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劫云之外。
真正交手的那一刻，费尔南多反而平静了下来。
先前那几乎失控的震怒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种老猎人般的冷静与从容。
伊尔伯特的攻势如同狂潮。
天罚之眼悬于高空，雷云翻滚，天地之间尽是刺目的银白雷光。每一道雷霆落下，都像是要将这片空间连同法则也一同审判。
然而——
费尔南多只是抬起了手。
“领域嘛...倒也果决。”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随手挥开迎面落下的雷霆，像是拂去空气中的尘埃。
“只可惜——终不过是只圣境的蝼蚁。”
话音未落。
一道粗若山岳的雷霆自那威严的天罚之眼中疾射而出，撕裂虚空，直击其面门...
费尔南多没有躲，只是缓缓抬起两根手指。
“啪。”
两指轻合。
那道足以将山岳蒸发的雷霆，就这样被他夹在了指间。
狂暴的雷光在指缝之间疯狂挣扎，炸裂出刺耳的雷鸣，却始终无法挣脱。
在那只光洁却稳若磐石的指间，它仿佛真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区区天罚之则的些许皮毛...”
费尔南多微微侧头，看向伊尔伯特。
“又能奈老夫如何？”
伊尔伯特神情严肃。
他当然清楚差距。
圣境与半神之间，本就是一道几近无法跨越的天堑。
但那目光却依旧锋利。
“接得下又如何？”
他冷笑一声。
“身为堂堂半神强者，若是连本殿下的第一击都接不下——”
“你又岂敢在本殿
“真是可笑！”
费尔南多听完，却不禁轻笑出声——那笑容温和得近乎和蔼，与方才几欲暴走的模样判若两人。
“呵呵。”
他轻声叹了一句。
“老夫知道你在拖延时间。”
他望着伊尔伯特，眼神平静而彻然。
“你当真以为——”
“老夫会因为你一个小小圣级的三言两语，就理智全无了吗？”
话落。
他指尖微微用力。
一缕金黄色的火焰自指间溢出。
那火焰极细，极淡。
却仿佛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能。
仅是一瞬。
“嗤——”
那道被夹住的雷霆，便在火焰之中迅速湮灭，连一丝残光都未能留下。
费尔南多缓缓收回手。
“更何况——”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真以为，仅凭你区区圣境那点微末的实力——”
“便能拦得下老夫？”
伊尔伯特神情微变。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老家伙。
刚才那一刻。
那股几乎压不住的怒意，绝不是假的。
可现在的费尔南多——
冷静得可怕。
就像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但伊尔伯特没有退——既承诺于人，那自当竭力而行。
更何况——能占那货便宜的机会...可不多啊！
“拦不拦得下——”
旋即，他猛然抬手。
雷云翻滚。
“打过才知道！”
他冷声喝道。
“你当真以为本殿下就这点实力不成？！”
话音落下。
伊尔伯特眼中的雷光骤然暴涨。
“轰——！”
翻滚的劫云骤然收缩。
雷云旋转，法则交织。
仅仅一息之间，整片雷云竟化作一方巨大的囚笼，将费尔南多彻底笼罩其中。
天地之间雷光狂舞。
无数蕴含天罚法则的雷霆自劫云倾泻而下。
“天罚——”
伊尔伯特猛然握拳。
“雷笼！”
轰！
雷霆如瀑。
无数道雷光同时劈落，整片空间几乎被银白彻底吞没。
费尔南多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其中。
但伊尔伯特没有停，甚至未有丝毫停顿。
差距太大了。
他自是清楚——
仅凭这般攻势，还不足以威胁到一尊老牌半神...
旋即，他毫不犹豫地抛出手中长剑。
“雷罚！”
那柄名为“雷罚”的顶级圣器长剑化作一道雷光冲入天穹。
直刺那只威严巨眼。
剑入雷云。
整片劫云猛然震动。
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燃。
伊尔伯特猛然抬手。
“天罚之眼！”
雷云深处，随着“雷罚”的介入，那只巨大的竖瞳仿佛陡然间诞出了灵智一般——变得更加威严、更加深邃。
道道如同血丝一般的纹路于其间渗出，似有暴怒的情绪于其中酝酿...
天地法则亦在霎时间暴动，仿佛因天罚的震怒而战栗不已...
下一瞬，天地失色。
一道贯穿天地的劫光，自那巨大的竖瞳中爆射而出。
“镇——杀！”
轰隆！！！
雷霆坠落。
天地震荡。
空间在这一击之下几乎完全崩裂...
虚空裂隙中。
那几位一直在暗中观摩的几道身影看着那几乎撕裂天地的一击，
有人不禁轻声感叹：
“这一击威力怕是不小啊。”
另一道声音接上：
“以领域核心为引，顶级圣器为势，这一击怕是直逼寻常半神强者的全力一击了。”
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只可惜...”
“只可惜势尚有不足。”有人接话，“若是半神器的话，倒是有不小的概率能将费尔南多那老家伙当场镇杀。”
“半神器？”有人嗤笑，“亏你敢说！”
他盯着那片雷海。
“若是半神器的话，费尔南多那家伙又岂会选择正面硬抗？”
“呵呵...”最先开口的那人笑了笑，“且看便是。硬接下这一击，便是费尔南多那家伙不死，想来也得脱层皮不可。”
他顿了顿，旋即加重了语气：
“毕竟——他还不是...半神中阶。”
而与此同时。
伴随着那道余震渐渐远去。
劫云开始消散。
那只威严的天罚之眼亦渐渐阖上了眼睑，最终没入虚空。
天地重新归于沉寂，阳光再度洒向大地。
唯余几乎完全崩裂的空间裂缝。
狂暴的天地能量。
以及虚空之中残留的细碎雷芒。
在无声中昭示着——
触怒天罚的下场。
然而。
下一刻。
几道半神气息同时一滞。
雷光散去。
费尔南多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受伤。
没有狼狈。
甚至连衣袍都未曾破损。
更诡异的是——
他的气息。
竟比方才更强了。
半神中阶。
他突破了。
费尔南多缓缓低头。
手中。
正握着那柄顶级圣器——“雷罚”。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尊老牌半神。
被一个圣境小辈逼得在战斗中...破境!
这是突破，却也是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着伊尔伯特。
半晌。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而伊尔伯特此刻已经几乎脱力。
脸色惨白。
他先是愣了一瞬。
旋即——
“哈哈哈！”
猛地大笑出声。
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
“半神中阶？！”
“哈哈哈！！”
“你是在逗本殿下笑吗？”
远处虚空。
那几位暗中观摩的半神也愣住了。
旋即——哄堂大笑。
“我没看错吧？！啊！？”
“堂堂老牌半神强者——”
“被一个圣境小辈逼出破境潜力？！”
“哈哈哈！！”
“还能这样突破？！”
“哈哈哈！我快不行了——谁来扶我一下！”
“载入史册！”
“这必须载入史册啊！”
“有生之年——”
“竟能有幸得见此等奇景...”
“哈哈哈！！”
...
虚空之中的爆笑仍在暗处回荡，费尔南多攥着“雷罚”长剑的指节愈发泛白，青年脸庞上的铁青几乎要凝固成霜。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半跪于虚空、笑得癫狂的伊尔伯特，周身半神中阶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沉沉笼罩而下，方才被当众羞辱的屈辱与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腾，却又被他强行按捺——几息之间，千思百转，所有利弊已然清晰。
杀其，易如反掌。可他很清楚，神殿碍于颜面，或许未必会为一个因主动挑衅而致使神陨的神子追责；但那位龙皇，从来不需要“颜面”，只需要一个出手的理由。
更何况，此刻杀戮，已毫无意义。
从他破境的那一刻起，心结便已应生。
即便杀了对方，那份难堪也不会消失，那道裂痕也不会愈合...
念头既定，费尔南多眼中的杀意骤然敛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他手腕猛地一抖，“蹭”的一声，手中的“雷罚”长剑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裹挟，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掷向伊尔伯特身前的虚空——
长剑未及近身，其散逸的半神余威便已轰然炸开，周遭本就残破的空间再度崩裂、塌陷。无形的冲击力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早已脱力的伊尔伯特身上。
“呃——”伊尔伯特发出一声闷哼，本就惨白如纸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猩红血珠在虚空中四散。
他本就早已脱力，自是无力抵御那股半神余威——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那冲击波狠狠拍向了地面，激起了漫天的尘土...
待那尘土散去，伊尔伯特重伤的身躯半跪于深坑之中，一只手艰难地拄着长剑，试图站立。
明明已是垂死之势，但那头颅却依旧高高扬起，脸上尽是癫狂的笑意：“哈哈哈！有种杀了本殿下啊！你这个老废物！”
费尔南多立于高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癫狂的笑脸。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谢意。
“呵呵呵...”
他负手而立，俯视着坑中奄奄一息的伊尔伯特。
“老夫不会杀你。”
声音平和得像是在与晚辈叙话。
“虽然有些难堪，但却也不可否认——”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
“殿下...您帮了老夫一把，替老夫省却了数百年的苦修。”
——
虚空裂隙中。
那几道一直暗中观摩的身影，此刻亦已收敛了狂笑，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啧！这老东西！心思够缜密的啊！”
“缜密？”另一道声音嗤笑一声，“我看是歹毒吧！”
“歹毒？何意？”
“那老家伙——这是在埋雷啊！”
那道声音解释道：
“仅此一役，费尔南多这家伙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半神中阶了。”
“他看清楚了，也索性认了。”
他顿了顿。
“可那位变相助其破境的天罚神子呢？”
“经他这么一激，怕是得缓好一阵子啊！搞不好——”
“也会留下心结。”
沉默片刻，有人接话：
“确也是这么个道理。”
“杀戮已在破境，天罚又岂会甘心居于其下？”
“故而，无论如何，其都必然会心生芥蒂，进而延误修行。”
“于我等而言，晚上几年倒也无妨。”
另一道声音轻叹：
“可于那等心高气傲的纪元之才而言——始终慢人一步，怕是会寝食难安啊！”
“届时——”
有人幽幽道：
“那心结可就根深蒂固喽！搞不好一蹶不振，也不无可能。”
“纵观历史，不少天纵之才，便是因此凋敝。”
“此计...可谓甚毒。”
...
坑中。
伊尔伯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噗嗤——”
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心神有所动摇。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却死死仰着头，盯着高空那道身影。
“放屁！”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倔强。
“分明是你这老东西过于废物，才会被本殿下逼入绝境，进而侥幸破境！”
他一字一顿，咬着牙。
“如此无心之举——岂能作数？！”
费尔南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怜悯般的平静。
“殿下莫不是连事实都不愿承认？”
他声音很轻，但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般，直插人心。
“殿下既为纪元之才，想来应当知晓——这世间向来都是遵循因果循环的道理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您不强出这头，老夫又岂会于此时破境？”
“正因殿下的出现，老夫破境的果才能得以提前。”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
“您说——对吗？伊尔伯特——殿下？”
伊尔伯特嘴唇发颤。
“不对！”
他矢口否认，声音却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
“你这老东西分明是在危言耸听！意图扰乱本殿下心神——别以为本殿下看不出来！”
费尔南多笑了。
那笑容愈发温和。
此刻——他甚至不急于去干涉那位正在渡劫的杀戮了。
反正，总归要有人付出代价。
是谁，已经无所谓了。
“老夫还是那句话——”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下。
“殿下莫不是连这事实都不愿承认？”
伊尔伯特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可脑海中翻涌的，却全是对方方才那些话。
“若您不强出这头...”
“正因殿下的出现...”
“老夫破境的果才能得以提前...”
这是事实。
无可争议的事实。
他的出现，的确让对方破境了。
他竭尽全力的阻击，也的确...成全了对方。
这是因果。
是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噗嗤——”
他再度咳出一口鲜血。
气息霎时虚弱到了极点，几乎要昏死过去。
而就在这时——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响彻了这片天地。
“他的因果——”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整片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息。
“本皇接了。”
虚空震颤。
裂隙中的几道气息同时一滞。
那抹“温和”的笑魇，亦于此刻，彻底凝固。
那道声音继续落下，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
“该是清算你与本皇的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