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
这个名字,曾与圣山并列,是这片大陆上修行者心中无可争议的圣地之一,仅次于圣山的巍峨。
坐落在茫茫雪山之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
传说曾是上古仙人悟道之所,灵气之充沛,冠绝天下。
然而,盛极必衰。
一场上古大引起妖的惊天变故,让这座辉煌的圣地骤然没落。
传承近乎断绝,门人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最终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守着这偌大却空荡的山门,在世间漂泊流浪。
西岭之名,也渐渐成了记忆中一段模糊的记载,带着英雄迟暮的悲凉。
此刻,西岭主峰,一处建于万丈峭壁之上的孤绝阁楼内。
窗外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以及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
寒风呼啸着掠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阁楼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清冷得如同这雪山本身。
一个女子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亘古不变的雪景。
一头如同冰雪凝结而成的银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身姿高挑而清瘦,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几乎要与窗外的雪景融为一体。
容颜冰冷,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千秋雪。
曾是西岭最杰出的弟子,也是如今这凋零圣地中,少数还坚守在此的人。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壮阔的云海雪山上,而是落在窗台上,一盆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绿色盆栽上。
那盆栽形态古拙,枝叶青翠欲滴,生机盎然。
在这满目素白中,倔强地撑开了一小片温暖的绿意。
这盆栽,是易年送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阁楼的寂静。
千秋雪没有瞧见,也知道来者是谁。
能在这西岭核心之地如此随意行走的,只有一人。
西岭老祖,季雨清。
转过身,看向来人。
“师祖…”
季雨清走到窗边,目光也落在了那盆翠绿的盆栽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复杂情绪。
“这东西倒是长得好,在这西岭雪顶也能有如此生机,难得…”
季雨清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千秋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清冷:
“师祖有事?”
季雨清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也不介意,轻轻呷了一口: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多谢师祖,弟子这里无事…”
回答依旧简短。
下一刻,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风雪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传来,更显阁楼内的静谧。
良久,季雨清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的云海,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很久以前的某些人和事。
“有时候想想,命运真是弄人…”
季雨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感慨。
“那对师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口中的那对师徒,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这话像是在对千秋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遗憾吗?
自然是遗憾的。
但,又能如何呢?
日子总要向前。
守着过去的遗憾沉沦,便辜负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
季雨清站起身,走到千秋雪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窗外那苍茫的雪山云海。
“雪儿…”
轻声唤着千秋雪的昵称。
“有些东西就像这窗外的雪,看着纯净无瑕,却终究是冷的,握不住也留不下,而有些东西…”
目光再次扫过那盆翠绿。
“哪怕渺小,哪怕只是别人无心之举,但只要它还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生出绿色,带来一点暖意,那便值得好好守着,看着它继续生长下去…”
“山门要守,传承要续,但心,不能永远只留在过去,困在雪里…”
千秋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转头,但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
季雨清没有再多言,轻轻拍了拍千秋雪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阁楼。
脚步声远去,阁楼内重归寂静。
千秋雪依旧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翠绿的叶片。
冰凉指尖传来的,是微弱的生命力。
看着那一点倔强的绿色,又望向窗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白。
遗憾,依旧在心底深处,如同这西岭的积雪,深厚而冰冷。
风雪依旧,西岭寂寥。
但总有一些东西,在冰雪之下,悄然孕育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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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
街衢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盛世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刚刚修缮过的木材与油漆的味道,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在这喧嚣的人潮中,一对男女格外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翠绿衣裙的女子。
那绿色鲜亮夺目,如同初春最嫩的柳芽,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灵动非凡。
身形娇小,步伐却轻快得像只林间小鹿,乌黑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身后跳跃。
俏脸极为精致,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好奇与活力。
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灵动的笑意,仿佛对这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无穷的兴趣。
正是樱木王。
只是如今,知晓她这个曾经代表着异人一族七王之一,令人族修士闻之色变名号的人,已然极少。
那场席卷大陆的雨不仅改变了妖族,似乎也彻底净化了异人体内那能够吞噬一切的诡异力量。
异人一族,也渐渐融入了普通人族社会,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那段血腥对立的恩怨,在和平的大势下,被悄然翻过。
而樱木王,作为曾经站在对立面巅峰的存在,却因在关键时刻选择帮助北祁,导致自身修为尽失,如今与寻常柔弱女子并无太大区别。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反而乐得轻松。
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又无需背负族群命运的平凡日子。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与这喧嚣市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男子。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极其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穿着一身用料极其考究,剪裁完美的云纹锦袍。
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手指上戴着硕大却丝毫不显俗气的宝石戒指。
整个人仿佛是用金山玉海堆砌出来的,通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富有”四个大字。
正是赵公明。
名震天下的首富,富可敌国并非虚言。
此刻,这位平日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言出法随的赵大官人,却亦步亦趋地跟在绿衣女子身后。
脸上带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眼神更是像黏在了前方那抹跳跃的绿色身影上,挪都挪不开。
“你慢些走,小心撞到…”
赵公明快走两步,试图与樱木王并肩,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樱木王头也不回,随手从旁边一个小摊上拿起一支做工粗糙但颜色鲜艳的绒花,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对着摊主递过来的一面模糊铜镜照了照,撇撇嘴又放下了。
“赵大财主,您这尊大佛老跟着我这小女子作甚?您那金山银山不用去看着吗?小心被贼偷了去。”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明显的调侃。
赵公明丝毫不恼,反而笑道:
“金山银山哪有你重要,再说了,哪个毛贼敢偷到我赵公明头上?”
“嘁,吹牛…”
樱木王哼了一声,脚步不停,又窜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师傅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
赵公明立刻上前,掏出一锭足够买下整个摊子的银元宝放在摊上,对老师傅道:
“老人家,照着她的样子,画一个。”
老师傅吓了一跳,看着那锭银子手都抖了。
樱木王却翻了个白眼,对老师傅甜甜一笑:
“老爷爷,给我画个小猴子就行,普通的…”
“好嘞…”
赵公明看着樱木王接过那小猴糖人,开心地伸出粉嫩舌尖舔了一下那满足的样子,又觉得心都要化了。
他第一次见到樱木王,是在南城门口的茶摊上。
那时她跟在易年身边,虽然不知底细,但那灵动鲜活的气质,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或是唯唯诺诺的侍女截然不同。
樱木王就像一道强烈的光,瞬间照进了他被金银堆砌得有些麻木的心里。
他当时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是易年身边的红颜知己或晚辈。
后来费尽心思打听,才隐约知晓一些,却更加坚定了他的心思。
他赵公明什么都有,就是缺这么一个能让他心跳加速、生活变得有趣的人。
于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便开始了这场漫长而“艰辛”的追求之路。
“前面新开了家江南菜馆,手艺一绝,要不要去尝尝?”
赵公明再次凑上前,抛出诱惑。
樱木王舔着糖人,大眼睛转了转,似乎有些意动,但嘴上却道:
“不去,肯定贵死了,你这人就知道铺张浪费…”
“不贵不贵,我认识老板,能给打折…”
赵公明面不改色地撒谎,对他来说,把那馆子买下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打折也不去…”
樱木王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地道。
“我想吃西街口王婆婆家的馄饨,鲜肉馅的,汤头最足…”
赵公明那张英俊的脸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王婆婆的馄饨摊?
那地方…
人声鼎沸,油烟缭绕,桌椅油腻得能反光。
但只是犹豫了一瞬,立刻点头:
“好,那就去吃馄饨!我陪你去!”
樱木王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赵公明一番。
看着那一身与馄饨摊格格不入的华贵锦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大官人,您这身行头往那儿一坐,王婆婆的摊子怕是要被围观的百姓给挤塌了。”
赵公明看着樱木王笑靥如花的样子,只觉得哪怕让他立刻脱了这身衣服换上粗布短打也心甘情愿。
认真道:
“无妨,我让他们清场……”
“可别!”
樱木王连忙打断他。
“那样还有什么意思?吃路边摊要的就是那个热闹劲儿!您啊,还是回您的琼楼玉宇吃您的山珍海味去吧,小女子我可享受不起…”
说完,拿着小猴糖人,对着赵公明做了个鬼脸,转身蹦蹦跳跳地汇入了人流,那抹鲜亮的绿色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赵公明站在原地,看着佳人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这丫头,明明修为尽失,跑得倒快。
摸了摸下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的管家吩咐道:
“去,把西街口那片地买下来,重新规划一下,嗯…王婆婆的馄饨摊要保留,给她换个干净宽敞的铺面,但味道不能变,另外,在旁边给我留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
管家面无表情地躬身:
“是,少爷。”
赵公明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衣袍,望着樱木王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金山银山易得,真心人难求。
他赵公明看上的,就算是块顽石,也得给他捂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