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家里的丫鬟来报,说是程煜来了,而且指名要见他们俩人,武家功也好,武家英也罢,都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倒没有担心程煜是来找麻烦的,毕竟他早晨刚去了驿站,枪将的状况惨不忍睹,程煜的那口气应该也顺了。
若是程煜真的把矛头一早对准武家,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就不该是驿站,而是直奔县衙,哪怕以公谋私直接把武家英抓走都行。
那样的话,除非武家功敢带着三千营兵杀进城内,冒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否则,以锦衣卫的手段,想折磨死武家英这个文弱书生,简直跟玩儿一样。
到时候不管武家英说没说任何话,锦衣卫也都有办法捏造一份口供,若是广府的罗百户铁了心的支持他,直接抄了武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京师那边,无论是武家皓还是杨士奇反应过来,武家早没了。
兄弟俩都绝不相信程煜会做出那样的事。
而事实上,程煜也的确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去了趟驿站,废掉了执行武家功命令的枪将。
考虑到程煜昨夜就几乎把“绝交”二字写在了脸上,兄弟俩自然无法理解程煜此刻为何又会登门造访。
也正因如此,他们俩先碰了个头,反正也不担心程煜真的大闹武府,可两人交流半天,也无从猜测程煜的来意,只得带着不解,赶往正院。
程煜猜的没错,这兄弟俩自从一文一武都得了封诰之后,就从原先的住处搬进了塔城武家的主支大院里。
而且,一来就直接住进了正院,他们的父母也都住在这里。
最近这几年,两人因为操心着宋六贩卖私盐的事情,且正如程煜所料,宋六只是其中一条线,和宋六一样的人,还有三个。
加上武家英是塔城知县,武家功城外的营兵屯田处也都有宅子可住,实际上这俩人已经挺长时间没怎么在正院住过了。
平日里,也就是初一十五以及一些特殊的日子,才会回到武家的主宅。
前不久,代理族长权责的四叔找到他们两人,先是诉了一大堆苦,表示这么大的宅门实在是难以打理,他一个读书人,又多有不通,操持起来更是捉襟见肘。
然后,就委婉的提出正院这边住的有些紧了,让兄弟二人考虑一下能不能劝说他们的家人搬到偏院去。又或者是他们想住在塔城什么位置,都有族里出钱,帮他们置办院落。
兄弟二人当然明白,这是四叔开始为武家皓谋划了。
昨夜送出去的那些银子,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合适的时机,由王振差人来取。
而只要银子一送出去,武家在这个计划里的全部工作就算是圆满完成,而后武家就该等待着杨士奇的提携。
最直接的,当然是身在京师的武家皓,此事若成,杨士奇夺回内阁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那么武家皓在六部得到一个正三品的侍郎的位置,被认为是理所应当。
但若是这份功劳要让武家功、武家英以及武家皓三兄弟一同分享,那么武家皓就很难一步迈入内阁。
毕竟,六部的侍郎,除了工部着实差点儿意思之外,其余五部的侍郎进内阁都被视为是顺理成章之举。
倒不是说四叔就自私到只看得到武家皓一个人的利益,说句难听的,武家皓又不是他亲生的,他原本在武家的地位比武家英和武家功还不如。这哥俩是旁支不错,但好歹是嫡出,而武家皓干脆是庶出的。
主要是四叔太希望重振武家门楣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武家再出一名三品官,尤其是他的老母,也是武家现如今的老祖宗明显命不久矣,若是能让她看到武家重回三品以上的品秩,皇帝说不定还会给她一个诰命,那想来他母亲也就死而无憾了。
是以,这份功劳只能由武家皓一个人得着。
在四叔看来,等武家皓进了内阁,若是再过几年能递进到一部尚书的位置上,届时,武家英也好,武家功也好,肯定也可以平步青云。到那时,他们俩肯定也都还不到四十岁,依旧大有作为。
跟这哥俩商量让他们搬出正院,其实就是在试探他们俩对于这份功劳是否可以放弃。
兄弟俩虽然也觉得有些凉薄,但对于他们而言,当年选择放弃加官进爵之路,一是因为家族的整体考虑,二也是因为程煜有很大的关系,他们必须摁住程煜,不让他知道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
所以,虽然也有些郁闷,自家人都卸磨杀驴,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下来。
今天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初一十五,但因为昨夜的事情,兄弟俩还是都回到了武家大宅。先跟老祖宗请了个安,然后就各回各的院子,陪自己的爹娘吃饭。
可谁能想到,这饭还没吃完,两边的家长对于正院这边竟然有些冒讳的重新将“武府”的牌子挂了回去有些腹诽,四叔院子里的丫鬟寻香却匆匆跑来禀告,说是程煜来了,正在正院大放厥词呢。
于是乎武家英先去了武家功那边,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不急不忙的往正院去。
这其间还有个插曲。
那个给他俩报信的丫鬟,是四叔院子里的,年岁不小了,一直在四叔跟前伺候着。至少陪着他经历了四次科考,也陪着他经历了四度名落孙山。
都传寻香跟四叔肯定是有些事情的,但是四婶不说话,寻香的肚子也不见大,传的久了,也就无人在意。
最近这几年,四叔从不情不愿,到几乎真把自己当族长,整个过程里,寻香也是越来越趾高气昂。
当然,对于家里除了武家皓之外的另外两个官老爷,寻香还是谨守着本分,不敢有丝毫的僭越的。
哪怕是这哥俩搬出了正院,寻香也绝不敢对他们有丝毫的不敬。
这一点寻香还是很清楚的,不说主仆有别这种话,她深深知道,自己所倚仗的只是四叔而已,而不是那个如今身居要职,眼看着就要入阁成为大明权力中枢一员的年轻公子。
若是自己的主子够强硬,有官身又如何?是主家又如何?可寻香明白,武家皓过继到四叔膝下,是大家族必须的过场。武家皓回到武家,也会跪倒在四叔身前喊声爹,但那绝不意味着武家皓真把四叔当爹看。
现在由着四叔掌管武家实际的权力,只不过是武家皓不屑于一个武家而已。真要比起感情来,武家皓这个曾经是旁支庶子,反倒是跟武家英武家功兄弟俩更好些。
自己若是跟这两人起了什么冲突,四叔肯定会护着自己,但护不护得住,那得看远在京师的那位的心情。
心情好了,劝兄弟俩别跟一个丫鬟一般见识。
心情一旦不好了,直接打杀她也就是个白死。
但是今日或许是真急了,又或许是她对四叔是真爱,反正她气喘吁吁的跑到武家英武家功这两家在偏院里的家之后,完全忘记了收敛平日里的颐指气使,真把自己当成个钦差大臣,又或者是掌印太监前来宣旨了,不但咋咋呼呼的吆喝着让正在吃饭的武家英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筷随她去正院,还满嘴的嘟囔,说着什么这都是他们哥俩惹出来的麻烦。
武家英还好,虽然颇有些意外,想到四叔房里的一个丫鬟竟敢跟自己这样说话。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又盘算着程煜此来不知为何,心下疑惑,也想快些跟武家功碰个头,他还真怕武家功一个冲动,跟程煜起点儿什么冲突。
也没跟寻香计较,只说让寻香先去通知武家功,自己随后就到。
寻香又埋怨了几句,无非是说武家英怎么火烧眉毛了,还这么不省事,那口气,不像是一个丫鬟,倒像是四叔院里的当家主母,武家英的四婶,长辈训斥晚辈。
饶是武家英此刻也有了些火气,好在寻香转身就跑,又火急火燎的把这一套在武家功面前原模原样的施展了一遍。
武家功是个粗人,哪怕粗中算是带着点儿细,但他绝没有武家英那么好的涵养。
没等寻香说出最后那句“你怎么这么不省事”,他一个大嘴巴子就照直了抡圆了抽在了寻香的脸上。
武家功这一巴掌有多重?
寻香的半边脸顿时就不属于她自己了,半嘴的牙都脱落下来,整个娇小的身躯横飞了出去,直撞在门前的柱子上,才仿佛以头抢柱一般昏死过去。
满嘴鲜血之余,脑袋也破了,额角鲜血汩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武家英刚进门,就看到武家功院里的两个家丁正抬着死活不知的寻香往出走,他皱了皱眉,知道肯定是寻香一番话两头说,惹恼了武家功。
犹豫了一下,喊住哪两名家丁:“直接抬去四婶房里吧。”
武家功正好也迈步出来,大声道:“你管她干么事啊,我让他们直接摔到月亮门那边去就行了。”
占地如此之大的武家大宅,月亮门当然有很多,但武家功此刻说的,是偏院和正院之间的那个月亮门。
武家功的意思,是把寻香扔回正院就行了,至于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觉得武家英让人把寻香送到四婶房里,是特意留她活命。
但武家英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寻香在武家有些恃宠而骄,这武家英是有所风闻的。但四婶一直不吭气,其他人也不好乱嚼舌根。
武家皓当初过继一事,在武家也是争过抢过的,但其他几房都有子嗣,唯有四叔,一直膝下空虚,四婶早些年生了个女儿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再加上四叔好歹也是个举人,最终上一代的族长临终前还是让武家皓入了四叔的门。
四叔有了后,而且还是个粗的不得了的大腿,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所以他跟寻香的事,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武家英还是知道的。
因为寻香也没能怀上四叔骨血的事,武家英还曾隐晦的提醒过四叔,那么四婶对于寻香这个存在不闻不问,就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寻香和四婶之间关系究竟如何,武家英也不得而知,近些年他越发少见到四婶了。
在武家英看来,若是寻香能替四叔开枝散叶,四婶不敢吭气也便罢了,可偏偏寻香的肚子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也正因如此,纵使寻香娇惯,四叔也没纳她做妾。
此刻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武家英觉得,如若平日里寻香循规蹈矩,对于四婶这个当家主母敬重有加,四婶素来仁厚,想必会尽心医治,这寻香本也罪不至死。
可若是寻香跟四婶之间其实多有龃龉,那她的死活,就交给四婶量度便是。
活了是四婶宅心仁厚,死了就是武家功下手过重,这事儿,只在四婶一念之间。
拍了拍武家功的肩膀,武家英没解释,只是让那两名家丁照做。
这其实,也是要叫四叔看看,武家英和武家功为武家付出这么多,从来也没想过要跟武家皓争什么,否则当年两人不会一前一后回到塔城,武家英也是庶吉士出身啊。如今大事将定,虽说哥俩本就无心,可四叔在这个关节竟然让他们两家搬出正院,这叫武家其他人怎么看他们两家人?
***
两人进了院子,一齐拱手。
武家英开口:“煜之你来,怎么也不先遣个下人过来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提前迎候。”
武家功却是指着跟在四叔身后的几个家丁:“你们几个,去把外头那个牌匾换掉。”
瞪眼之下,饶是那几个家丁是四叔院子里的,却也不敢不从,他们至少拎的清,代行族长权责的是他们的主子不假,但这家里除了远在京师那位,官最大的却还是发话这位。尤其是这位手下全是浑人,四叔自然无惧,可任何一个武家人面对武家功时都得掂量掂量。
一溜儿小跑,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取“武宅”的匾额,也有人直奔院门而去。
这时,武家功和武家英才往四叔那边弯腰,鞠躬,口称:“四叔。”
四叔知道,这事儿自己本就办的有些偏颇,但那是家中老母的话,虽然不合规制,但正常而言,放眼塔城上下谁敢置喙?
谁想的到会来了个程煜拿着这事儿不放呢?
这兄弟俩明显也是来给他上眼药的,否则应当先见过了他,然后再跟他假装商量,让他自行下令摘除匾额,岂有如此越俎代庖的行径?
但他说不出任何,只得哼了一声,说:“煜之本是来寻你们二人的,有什么话说,你们自己韶清楚……”
说罢,一甩袖子,掉脸转身就打算离开。
程煜不阴不阳的笑了笑:“我发现你们武家人还真是么得礼貌的厉害,我还说过让你走啦?”
四叔一个趔趄,脚底下顿时像是灌了铅一般,却是半步也不敢再向前了。
无他,他终于彻底想起,程煜是个锦衣卫啊。
之前还为程煜丝毫没把他当长辈微恼,现在却是想起,别说自己只是个举人,并无官身,哪怕今天自己也有个五品六品的诰,程煜真要拿他,说拿也就拿了,仅凭一条,他如今当家主事,而武家并无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却在门外挂上武府的匾额,这就是僭越之罪。
根据大明律服舍违式的条律,专门就是针对服饰违规以及家宅违规,这里边有许许多多的细节,但总制是不变的。
下不得僭上,上可以僭下。
也就是说,你达到了足够的品秩,可以向下做任何事,但你只有从四品,就绝不能使用正四品才有资格使用的“府”字。
即便四叔谎称不知情,武家上下都愿意为他作证也没用,因为逾制僭越的罪条,有官者杖一百,罢职不叙,无官者答五十,罪坐家长。
像是今天这件事,程煜若是较真,武家皓、武家英以及武家功三人都会被牵连,全都是杖一百然后开除公职永不叙用的罪过,而四叔无论是作为武家皓的父亲,还是武家当下实际的代理族长,那都是家长要连坐的。
现在这个年代还要好点儿,至少不用死,这要是放在朱元璋朱棣那两个年代,以及朱祁镇复辟之后的天顺朝,一旦服舍僭越,动不动就是死罪。
见自家四叔双股战战,武家英和武家功对视一眼,兄弟俩都知道程煜这是在替他俩出气,因为他们知道,以程煜的聪慧,见他俩是从大门进来的,就必然知道他们一定是被赶出正院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俩也是有意的,偏院和正院连接处甚多,虽说常年有人值守,普通偏院子弟想进正院总要有合适的理由。但武家功和武家英是什么人?放眼当下整个武家,谁也不敢阻拦他俩。
但是他俩有意从偏院门出,又自正院门进,也是要告诉程煜,他们俩在武家也被排挤,希望可以多少让程煜心里痛快几分,责难起来总归会留些面子。
不想歪打正着,却让程煜起了维护他们二人的心思。
到底还是发小兄弟,比起同族之间的倾轧,反倒更加亲近许多,即便是出了那么大的事,程煜几乎要说出绝交的话了,此刻见他兄弟俩受委屈,还是要帮他俩出气。
“煜之,这事儿你听我回头给你解释,四叔也是无奈,一个孝字让他猪油蒙了心。这件事关乎我武家上下,你看在我们一起长起来的份上,高抬贵手。”
武家英看似跟程煜赔笑脸说好话,实际上也在指责四叔。猪油蒙了心的孝道,那就是愚孝,纵使是史上第一个将不孝入刑的朝代,也绝不会鼓励百姓为了孝道就帮自己的父母犯罪。
四叔听见,脸色更黑了几分,但更多的还是害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读了一辈子书,最近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纵然可以说是奉了老母之命,但实际上,他心底明白,其实就是自己有些膨胀,觉得不过是迟早的事,二十多年不第,此刻也想扬眉吐气一把,才会把“武府”的匾额挂上的。
程煜见武家英开了口,装出很嫌弃的模样:“哎呀算了算了,我今天就当是没看见,以后都跟我规矩点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玩意头的主子,就教出什么样的下人。看到就碍眼,反正你们两个已经来了,走走走,我们出去吃酒,边吃边韶。”
武家功心里痛快,哈哈大笑说:“昨晚你才带我们两个人喝多了,今天又来找我们吃酒。但是我们也不怕你,英杰,你说阿是滴啊?”
“你笑个屁,你们武家摊上大事了我跟你们俩讲……”程煜看似压低了声音,但却保证四叔也能听见,他拖着兄弟俩出了门,也注意到四叔真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