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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2章 人心不可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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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武家这兄弟俩,深刻的感受到了程煜之前的那些话。

    牺牲,得是自己愿意牺牲,而不是冠以大义,逼别人去牺牲。

    这种事,落在别人头上的时候,似乎一切顺理成章。

    可一旦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喝了半天没有话作料的酒,武家英的眉头始终纠结的仿佛乱麻团成的疙瘩,他显出极度的焦躁,坐立难安,屁股底下仿佛不是椅子,而是一座火盆。

    而武家功,则是显得难以定夺,他在徘徊,在犹豫,在为了大义而牺牲以及为了保全自己而自私之间难以定夺。

    最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希望自己开口的意图。

    他们二人竟然同时开口,问出的话,也竟然不约而同的严丝合缝。

    他俩问:“大公子何时会抵达塔城?”

    问出口后,两人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似乎都从对方这句问话里,得到了某种答案。

    程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这兄弟二人的。

    怯除了焦躁不安的情绪,武家英复又呈现出往日那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押送大公子的,有多少人马?”

    程煜摇头,他知道,武家英应当是做出了决定。

    这也符合武家英一贯的作风,既然事情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他没有理由放弃,他不会愿意看到那么多人三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总要有人牺牲的,为什么不能是武家?

    但是程煜并不担心,即便武家英愿意牺牲,武家其他人也未必愿意。

    单单只是这个棚子下方,就还有一个武家功呢。

    武家功瞥了武家英一眼,他知道,这个问题,武家英是替他问的。

    毕竟武家英虽然也有些功夫在身,但那只是家风使然,他顶多可以算是勉强脱离了文弱书生的范畴,真要是去护送杨稷上京,最终这件事还是要落在武家功的头上。

    认真的想了想,武家功开口道:“煜之你若不知押送的队伍有多少人马,你很难让我相信你的消息来源啊。”

    搞清楚程煜所言,是真是假,究竟是他在这里扰乱军心,试图离间武家和杨士奇之间的默契跟合作,还是确有其事,是现下最重要的事情。

    而这个问题,武家功可以问的出口,却无从判断,他这个问题,是替武家英问的。

    对此,程煜微微一笑,说:“有一个人,叫做宗子澹,你们可知道?”

    武氏兄弟面面相觑,他们显然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倒是也在程煜意料之中。

    宗子澹其人,是朱祁钰王府里的一名家将,当初在东宫任仪仗,隶属锦衣卫。因为朱祁镇和朱祁钰是一同长起来的,兄弟俩只差了一岁,且朱瞻基仅有他们两个儿子,是以朱祁钰幼时几乎都在东宫和当时的皇太子朱祁镇同进同出同吃——当然不同住。

    若是朱瞻基能活的久一些,这兄弟俩到了一定的岁数,朱祁钰肯定是要被送出宫去,大概率是给一块封地,从此不奉诏不得入京。

    偏偏朱祁镇七岁多的时候,朱瞻基就死了,而当时朱祁钰也才六岁多一些。

    朱祁镇继位,第二年,也就是八岁多一些的时候,正式登基。再之后,因为兄弟俩这些年基本上算是没分开过,如今虽然君臣有别,但朱祁镇还是依律给朱祁钰封了王,却并没有让他离开京师,而是让他暂时奉藩京师。

    宗子澹可谓是一路看着朱祁镇朱祁钰兄弟俩长起来的,朱祁钰凡事都跟着太子哥哥,他自己的仪仗队伍基本上就算是摆设。

    虽说朱祁镇如果跟着朱祁钰一起使用皇子的仪仗,有些跌份,但只要他自己愿意,至少没有人可以指摘他,毕竟这不是僭越。

    但那会儿朱祁镇太小了,一切规制都是下边的那些人帮着安排,若是让太子跟着皇子使用仪仗,安排这些事情的人,只怕就要背上一个不尊品的黑锅。

    甚至于朱祁钰也会受到连累,你怎么能让太子跟你使用你的仪仗呢?尤其是他那个原本只是宫女的亲娘,真要出了这样的事,直接被朝臣参到打入冷宫都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那就只能让朱祁钰跟着太子蹭了。

    一路蹭到六岁多,第二年就被封了王,这仪仗队伍是用惯了的,陡然间让朱祁钰换人,还真是多有不便。

    封王之后,即便是奉藩京师,那也是要搬出紫禁城去住的,帝王家的那些破事,会让朱祁钰那个亲娘很没有安全感。倒不是说那个妃子担心朱祁镇对自己儿子不利,相反,她丝毫不担心朱祁镇,反倒是对其他人有很深的戒备心。

    就藩且没有兵权这些规矩,是老朱家前三个皇帝根据自己的实际经验摸索出来并且制定下来的,尤其是再经历了朱瞻基继位之后可以算作是接连两次的汉王篡位叛乱,就藩这事儿就越是让大明上下奉为金科玉律。

    但朱祁钰却奉藩京师,不免会遭到许多有心人的觊觎,这万一有人在皇帝面前使手段,又或者年幼的朱祁钰在自己的郕王府里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被人传了出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是杀头的罪过。

    明朝从朱元璋建国,到朱祁镇继位,这皇位可谓是几乎就没有安稳过,朱祁钰的亲娘也是不得不防。

    于是乎,她看准了宗子澹此人忠厚,并且跟皇帝以及朱祁钰处的都很好,她便想了个法子,让朱祁钰找朱祁镇把仪仗里的不少人,尤其是宗子澹,都要去了郕王府。

    去了郕王府,当然不会再做仪仗,而是成为了朱祁钰身边贴身的家将。

    无论从哪一点上来看,宗子澹都是彻头彻尾的朱祁钰的人,跟其他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是,越是这种跟宗室走得近的,他们本人在仕途上其实已经走到头了,所有能够得到的无非就是品秩而已,半点实权是都不可能有的。那么对于儿女的培养,他们也就格外的上心。

    也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宗子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拜一位好老师,并且远离京师,远离宗室。

    对于一名适龄的孩子而言,就学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国子监。

    偏偏宗子澹的品秩还稍嫌不够,杨士奇就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手,把宗子澹的儿子安排进了南京国子监,并且帮着把他的妻儿老母等等,都送去了金陵。

    京师终归是物资匮乏之地,全靠皇家无上威仪,经过运河把各地的物品运送入京。可这终究比不得金陵江南富庶之地,要什么有什么,都是第一手的货源,真要说过日子,毫无疑问南京比京师强太多。

    宗子澹感念之余,也就跟杨士奇之间有了这么一层关系。

    而这层关系,是朝堂上的那些官员很难触碰到的,远在塔城的武氏兄弟,就更加不可能知道这么一位来自于东宫内院的前锦衣卫仪仗。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宗子澹和武家皓相识,并且武家皓深知宗子澹和杨士奇之间的关联,还将这些告知了程煜面前这哥俩。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甚至于即便武家皓认识宗子澹,他大概率也不会多嘴到要把宗子澹跟杨士奇的那层关系跟自己两个族兄去说,毕竟,他不是神仙,他不会想到,一个郕王府的家将,会有朝一日成为杨士奇与武家之间串联的关键人选。

    对于宗子澹而言,他跟杨士奇之间,是他在所有内阁成员乃至所有京师三品以上的官员里唯一有关系的人。

    可对于杨士奇,类似于宗子澹这样,他做过一些投资的文官武将不敢说数不胜数,最起码也绝不会是个位数。

    这么些人,且不说武家皓能不能全都认识——显然不可能——即便认识一部分,他能想得到这其中谁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跟武家发生关联?

    算命的都不敢这么算。

    所以,这兄弟俩对于宗子澹一无所知,才是正常的。

    这也是杨士奇能在首辅之位安坐二十年之久的原因。

    当朝首辅,稍微有点儿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革职罢黜这些都太严重了,但免了他首辅之职还是很容易的,尤其是他在首辅的位置上经历了三代皇帝,必然是如履薄冰再小心都不怕更小心。

    遣使来武家,离京的是一个打着去金陵探望老母的王府家将,并且还是朱祁钰的绝对心腹,这谁能想的到?

    是以接下去武家功派兵护送杨稷上京的事情即便败露,杨士奇也能轻易的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一推二五六,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于他的授意。只以为是武家自把自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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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老谋深算。

    ***

    程煜把宗子澹的身份和来历跟武家这哥俩详细的讲述了一遍,听得二人又惊又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程煜的话。

    杨士奇能遣动一名郕王府的家将?冒着掉脑袋,至少也是发配的危险来塔城传递这样的消息?

    但是很快,武家英就确定,程煜不可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只为了离间他们跟杨士奇之间的关系。

    “这位宗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其实武家英问归问,他也知道,程煜不可能告诉他们,否则就没必要亲自跑来跟他们说这么多,而只需要让宗子澹自行找去武家即可。

    而程煜,当然也是笑而不答。

    “你打算把宗子澹交上去?”武家英又问。

    这一次,程煜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说:“我若把宗子澹交到上边,势必引发皇帝对郕王的猜忌,宗子澹以探母之名出京,却转道来了塔城,郕王很难置身事外,反倒是你们那位杨老先生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武家英沉默了,他听出程煜话中隐藏之意。

    但武家功却不甚明白,急切的问道:“煜之你不是一直都说你们锦衣卫审问手段无双,就算是个铁人也能让他开口么?你把那个姓宗的交上去,你是担心你的上级问不出他来塔城的原因?就算皇上对郕王会有所猜忌,但杨相也很难置身事外吧?”

    程煜笑着,意味深长的望向武家英,他知道,武家功可能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武家英必然已经想到了。

    但是,杀人诛心,程煜必须要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功祥兄啊,这一刻儿,英杰兄已经明白了,可是你还糊涂着啊。”

    武家功不耐烦的一拍桌子:“你直接说就是了,我哪块懂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的心眼儿多的跟莲蓬一样,我却是属秤砣的。”

    程煜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想看看武家英会不会主动说出口。

    但是显然,武家英虽然想到了杨士奇的打算,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也就绝不会主动说出来。

    只能是程煜做这个恶人,代劳。

    “功祥兄啊,我问你,你们武家,现在被视为是谁的人?”

    武家功翻了翻白眼,说:“只要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立场就行了,其他人误会就让他们误会,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程煜抚掌。

    “说得好,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可万一,水落了,石头也被搬走了呢?”

    “你烦死的了,你到底讲不讲?”

    “至少在目前大多数人看来,你们武家是王振的人,那笔送上京的银子就是最好的佐证。”

    “是又如何?”武家功梗着脖子。

    “那么,郕王府来使,是让你们护送杨稷上京。你猜,在那些认为你们是王振走狗的人眼里,这个宗子澹,又是怎样的立场?”

    武家功皱着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你是说,他们会觉得,郕王跟王振勾结到一起了?”

    武家功说的很迟疑,但程煜摇头却摇的很坚决。

    “王振虽然内侍干政,虽然有许许多多的骂名,如今隐隐有内相之名。但是,多数人也依然相信他对皇帝的忠诚。”

    武家功点点头,瓮声瓮气道:“这一点我也不怀疑,他这个人误国误民,但唯独对圣上,应当还是忠心耿耿。只不过此人刚愎自用,德不配位,他做的那些事,桩桩都是倒行逆施,是在误君。”

    程煜颔首。

    “你看,就连你这样不惜用自污的方式,也要扳倒王振的人,也不去否认王振的忠心。而郕王自小跟皇帝一同长大,多数人应该也并不担心他会试图对皇帝不利。而此刻他王府的家将,又曾经是皇帝当初还是太子之时的仪仗统领,却被遣来塔城,让你们武家,或者说是让你派兵押送杨稷上京……”

    “是护送,不是押送。”

    “但是在多数人眼中看起来,那就是押送,而不是护送。因为你们是王振的人,郕王府的人未必是王振的人,但很可能是郕王受到王振蛊惑,想帮皇帝跟权相争权。”

    武家功顿时呆住了……

    “英杰兄比你看得明白,王振这些年呼风唤雨的,真的没有皇帝的暗许么?王振所为,甚至假传圣旨,皇帝能不知道?欺上瞒下,那也得让皇帝毫不知情吧?可皇帝对于王振的行为真的不知情么?朝臣们不说,但很多人心里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君权和相权的争抢所致。你们武家心心念念想成为江东徐家那样的世家,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句古话,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么?只要世家绵延,无论朝代如何更迭,世家永远都会掌握这片土地的命脉。”

    “煜之!”武家英猛然断喝,纵使程煜说话的声音很低,并且他就是这座城里锦衣卫最大的头目,那些锦衣卫的探子不管监视着任何人也绝不可能监视程煜,但这些话,还是触及了根本,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程煜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继续往下说了。

    “我的意思是,宗子澹来塔城这件事,一旦我将其挑明了,包括皇帝在内,朝堂上那些人,绝大多数都会认为这是王振和郕王的安排,你不是在护送杨稷上京,而是押送。为的就是把杨稷交到王振的手里。只不过,由于杨士奇提前在北直隶做出了布置,你私自调兵的事又不能暴露,是以只能放弃最初的计划,而将杨稷拱手交给了他的父亲。”

    武家功呆住了,他怔怔的看了看武家英,武家英不易察觉的点点头,他这才明白,为何程煜还在武家正院的时候,就说武家大祸临头了。

    现在看来,如果程煜所说的都是实情,那么武家还真是大祸临头了。

    杨士奇这是彻底放弃了武家?

    他让郕王府的这个姓宗的家将来塔城,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失败的打算。而无论杨稷最终是否保得住,一旦这件事被曝了光,武家就完了。

    私自调兵,还勾结亲王,不是谋逆也是谋逆了。

    “我武家一片赤诚,他为何要如此对我们?”武家功呆呆乜乜,手里端着酒碗,却是不住的颤抖,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碗里的酒水,不断的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前襟。

    “如果把人心想的更加恶劣一些,杨士奇在从你的手里接到了他的儿子之后,甚至还可以……”

    “够了,煜之!”武家英出言打断了程煜的话,他知道,程煜的揣度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绝不愿相信,更加不愿意武家任何人相信程煜将要说出口的话。

    程煜看了看武家英,收回了那些真正诛心的话。

    他原本想说,杨士奇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武家与王振、朱祁钰勾结,私下调兵,根本就是要谋反。

    有多少人信不重要,但朱祁镇的心里一定会因此出现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作为皇帝,尤其是作为刚刚掌握皇权不久,父辈祖辈前车之鉴弦犹在耳的少年皇帝,最怕看见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人跟自己的兄弟勾连,尤其是他们竟然还调用了军队。

    塔城外的营兵再如何渺小,只有区区三千之数,但调兵就是调兵,这会让朱祁镇从放任王振夺权,到对王振无法信任,杯弓蛇影就是如此。

    真要是杨士奇如此落井下石,那么武家必然是万劫不复,王振失势,朱祁钰大概率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找个由头,令其就藩。

    而杨士奇,则可以重振旗鼓,将相权牢牢的重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他的儿子,就算是彻底保住了那条命。

    真会如此么?

    程煜其实并不这么认为,这只是对人心最恶毒的揣度。杨士奇虽然擅专,打击政敌不遗余力,但终究不是什么歹毒之人。这种揣度,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很难真实发生。

    可即便武家英和武家功再如何坚信这一点,心里也终究会害怕。

    稍有差池,武家就是万劫不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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