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正心疼自己的灵力呢,闻言,倒是被少年这直白的崇拜给逗得心情稍缓。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郁闷压下去,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云淡风轻”、“高手风范”的笑容,甚至还故意挺了挺那傲人丰盈的胸脯,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那是自然!你苏姐姐我可是立志要成为一名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女侠!惩奸除恶,扶危济困,将来还要名留青史,让后世都传颂我的侠名呢!”
她说这话时,眼眸微眯,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鲜衣怒马、剑试天下的未来景象,那故意装出的“豪迈”模样,配上她尚带稚气的清丽容颜,倒有几分娇憨可爱的违和感。
左秋听得眼睛更亮了,连忙拍着小手,兴奋地道:“好呀好呀!那以后……以后小秋就给苏姐姐当小跟班!帮女侠牵马,鞍前马后!”
“才不要呢!”苏若雪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抱着怀里那柄光华内敛的“墨染流云”剑,一边爱惜地摩挲着剑鞘上冰凉的云纹,一边继续“吹嘘”道,“你见过哪个真正的江湖大侠、绝世女侠出门还带个小跟班的?那多不潇洒!真正的高手,都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乘兴而至,兴尽而归,这才有高人风范!”
她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却也带着少女对“侠客”形象的浪漫想象。
左秋一听急了,小脸垮了下来。
他可不想被丢下。
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脑瓜飞速运转,立刻找到了“反驳”的理由,连忙扯住苏若雪的衣袖,急声道:“苏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小秋……小秋还能给你跑腿呀!你想想,若是女侠要打探消息、买些吃食、或是寻个宿头,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去吗?那多耽误行侠仗义的时间!而且……而且自己跑腿的女侠,听起来就……就很不够威风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小脸上满是“我说的对极了”的神情。
苏若雪听完,还真偏着头,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做出一副认真“琢磨”的模样。
月光穿过林隙,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月下初绽的幽兰,清丽绝俗,带着几分狡黠。
“唔……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哦?”
左秋心中一喜,眼巴巴地望着她。
然而,苏若雪话锋一转,笑得更灿烂了,伸出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少年的鼻尖:“不过嘛——想要当本女侠的小跟班,那也得等本女侠先成为名震江湖的‘苏女侠’再说!现在?还早着呢!”
绕来绕去,结果还是不收。
少年脸上兴奋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小嘴微微噘起,眸子里满是失落。
唉,自己这个苏姐姐,看着好说话,其实心思玲珑着呢,一点也不好糊弄。
反正就是……不答应。
苏若雪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却也不再逗他。
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浓,最后一抹晚霞也即将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好啦,别瞎想了。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荒山野岭的,可不安全。”
说罢,她牵起左秋微凉的小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舆图上标示的、通往陈国方向的路径继续前行。
只是步伐比起之前,明显加快了许多。
一路上,姐弟二人虽不再提“女侠”与“跟班”之事,但说说笑笑,互相打趣,倒也冲淡了不少山夜独行的孤寂与寒意。
清越的笑声与少年稚嫩的嗓音,在这静谧的、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山林中轻轻回荡,成为唯一鲜活的生气。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诡谲起来。
按照苏若雪在栖霞城购置的那份羊皮舆图所示,他们此刻已然踏入了名为“葬夕山”的地界。
这名字本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葬送夕阳之山”,听着便让人心头微沉。
而更让苏若雪心神一紧的是,在那舆图“葬夕山”三个铁画银钩的朱红大字旁,绘制者还用更小、却更醒目的暗红色字迹,额外批注了一个字——
凶!
那“凶”字笔锋凌厉,仿佛蘸着鲜血书写而成,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与警告之意,令人望之心悸。
“葬夕山……凶……”苏若雪低声念出,黛眉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清亮的眸子里染上了浓浓的警惕之色。
她握紧了左秋的手,将“墨染流云”剑稍稍出鞘半寸,全身肌肉悄然绷紧,五感六识提升到极致。
《玄天素女功》即便灵力近乎枯竭,但加持灵觉的微弱效果仍在。
舆图特意标注“凶”字,绝非无的放矢。
此地要么是盘踞着极为厉害的凶兽妖物,要么便是地形险恶、毒瘴弥漫,或是……有其他超乎常理的诡谲之物。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前行,一边细细观察四周。
凶兽妖物的踪迹暂时未见,然而,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道路两旁。
那是坟。
一座座,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散落在荒草蔓生、古木虬结的山坡上、坳地里、甚至路边。
有些坟冢以粗糙的青石垒砌,尚算规整;更多的则只是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荒草萋萋,甚至有些已然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只巨兽沉默而饥渴的嘴。
许多坟前并无墓碑,即便有,也多是些风化严重、字迹漫漶的残石,歪斜地插在土里,在渐浓的暮色中,犹如一根根指向幽冥的枯指。
荒坟,残碑,寂寂山林。
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钻出,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卷动坟头的长草,也拂过苏若雪与左秋的脖颈,带起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咕咚。”
左秋狠狠咽了口唾沫,小手不自觉地用力,将苏若雪的衣袖攥得死紧。
他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里满是惊惧,视线惶急地扫过路旁那一座座沉默的土包,仿佛下一刻,那黑漆漆的坟洞里就会猛地探出什么惨白的东西,将他一把拖进去。
苏若雪的心也提了起来,背后隐隐有些发凉。
即便她如今已是武道二境锻魄的修士,气血旺盛,胆气远胜常人,但走在这夜间的荒坟野冢之间,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森死寂与若有若无的秽气,仍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并非单纯的恐惧黑暗或尸体,而是一种对未知、对“不洁”之物的本能排斥与忌惮。
她早已不是放牛村那个懵懂痴愣的黑丫头,她见识过豹婶婶那般非人的存在,更在渝国皑皑州那荒废驿站,亲眼见过真正的“鬼物”——那白衣飘飘、阴气森森的女子,以及前不久胡舟所展露出来的玄奇,尤其是那可开山断江的恐怖拳意。
世间确有阴灵鬼魅,绝非乡野传说。
只是那时她年幼,又兼心智未开,浑浑噩噩,不知恐惧为何物。
如今她年已及笄,心智通透,见识增长,对这类超乎常理、诡谲莫测的存在,自然生出了清晰的认知与……深深的忌惮。
更让她心底发虚的是,就在方才重新掌控身体后不久,苏清雪那清冷的意念曾在她识海中短暂浮现,留下几句告诫:“灵力几近枯竭,余烬微芒,难堪大用。此刻即便由我再次掌控此身,亦无法发挥出元婴境的战力,十不存一,甚至……连金丹修士的威能都未必能达到。”
顿了顿,那意念继续道,平淡依旧,却点明了残酷的现实:“戒中天地,另有躯壳可用,然受限于你本尊灵力根基与外界天地法则,显化时间极短,消耗甚巨,不可久持。非生死关头,勿动此念。”
简而言之,她最大的两张底牌——次身苏清雪全力出手与借用萨琳娜的躯体,都因本尊金色灵力枯竭而受到了严重限制。
现在的她,除了这副武道锻魄的肉身和些许“粗浅”的武技、身法,真正的“仙家”手段,几乎已被废去大半。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灵力!”苏若雪心中紧迫感骤增。
只有丹田内那缕金色灵力重新壮大起来,她才有足够的底气应对这“凶”地可能出现的危机。
当然,她并非全无依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右手纤细的小臂内侧。
那里,原本隐藏着三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剑痕。
如今,其中两道痕迹已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最后一道,依旧静静地烙印在肌肤之下,散发着一种内敛到极致、却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锋锐与浩瀚气息。
这是她最后的、真正的保命底牌。
其内蕴含无上剑道真意,一击之力,可斩上五境大修士!
然而,用一道,便少一道。
非到真正的生死绝境、万不得已之时,她绝不会动用。
心念急掠,步履如风。
苏若雪拉着左秋,硬着头皮,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继续向葬夕山深处走去。
她必须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这条山路似乎是沿着一条狭窄的山沟蜿蜒而行。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爬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深色藤蔓,那些藤蔓粗如儿臂,扭曲盘结,在暮色中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蟒。
山壁上生长着许多树龄古老的树木,枝干虬结,形态怪异。
有的似躬身老人,有的如张牙舞爪的鬼怪,更有一些,树皮皲裂,纹路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勾勒出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轮廓,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走过的两个渺小生灵。
越往深处走,这种诡异的景象便越是明显。
夜风穿行在山沟之中,发出阵阵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枯枝烂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陈腐气味。
左秋吓得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苏若雪身侧,小脸煞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苏若雪也是屏息凝神,“玄天素女功”自行运转,淡金色的微芒在眸底一闪而过,努力感知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或气息波动。
她的手始终按在“墨染流云”的剑柄上,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的力量。
约莫又在这令人心悸的山沟中行了四五里路,就在苏若雪都开始怀疑今晚是否真要露宿这鬼气森森的荒坟野岭之时,前方昏暗的视野尽头,地势略略开阔。
而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格外高大的古木阴影之后,隐隐约约,显露出了一片残破的、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座建筑?
“苏姐姐!”左秋眼尖,也看到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扯了扯苏若雪的袖子,“前面……前面好像有座大房子!看着……看着有点像庙?”
他自幼流浪乞讨,对城镇乡村的各种建筑形制最为熟悉,尤其是寺庙、道观、荒祠这类可能容身或得到施舍的地方,更是格外敏感。
虽只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坍塌了一角的屋顶轮廓和隐约的飞檐影子,他便直觉地猜测道。
苏若雪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有建筑就好!
哪怕是荒庙破观,只要能遮挡夜露风寒,有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总比在这露天野地里、被荒坟古冢包围着要强上百倍!
“走,我们过去看看。”她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期盼,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待两人穿过最后一片格外茂密、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的老树林,来到那建筑近前时,方才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光,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果然是一座寺庙。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寺庙。
规模似乎不算小,依稀能看出往昔的几分宏伟气象。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唯有无尽的破败与荒凉。
庙墙是以大块的青灰色山石垒砌而成,然而许多地方的墙体已经坍塌,露出犬牙交错的缺口。
墙头上、裂缝间,生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与各种攀援植物。
原本应是朱红色的、厚重的大门,早已腐烂不堪,门板歪斜着倒在长满荒草的地面上,一半已陷入泥土,被潮湿的地气侵蚀得颜色乌黑,布满虫蛀的孔洞。
抬头看,庙宇的屋顶瓦片残破不全,许多地方长出了荒草,甚至有几株小树从瓦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檐角的兽吻残缺,飞檐断裂,在愈发深沉的暮色天幕映衬下,只剩下孤寂而扭曲的剪影。
整座寺庙静静地伫立在这荒山野岭、乱坟深处,仿佛一头被时光遗弃、已然死去的巨兽骸骨,散发着沉沉暮气。
苏若雪微微蹙眉。
以她的眼力判断,这座古刹荒废的年代,恐怕远超“数十上百年”那么简单。
那些石料风化的程度、木构彻底倾颓的迹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陈旧荒败气息,无不昭示着其被遗弃的岁月之久远。
“我们进去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本能的不安与排斥,对左秋说道。
无论如何,有个遮顶的地方,总好过在外直面那越来越浓的夜色与遍地的荒坟。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荒山野岭,夜宿古刹,尤其还是这样一座位于“凶”地、被乱坟包围的破庙……这简直是乡野志怪、神鬼话本中最经典的“撞邪”场景。
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选择此地落脚。
可眼下,别无选择。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腐朽门板,踏入了古刹的院落之中。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荒败。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大多碎裂、移位,缝隙里挤满了枯黄的杂草与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股混合了腐叶、湿土与陈年灰尘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掩住口鼻。
院子中央,赫然有一口井。
井口以规整的青石砌成,呈八角形,直径约莫三尺。
井栏石上雕刻着一些简单的莲瓣纹饰,但也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井口幽深,黑洞洞的,望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井边也落满了枯叶,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湿滑苔藓。
院落颇为宽敞,以青石板铺就,然则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消磨,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间钻出丛丛枯黄蓑草,更有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层层堆积,踩上去绵软陷足,发出“沙沙”哀鸣。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潮湿霉烂、陈年尘土与植物腐败的浊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令人胸腹间一阵烦恶。
抬眼望去,残破的殿檐下、倾颓的廊柱间,随处可见一张张硕大如帷、积满灰絮的蛛网,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苍白鬼面。
地面上散落着朽木、碎瓦、剥落的漆皮,一片狼藉,在夜幕降临、光影渐消的此刻,更显凄清死寂,一股寒意自脚底悄然蔓延,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苏若雪秀眉紧蹙,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左秋微凉的小手。
饶是她心志坚毅,此刻望着这满目荒凉、鬼气森森的古刹,心中亦不免生出强烈的排斥与不安。
荒山野岭,夜宿此等所在,周遭更是坟冢累累……这岂非是自寻晦气,嫌命太长么?
她暗自苦笑,若非身边还带着左秋这个半大孩子,需顾及他的体力与恐惧,若只她孤身一人,恐怕宁可施展轻功,寻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于虬枝间凑合一宿,也强过踏入这明显透着不祥的破庙。
无他,只因她深知,这茫茫世间,光怪陆离,魑魅魍魉绝非虚妄传说。
昔年,那荒废驿站中凄然飘荡、神色幽怨的白衣女鬼,至今仍是她心底深处一抹难以磨灭的阴翳。
彼时年岁尚幼,又兼心智不全,浑浑噩噩,不知恐惧为何物。
而今她已年过及笄,见识渐广,心智通明,对那些超乎常理、诡谲莫测的阴灵鬼物,自然生出了清晰的认知与源自本能的深深忌惮。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摩擦声响起,苏若雪用力推开了那扇已然歪斜、漆皮剥落殆尽的陈旧木门。
门轴显然早已锈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门内,是无边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两人吞没。
那黑暗仿佛具有实质,带着地底深处般的阴冷与沉寂,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声音,唯余二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好在苏若雪早有准备。
她心念微动,右手在腰间那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上一抹——为防暴露白玉戒指的异常,日常取用杂物她仍多用这个普通储物袋。
下一刻,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与数根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便出现在她手中。
“嗤”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擦亮,跳动的昏黄火苗勉强驱散尺许范围内的黑暗,映出苏若雪沉静而警惕的侧脸,以及左秋那写满紧张与依赖的小脸。
她迅速点燃一根蜡烛,暖黄的光晕荡漾开来,终于撕开了殿堂内厚重的一角夜幕。
借着摇曳的烛光,大殿内部的景象逐渐清晰。
殿宇甚为高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残破的穹顶,然而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晦暗的木色,柱身上遍布虫蛀蚁噬的孔洞与深深的裂纹。
地上狼藉更甚于外院,散落着断裂的窗棂、腐朽的经架、倾覆的香案残骸,厚厚的积灰覆盖一切,脚步稍重,便会扬起一片令人窒息的尘雾。
角落处,堆积着一些枯黄散乱的稻草,凌乱地铺开,上面同样落满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曾被人整理过的痕迹——看来在他们之前,亦有落魄旅人或山中猎户曾将此地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神不宁的,却是大殿尽头,那尊巍然矗立的佛像。
佛像高达三丈有余,泥塑金身,原本应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可此刻,那佛像的头颅竟不翼而飞!
只余下一具无头的庞大身躯,沉默地跌坐在莲花宝座之上。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覆盖着厚厚的蛛网与灰垢,在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无头之躯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狰狞,仿佛一尊被遗弃的、来自幽冥的残缺神只,早已失去了佛光普照的圣洁,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森然。
苏若雪目光扫过那无头佛像,心头莫名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手中蜡烛稳稳地插在身旁一张尚且完好的香案裂缝之中。
暖黄的光晕稳定下来,照亮了方圆数尺之地。
“小秋,”她转过头,对紧紧挨着自己的少年温声道,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去那边角落,把这些稻草收拾一下,好歹铺个能躺的地方。今晚……我们就在此地将就一晚。”
说着,她又取出一根蜡烛点燃,递给左秋。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双手小心地接过蜡烛,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踮起脚尖,将蜡烛轻轻放在左前方墙角一处略为平整的断石上。
烛光映亮那片角落,同样堆积着厚厚的浮灰。
少年挽起本就破烂的衣袖,开始小心地清理墙角。
他先轻轻将那些散乱的稻草拢到一边,动作尽可能放轻。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小心,常年累积、几乎板结的灰尘仍是被不可避免地带起。
霎时间,尘土飞扬,如同扬起一片灰黄色的薄雾,在烛光中翻滚弥漫。
“咳!咳咳……”左秋猝不及防,被那陈年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忙不迭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苏若雪见状,不禁摇头失笑,心中的些许阴霾也被少年这狼狈又可爱的模样驱散了些许。
她迈步上前,准备帮忙。
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舆图上的“凶”字,也可能是指山中猛兽,而非这庙宇本身。
与此同时,殿外院中,那口被遗忘的古井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异响,正悄然发生——
“滋……滋滋……”
像是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井壁,自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这声音轻微得如同错觉,湮没在夜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中,并未传入殿内二人的耳中。
就在苏若雪弯下腰,准备动手整理稻草的刹那——
一只手臂,毫无征兆地,自那幽深的井口边缘,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臂裸露的部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浸泡在寒水中千百年,隐隐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脉络。
五指纤细微颤,指甲却蓄得极长,涂抹着一种妖异刺眼的鲜红色彩,在荒寺朦胧的夜色背景下,那抹鲜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邪气森森!
这只诡异的手掌,似乎极为吃力,带着一种凝滞的、仿佛对抗着无形重压的缓慢,一点一点向上探伸,指尖鲜红的指甲在井口粗糙的石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轻微“滋滋”声。
然而,就在那惨白的手臂刚刚探出井口约莫半尺,五指即将触及井外地面堆积的枯叶之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以那口八角古井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的地面上,那些看似寻常、覆盖着腐叶尘土的青石板缝隙中,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华!
无数道繁复玄奥、笔走龙蛇的银色光纹,如同自沉眠中被惊醒的古老符龙,瞬间自地底浮现、交织、蔓延!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精密、充满道韵的奇异图案,将古井牢牢禁锢在核心。
每一道银色光纹都凝实无比,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某种镇压、封禁、净化的恢弘气息弥漫开来,与周遭的阴森死寂格格不入。
“嗤——!”
那探出井口的惨白手臂,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又似被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凄厉无比的尖锐嘶鸣!
鲜红的指甲骤然收缩,整条手臂以比伸出时快上十倍的速度,仓皇无比地缩回了幽深的井口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紧接着,那笼罩五丈方圆的璀璨银色光纹,在完成“镇压”之后,光芒迅速内敛、黯淡,最终彻底隐没于石板缝隙与泥土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昏暗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那口古井,依旧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对着凄清的月色。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苏若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背对着殿门,专心地将左秋拢到一边的、相对干净的稻草铺展开来,又用脚将地上大块的碎石瓦砾轻轻踢开。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尽快整理出一个可供歇息的角落,以及留意身旁咳嗽不止的左秋身上。
“慢点,不急。”她一边铺着稻草,一边对左秋温言道,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帮他顺气,“等铺好了,你早点休息。走了一天,也累了。”
左秋终于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呛出的眼泪,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又开始帮忙将一些细碎的杂物清理到一旁。
苏若雪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被他们简单收拾过的角落。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些“营地”的样子。
她心中稍定,不管怎样,总算有个能遮风挡雨、暂且栖身的地方了。
至于那隐隐的不安……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此地环境使然,并暗自决定,今夜需保持警惕,浅眠即可。
她转身,看向那跳跃的烛火,又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思忖:当务之急,是尽快尝试打坐,看能否恢复一丝那几乎枯竭的金色灵力。
在这前路未卜、又身处“凶”地的荒山古刹之中,唯有自身拥有力量,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如何,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