似乎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高鹤缓步出列,目光沉静如渊,“南宫飞鸿前些时日,已不听韩城调动,早就拥兵自重,其部下东方无尘、子归风等人皆效忠于他,俨然一方诸侯。”
众官员听他一番陈述,也是云山雾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高鹤缓步走到李赤松跟前,直视其目,“众所周知,南宫飞鸿是蓝袍会出身,此刻太保您带兵出征,莫不是想带兵前往北疆,与旧日同门联手举事啊?”
李赤松闻言脸色骤然铁青,声音震殿,“高鹤,朝堂之上安敢血口喷人,我李氏忠心耿耿,四代为将,岂容你以无端猜忌污蔑!”
李赤桦此刻也是猛然出列,声如裂帛:“监察司使,你凭着口舌就想污我李氏满门忠烈?妄想!我家族血染疆场数十载,上对得起天地,下无愧黎民,尔安敢以虚妄之辞撼我忠魂!”
高鹤神色不动,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密信,“此乃截获的南宫飞鸿寄往蓝袍会的密信,其中提及‘望师门垂念旧情,共襄时局之变’,字迹藏锋,确为南宫飞鸿亲书。
今日韩城告急,太保应当出谋划策才对,您居然不顾及朝廷调度,请兵出援,实为可疑啊。”
上皇一听,也是浑身一怔,他望向手下那名姓刘的耳目,脸上换上怒意,他正要发作。
一旁的丞相白玲缓缓出列,“启奏上皇,区区密信,不足为凭,李氏世代忠良,岂可因一纸无名之书横遭猜忌?这南宫飞鸿是蓝袍会出身不假,监察司使也是蓝袍会旧人,却不知监察司使今日所言,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借机倾轧忠良?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件而妄议,则是寒了将士之心,乱了朝堂之序。”
高鹤闻言不怒反笑,“我既为监察司使,所言所行皆以国法为据,我只是觉得不妥,便据实奏报,至于如何评判,自有圣裁,自有三公论断,自有百官共议。”
那姓刘的耳目此刻已将密信呈至御前,赵凌政却也未着急打开。
“其他事情暂且搁置,先议这边关之事,到底是援还是不援,如何援,由谁来援?”
李赤松本欲再度请命,却被李赤桦轻轻按住。
此时,英国公仝贞国上前,拱手沉声道:“北疆战局比较复杂,应当让熟知边事、威望素着之臣统筹调度,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授于人。若一着不慎,则千里危殆。”
赵凌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把照英国公所说,谁堪当此任?”
众臣默然,殿内一片肃静。
英国公目光微沉,缓缓道:“当今之势,应当由监察司使来担任,这皇城的庆丰府尹,要了解内的事情,更要了解边关的军情。”
英国公话音刚落,成国公杨居旷也上前附议道,“上皇,臣亦以为监察司使持重明敏,通晓边务,又掌监察之职,正宜统揽全局,协调军政。况庆丰府新遭兵火,亟需整肃防务、安抚民心,非威望素着且能镇四方者不能为。今北疆多事,更当内外协同,若监察司使亲赴边关,既可督战局,又能察隐情,实为妥当之选。望上皇圣裁。”
赵凌政本来也是犹犹豫豫,听罢二公之言,眼中闪过一丝权衡之色,再加上他本年幼,也分辨不清局势利害,李氏二位将军虽忠心可鉴,但通过外围和他自己的耳目所探,确有诸多可疑之处,心中不免动摇。
他迟疑片刻,终是下令命监察司使高鹤暂领庆丰府尹,统管庆丰府军政要务,并节制北疆援军调度,待战事稍缓再行论功行赏。
成国公和英国公互视一眼,皆微微颔首得意。
然丞相奉国公白玲一脸幽怨,李氏兄弟更是苦笑,看来这自掘坟墓之局,已成定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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