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落北原。
这片广袤无垠、曾经浸透了人族与妖族鲜血的荒原,如今也换了光景。
刺鼻的血腥味被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取代。
虽然依旧能在那暗红色的土壤和偶尔裸露的白骨上看到往昔的惨烈,但生机,正以一种顽强而霸道的姿态,重新占据这里。
而最显眼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的官道,如同一条灰褐色的巨蟒,硬生生从荒原腹地贯穿而过。
连接起了北祁的北线十城与更北方的遇龙河乃至阴山脚下。
这条官道的开辟意义非凡,它象征着北疆与北祁之间那持续了无数岁月的军事对峙与隔绝,被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流通,是交流,是和平发展的可能。
而这条官道能如此顺利地贯通于危机四伏的落北原,一个人,或者说,一头“兽”的功劳,居功至伟。
黑夜。
易年曾经的坐骑,实力深不可测的黑龙。
自易年功成身退后,黑夜便以其绝对的武力与那份来自圣人的“余荫”,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整个北疆妖兽族群的无冕之王。
无论是槐江州那片更为原始的丛林,还是这落北原上彪悍的荒原妖兽,如今都得乖乖匍匐在这位黑龙大人的威严之下。
统治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对于那些开启了灵智懂得权衡利弊的妖兽首领们,黑夜往往只需懒洋洋地甩出一句:
“这是易年的意思。”
简简单单几个字,比任何龙威咆哮都管用。
易年。
这个名字,在落北原,在所有经历过那场终局之战的妖兽心中,分量重得如同阴山山脉。
那是能够逆转乾坤,连万妖王都能镇压的至高存在,是连它们血脉中最桀骜不驯的祖先都要颤栗的圣人。
他的坐骑,代他行使对这北疆妖兽的管辖权,谁敢不服?
哪个敢有异议?
更何况,黑夜身边还有一位“贤内助”。
石羽。
这位易年亲传的弟子,性子本是温柔似水,但在槐江州那段与妖兽“打交道”的日子里,她的形象早已被某几位性子跳脱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兽王给彻底“妖魔化”了。
比如白狼王。
浑身雪白,体型堪比小山的巨狼,总会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小妖讲述:
“你们是没见识过石羽大人的厉害!当年在槐江州,她一人一剑,面对咱们成千上万的兄弟,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剑光一闪,天地失色,咱们金毛吼大哥,够猛吧?被她一巴掌就拍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旁边趴着打盹的金毛吼王,闻言抬起布满金色鬃毛的脑袋,瓮声瓮气地纠正:
“放屁!明明是两巴掌!第一巴掌把俺拍懵了,第二巴掌才摁进地里的!石羽大人那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俺这身金毛都得被她薅秃噜了!”
这两位活宝一唱一和,添油加醋,愣是把石羽当初与妖兽们发生的那些“摩擦”,渲染成了单枪匹马屠戮万千妖兽的恐怖传说。
以至于如今北疆妖兽见到这位看似柔美的人类女子,都本能地腿肚子转筋,恭敬得比见了黑夜还要过分。
石羽对此也是哭笑不得,解释过几次,发现越描越黑,索性也就由他们去了。
反正,这种“凶名”对于协助黑夜管理这些桀骜不驯的妖兽,似乎效果还不错。
此时,落北原深处,一座孤峰之巅。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星辰隐退,寒意正浓。
峰顶怪石嶙峋,视野却极为开阔,仿佛可以俯瞰小半个荒原,以及那条如同玉带般蜿蜒的官道。
黑夜庞大的龙躯盘踞在峰顶最高的一块巨岩上,漆黑的鳞甲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收敛了大部分龙威,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尊贵与强大,依旧让这座山峰方圆数里内,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石羽就坐在他盘起的身躯形成的天然“座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只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头轻轻靠着黑夜冰凉却让她无比安心的鳞甲,望着东方那即将破晓的天际。
“公子说过要给妖兽一族找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再被人族随意猎杀,也不再卷入无谓的纷争…”
石羽轻声开口,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现在,总算有点样子了…”
黑夜底下巨大的龙头,那双熔金般的竖瞳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女子,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应:
“嗯。有我在,没人敢来落北原撒野,这条官道也算是给了人族一个交代,划清了界限,各过各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便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只见两道巨大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互相推搡着往山顶爬来。
正是白狼王和金毛吼王。
“蠢狗!你踩到老子尾巴了!”
白狼王龇着獠牙,低声咆哮。
“放屁!是你这头蠢狼挡了俺的路!俺要第一个给黑龙大人和石羽大人请安!”
金毛吼王不甘示弱,用他那大嗓门吼道,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请安?就你这憨样,别吓着两位大人才是!”
“你才憨!你全家都憨!”
两个大家伙一边吵,一边笨拙地往上爬,那场面,与其说是两位妖兽王者登山,不如说是两个顽童在打闹,看得峰顶的石羽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来到峰顶,两个家伙立刻收敛了所有气焰,匍匐在地,巨大的脑袋紧紧贴着地面,瓮声瓮气地齐声道:
“参见黑龙大人!参见石羽大人!”
那恭敬的模样,与刚才互相拆台时判若两兽。
黑夜懒洋洋地瞥了它们一眼,鼻子里喷出两道带着硫磺气息的白烟,算是回应。
石羽则温和地笑了笑:
“白狼,金毛,早啊,不必多礼…”
听到石羽开口,两个家伙才敢稍稍抬起头。白狼王谄媚地笑道:
“大人,您和黑龙大人真是好雅兴,在此观赏日出,当真是…呃…那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金毛吼王连忙附和:
“对对对!天作之合!比俺洞府里那对夜明珠还般配!”
这拙劣的马屁拍得石羽脸颊微红,黑夜的龙须则是不耐烦地抖了抖。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猛地刺破了云层,如同利剑般射向大地!
紧接着,万道霞光喷薄而出,将半个天空染成了瑰丽的锦缎,橘红、金紫、流彩万千。
巨大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下跃出,将温暖而磅礴的光芒洒向整个落北原。
官道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阴山山脉轮廓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荒原上的晨雾在阳光下迅速消散,露出
在这壮丽的日出景象下,白狼王和金毛吼王也看得呆了,忘了拍马屁。
石羽靠在黑夜身上,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暖意,轻声道:
“看,多美,永远这样便好了…”
黑夜用龙头轻轻蹭了蹭她,熔金般的竖瞳中也倒映着旭日的光辉。
白狼王闻言,立刻表忠心:
“大人放心!有俺白狼在,定帮大人守好这落北原!谁敢诈刺,俺第一个撕了他!”
金毛吼王也不甘落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还有俺!俺金毛吼也不是吃素的!”
看着这两个活宝,石羽和黑夜相视一笑。
旭日东升,光芒万丈,照亮了这片曾经饱受创伤的土地,也照亮了这北疆妖兽一族。
那在圣人余荫下,看似粗犷不羁实则已然悄然改变的新生。
阴山以北,北疆。
龙城,城主府。
屋顶之上,并排坐着两个人。
周晚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修为深厚,浑不在意。
毫无形象地箕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悬在雕刻着龙纹的飞檐之外,轻轻晃荡着,目光投向远方。
龙桃坐在他身侧,一袭白衣与脚下皑皑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滑如镜的冰顶之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下方,原本荒凉的谷地如今已开辟出片片农田。
虽然规模远不及南方,但那抹珍贵的金色,在雪白与灰黑的主色调中格外醒目。
更远处,依稀可见新建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身影划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不再是战争的斥候,而是归巢的倦鸟。
“看…”
周晚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片新绿与炊烟。
“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以前来北疆,除了风雪就是肃杀,现在好歹知道种地盖房子了…”
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龙桃能听出那背后的欣慰。
北祁对北疆的援助,周晚在其中斡旋推动,出力甚巨。
龙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欣欣向荣的景象上,反而更显深邃。
望着那轮即将沉入连绵雪山的巨大落日,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冰雪轻碰:
“现在看着是好了,可隔阂,真的消失了吗?”
周晚晃荡的腿停了下来,侧头看向她。
龙桃继续道:
“外表一样了,不再区分妖族与人族。但千百年的仇恨、猜忌,那些死在彼此手中的先辈,这些真的是一场雨或者几十年的和平就能彻底抹去的吗?”
转过头,直视着周晚,里面是身为北疆共主挥之不去的责任与担忧。
“我怕…怕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或许是我们都不在了的时候,又会因为某个导火索,重新燃起战火,北疆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我不想再看它变成修罗场…”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隐忧。
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若非有易年圣人的余威,有北祁的强势,有他们这些顶尖强者的弹压,这脆弱的平衡,或许早已被打破。
周晚看着龙桃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虑,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伸出手,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想那么远干嘛?”
咧嘴一笑,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痞气,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北边有你,有我,南边有南北北和杜清墨看着南昭,再南边有帝江和白笙箫前辈镇着南屿,西边有仓嘉那和尚和他身边那个凶婆娘花想容管着西荒…”
如数家珍般点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如今大陆一方巨擘。
“有这些家伙在…”
周晚语气笃定,“天就塌不下来!谁敢诈刺,不用北祁出兵,小爷我亲自带人去把他老家给扬了!”
这话说得霸道,却符合周小爷一贯的作风。
龙桃被周晚这话逗得嘴角微弯,但忧色未减:
“那……如果我们都死了呢?百年,千年之后,没人再记得老板,没人再镇得住场面的时候呢?”
这个问题沉重而现实,直指未来最深的隐患。
周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金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第一颗星辰悄然亮起。
然后,忽然嘿嘿一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用力搂了搂龙桃的肩膀:
“人都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谁还管得了死后洪水滔天?小爷我啊,就能保证活着的时候对得起脚下这片地,对得起身边这些人,对得起…”
顿了顿,看向龙桃,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就行了,无愧于心,管他什后评说!”
这话,混不吝,带着周晚特有的洒脱与不羁,却也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豁达与担当。
他无法承诺永恒的和平,那是圣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他能做的,便是在他活着的岁月里,竭尽全力,守护好眼前的一切。
龙桃怔怔地看着周晚,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坦荡与那一丝只为她流露的温柔,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是啊,未来虚无缥缈,唯有当下真实可握。
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驱散北疆寒意的温暖,终于露出了笑容。
周晚见龙桃笑了,顿时眉开眼笑,凑近了些,用肩膀撞了撞她,语气又变得贱兮兮的:
“喂,小朋友,说了这么多,肚子都饿了,吃饭去不?我请客!”
说着,晃了晃晋阳城外的那个钱袋。
“小爷有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