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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1章 谁来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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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来,武家为王振敛财无数,那些财物,诚然是大部分都于前夜被王振派来的人取走,但是,武家所敛的,可不止那些银子。

    不谈武家这三年来,从中到底花销了多少银子,单单只是每年孝敬采办太监、徐知府以及两州七县的知州知县,加上宋小旗这些,就已经是一个极为庞巨的数字。

    还有宋六。

    宋六看似只是商人逐利,买低卖高,但若是他正常贩盐也能挣到这么多钱,甚至于正常贩盐哪怕能挣到他如今身家的一半,他只怕也不会冒险去贩运什么私盐。

    官商勾结看似很美妙,仿佛他的身后立刻就有了官老爷撑腰。

    但这也得分事儿。

    比方说他老婆的事,又比方说他那个团练的事,广府的官场上下,只要没有人试图把天捅破,上下官员自然是极力帮他掩饰,绝不会让他出事。

    可一旦贩运私盐本身出现了差池,宋六就是第一个被所有官员推出来挡枪背锅的那个人。

    所有的利益都是跟风险牢牢挂钩的,但凡正常的利润也能让人满足,那么那些高风险的收益就不会有人去做了。

    很显然,大明的盐引制度,并不能真正的满足那些盐商的欲望,私盐的成本跟官盐一比,简直不值一提,这才有了广府乃至周边州府参与其间长达三年之久,如今依旧在稳妥运作的私盐产业链条。

    在整个产业链条内部的每一个位置上,都站着一个、数个乃至一群人,这些人,每年也要从中拿走大量的利润,而这些钱,原本都应当是国库中的公帑,如今却被这许许多多的各级官员以及商人们,中饱了私囊。

    或许会有人认为,百姓吃盐,当是五文还是五文,私盐官盐对于百姓而言并无二致。

    这是一种何其的短视?

    没错,百姓在盐商手中所购买的盐,无论是官盐还是私盐,到手的价格都是一样,甚至于私盐的纯度还高于官盐,因为私盐成本极低,盐商甚至都不屑于往里搀沙,可官盐成本太高,几乎所有盐商都会往里搀沙。

    这么看起来,似乎百姓还从中得利了,至少花费同样的钱还能获得纯度高一些的盐。

    可是,这里卖出去多少私盐,就会导致多少官盐的积压。

    短时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这样下去,多少盐场会因此倒闭?官办的盐场一家家的倒下去,换来的,是私人的盐场。

    官办的盐场,因为利润充足,所以对那些干活的盐民总还算是不错,而且卖盐的获利,大部分都上交到了国库。

    可那些私办的盐场,本就不合法,盐民的利益更是无法保障,动辄克扣那都是轻的,为了防止盐民偷偷揭发举报,基本上是进了盐场就很难能离开,多少人一干就是一辈子。

    这还算好。

    因为逐利的关系,那些私办盐场的管理人员,为了进一步压榨利润,又或者说为了他们能更多的中饱私囊,他们只会进一步的逼迫那些盐民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干着干着就倒下,死在盐田里的盐民,不知凡几。

    私盐的危害若只是一些人开始变得吃不饱,以及一些人平白无故的死去倒也罢了,因为私盐的存在,一步步积压了官盐的空间,这使得官盐带来的利润节节败退,也自然就导致国库每年会少收入大量的银钱。

    很多人认为,封建朝代国库里的钱都是皇帝家的,那些钱是属于皇帝,还是属于官员、商人,对于老百姓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显然是不正确的。

    在封建社会家天下的制度根本之下,理论上国库的钱就是皇上家里的。

    但问题在于,皇上也好,宗族也罢,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国家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来更长远的保障皇家的利益,那么,他们就需要将国库里绝大部分的银钱用于建设这个国家,而不是一个劲儿的享乐挥霍。

    历史上当然有那种糊涂皇帝,但那种皇帝也都导致了国家的衰亡,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所以,原本属于官盐,却成为了贩运私盐的获利的那些钱,会极大的损害国库的收入。

    国库的钱少了,原本许多应当由国家承担的任务,就无法完成,又或者在同样完成的时候,会形成对百姓的克扣。更有甚者,因为国库的收入减少,那么统治者就会从其他地方想方设法的施以横征暴敛,以满足国库的需求。

    而这一切,都会导致大量的百姓利益受损乃至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要知道,贩运私盐从来都不是一个私人的行为,这其中,是一张用极长时间极多人数织就的一张无比庞大的网。

    在这张网下,没有人可以幸免。

    试想,单单只是一个广府,每年由各级官员拿走的银子,就远超五万两。

    而宋六每年的利润也远超十万两。

    武家每年要拿走至少十万两。

    还有许许多多身陷这张网中的人,他们都需要拿走一部分银子。

    几乎没有人能算出这些本该进入国库的银子的总数,但少说点,每年也在四五十万两以上。

    而这只是广府一地而已。

    武家所从事的私盐买卖,其控制的地理面积,少说也得是三四个广府。而这些国库流失的银子,也将数倍于此。

    明朝每年的财政收入,包括金银以及粮食等等物资,共计两千余万两。而单纯的白银收入,仅仅只有二百余万两。

    而程煜只需要简单计算,就可以算出,光是武家,每年从事的私盐买卖,其总利润就能够达到一百多万乃至二百万两。

    当然,考虑到贩盐的各个环节都需要留下一部分利润,毕竟所有经手、干活的人员都需要支领薪资,这些钱能真正抵达国库的,恐怕也就是十之一二而已。但是,这整个环节能养活多少人?这个数量是难以想象的。可武家养活了多少人?其实没多少,最主要还是让各级官员雨露均沾。

    换句话说,这些由百姓购盐所获得的利润,原本应当是由国库和所有参与制盐、运输、贩卖等等一切环节的人分享,国库拿走大头。可现在,拿走绝对大头的,是那些贪官污吏们。国库一无所获,百姓所得十不存一。

    这些钱,到了国库也是大部分都会成为反哺百姓的资粮的,可现在,全都彻底成为了贪官污吏们的囊中之物。

    而这一切,王振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但他所得到的,其实也只是这些违法所得的一小部分而已,真正的大头,是被参与私盐制作和贩运的各个环节上的大小官员以及势力们瓜分。

    所以,程煜才会说,武家所做的事情,比王振所得到的那些银子,更加过分。

    “你们平日里或许是没有算账的习惯,又或者是你们刻意的忽略了这一点。这三年来,你们武家的开销,也都由这些私盐承担了。不止你们,宋六如此,宋业如此,徐知府如此,广府治下两州七县的知县们如此,宫里的采办太监亦是如此。这只是我所知道的,从你们昨夜交出去的银子来看,你们这三年来,所控制的私盐买卖,规模远不止此。也就是说,有更多类似于宋六和徐知府这样的商人及官员。我粗粗估计,王振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你们每年利润的十之二三吧,其他的,可都是被你们瓜分了啊。功祥兄,英杰兄,我说的,可还有些道理?”

    面对程煜并没有什么火气,平静的令人心寒的诘问,武家功和武家英都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没错,你们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扳倒王振,就必须付出代价。否则,继续让王振把持朝政,老百姓会因此受更多的苦。

    可二位,你们有没有真正的想过,王振把持朝政,就会损害百姓的利益,这个结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的确,他大肆敛财,他收受贿赂,这些都是他的罪过。

    可是,杨士奇,杨荣,杨溥,以及朝中那些高高在上,出身世家,国祚百年可他们家祚却长达千年的那些大臣们,难道他们就不敛财,他们就不受贿了么?

    我也并不是想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赶走了豺狼又来了虎豹,这些人之间,肯定有轻重缓急之分。

    可问题是,扳倒了一个王振,会不会真的让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这个说不好。可因为你们要扳倒王振,这三年来,就算百姓暂时还看不出他们受损在何处,可你们却是扎扎实实从中都分了一杯羹啊。

    王振是豺狼虎豹,你们又是什么呢?最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付出代价,但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永远是那些不知情的人,你们只是在享受他们付出代价之后的结果呢?

    就好像昨晚被功祥兄麾下那个枪将杀死的六名锦衣卫,你们大概也会说,没办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如今殚精竭虑的计划之下,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必须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

    等到事后,是非功过自然由后人评说,那些锦衣卫,就当他们是为了这个计划牺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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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两位哥哥啊,牺牲这种事,要他们自己愿意牺牲才行,而不是你们把他们给舍了。要成就一件事,需要付出代价,这没错,但,谁主张谁付出,而不是付出别人的代价,让你们享受胜利的成果。

    你们俩扪心自问,武家是真的为国为民么?你们武家的绝大多数人,是不是只是看到这个计划成功之后,你们武家能得到些什么?

    得到杨士奇的器重,得到那些庞然巨物一般的千年家族的垂青,得到如同那些家族一样成长的机会,好让武家从此跻身那些家族的行列……

    而放在眼前的,便是皓子可以青云直上,可以入阁为臣,可以位高权重,甚至,你们哥俩当初的放弃,也可以等到皓子上位之后,再用最短的时间帮你们追回来。

    从此,武家一门三杰,至少在你们这一代,武家绝对是辉煌轰烈。”

    程煜依旧用冷静到简直冷酷的语调,不紧不慢的说完了这番话,他举起手边的酒碗,慢慢的,却十分坚定的将一整碗的酒喝了下去。

    放下酒碗,程煜定定的看着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俩。

    兄弟俩长时间的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行了,你们也无需在此刻反思,我本也不是为了声讨你们武家来的。这些事,你们武家不做,你们哥俩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

    只要朝堂斗争存在,那么下边就会有大量和武家一样,和你们一样的人为他们奔波卖命。这是大势所趋,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单单的洁身自好也只是三省吾身而已。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在整个所谓的计划当中,你们早已成为了既得利益者,那么就不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语,舍的却都是别人的命。

    我更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的命,你们整个武家的命,在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的眼里看来,也跟你们舍去的那六个锦衣卫的命,以及那些懵然无知的百姓们的命一样,都是随时可以被舍去的。”

    武家英眉头皱的几乎要把整张脸都皱到一处了。

    “煜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讲了这么半天,到底几个意思?”

    武家英都沉不住气了,武家功就更是直截了当。

    “我今日得到消息,杨稷,也就是你们那位后台老爷的大公子,他前些日子被一封诏书,要押他进京。”

    “这些你刚才都已经讲过了。”武家功不耐烦。

    武家英幽幽道:“刚才煜之说的只是大官和公子,现在说的是杨相和杨稷,不一样。”

    程煜也懒得跟武家英矫情,喝了口酒继续说:“你们算算日子,杨稷从江西被押出,到现在,差不多路程过半,正好是快要抵达塔城的时候了。”

    武家功一脸不屑:“大公子离开泰和的日子我们知道,若是从泰和来塔城,这时间上的确是差不多了。但大公子是要进京,根本走不到我们塔城来啊……”

    可武家英的表情,却似乎并不跟武家功一样认为,他盯着程煜,似乎想从程煜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偏偏,押解杨稷的人,就是从这边绕了道。或许是因为应天府那边没有亲近,无人沿途照拂?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总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杨稷被押这条路,是从泰和县出发之后,并不是经应天府入山东,最终入京。而是选择往西经湖广入河南。此番距离塔城,已经近在咫尺。”

    “煜之你还知道些什么?就算是大公子途径塔城,又与我武家何干?”

    武家英虽然这样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或许已经猜到了,这件事为何会跟他们武家扯上关联。

    “根据我的判断……”

    程煜依旧不急不忙,这会儿急的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兄弟俩,而程煜知道杨稷一行还需要接近两日才能抵达附近,时间充裕到他简直可以先睡一觉起来再跟这兄弟俩聊天。

    “江西司内,是杨士奇的根本,哪怕如今杨稷被数百人状告,也依旧不会有人胆敢在江西境内对杨稷不利。所以,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出江西,杨士奇都无惧。

    但是,南直隶,那边遗老遗少众多,可也有诸多被贬黜的官员试图复起,而若是用杨稷一条命就能攀上王振这条大船,应当是许多人都不惮去做的。

    杨士奇大概认为,经应天府进山东,会太危险吧。而王振又是山西人,这导致许多山东的官员也在攀附他这条路上脚步比较急,毕竟是一衣带水一山之隔,总要比其他地方的人亲近些。所以,山东只怕对杨稷会更加危险。

    是以,即便是明知道河南也多有危险,但只要能通过河南进入直隶范围就基本上安全了。而湖广,应当也是杨士奇比较放心的地方,他认为湖广的官员会保他儿子无虞。

    事实上湖广的官员的确做到了,否则杨稷也不可能活着抵达塔城。但是接下去的河南,显然不受控,那就需要有人替他护送他的儿子。”

    武家功听到此处,也终于回过味来。

    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呀?”

    程煜点点头:“正是。”

    “没听说过。”

    “你爱信不信。”

    “去你的吧……”

    武家英拦住武家功,很严肃的看着程煜,问:“你是说,杨相要让我族兄,率营兵护送大公子入京?”

    程煜点点头。

    “无诏私自调兵,这可是谋逆重罪……”

    “你觉得你们那位杨相管得了那么多么?他儿子重要还是你们武家重要?更何况,这三年来,功祥兄若是不用营兵,那些私盐能运的那么四平八稳的?”

    呃……

    打人不打脸,怎么又绕回到贩私盐的事情上了?

    武家兄弟俩脸上都显得很尴尬,但是,不祥的感觉却让他们更加局促难安。

    无诏调兵这事儿,其实并非无解,毕竟杨士奇也只是需要武家功保护杨稷进入北直隶,而不会要求他们深入,更不会要求直接护送进京。

    进了北直隶,杨士奇的势力就算依旧不如王振,但毕竟已经到了京师的家门口,王振也要注意影响,大概率不会在北直隶再对杨稷下什么杀手。接下去无非是双方抢人,杨士奇再如何势弱,毕竟也是内阁首辅,明面上不吃亏。

    而那些想要用杀了杨稷来攀附王振的,又或者抢走杨稷献给王振的,在北直隶范围内也得好好掂量掂量,看看获益跟风险是否成正比,天子脚下,你光是攀附王振,却让皇上龙颜不悦,那就得不偿失了。这天下,毕竟还是老朱家的天下。

    在这样的前提下,武家功只需要护送杨稷进入北直隶之后,应当就能顺利的跟杨士奇派去的人及进行交接。

    加上武家功哪怕动用营兵,也绝不会明火执仗穿着军装铠甲去护送,无非是派出数百人马穿常服挟私器出发。跟杨士奇的人交接之后就可以迅速返回,只要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塔城检阅部队就行。

    而即便是检阅部队,以武家对广府这么多年的经营,也未必就不能应付过去。

    可问题是,这为了自己的儿子,几乎把武家豁出去的方式,让武家兄弟感到了深深的心冷。

    果真如程煜所说么?大人物都是毫不顾忌手下人的死活的?

    成大事者需要牺牲,这把,轮到武家来牺牲了?

    当然,或许并不会有什么牺牲。

    但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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