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隆开口道：“这楼梯太陡了。”
“噢，是的……以前的术士们都相信，所处的位置的越高，离世界的真理就越近，因此大多数古老的法师塔，都高得直冲天际。而楼梯越陡，抬起腿的高度就更高，意味着他们距离真理迈出了一大步……”
听到霍尔茨的讲述，希隆不禁想起了巫术之王留在这阿斯特里德天空上的行宫。
“你要带我参观这星辰钟塔吗？”
“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现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赫瑞在那里等着你，他有东西要交给你。”
希隆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了塔内的一个房间，这里有着十几面大镜子，镜面浓郁着雾气。
霍尔茨站在一旁，介绍道：“这里的每一扇传送镜，都连接着不同的地方……”
“转移魔法吗？”希隆走到一面散发着紫色雾气的镜面前。
“是的，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这魔法很便捷。虽然我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这些传送镜，离开阿斯特里德了。”
希隆注意到脚底厚重的尘埃，这里确实已经有很久没进来过人了。
转移魔法虽然是禁术，但对于这些至高术士来说，掌握起来应当不难，更何况，也没人会去质疑至高术士使用禁忌术法。这个术法只是因为太难掌握，才被列入禁忌的。
台阶上，一面散发着白金光芒的镜面前的雾气开始荡漾，一道身影穿过雾气，出现在了这里。
他像古老油画里走出的战士。
赫瑞对着霍尔茨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希隆。
希隆也看向了这位战神之子。
这位肌肉健硕，宛如古典艺术名家手下的雕塑般完美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寒暄的话语，直接从衣服里取出了一张羊皮卷，递给希隆。
“这是什么？”
希隆接过羊皮卷，打开看了看，这竟是一张大陆地图，不过地图上有着几颗发光的亮点。
赫瑞言简意赅：“上面这些亮点，是真身下界的神所处的位置。”
希隆哦了一声。
苏尔维尔王国的叶森堡……加提斯王国的弗雷尔德……卢弗尔王国的河谷镇……
“这么多？”希隆有些讶异。
“这是一场赌局，关于你的赌局。”赫瑞说道，“许久以前，吟游诗人之神艾辛格曾有过一场晚宴，格里利亚在那场晚宴上，向其他人表明了你的存在。凡人是不被允许拥有弑神兵器的，但你又是破解溯时魔法，让历史继续前进的关键，部分人倾向于放任你的僭越，愿意让那弑神兵器暂时由你保管。还有部分人则倾向于回收弑神兵器，但是不会阻挠你破解溯时魔法……”
希隆哂笑道：“至尊在我身上投入的关注还是太多了。”
赫瑞沉声道：“还有部分人并不希望你破解溯时魔法……你知道的，这循环的时间跨度足有两百年之久，两百年，足够任何一位神明发展出他的神国，在这一循环里，有些人并未获得他的最优结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希隆微微颔首：“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获得最利于他们今后发展的时间线，是吗？”
赫瑞继续说道：“所以，由格里利亚牵头，一场浩荡的神明下界就这样出现了，他们游离在至高女神订立的规则之中——神明不允许干涉人界事务，但是若身化凡人，以凡人之躯参与人间事务，并不算破坏了亘古以来的神明桎梏。”
希隆点了点头，赫瑞的这番话，与在灵枢的幻境里，巫王所讲述的有关事情差不多。
“我并不认为他们以区区神选的身份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依旧能够耀武扬威。”希隆平淡道，“他们现在不过是有着神力的普通人而已。”
赫瑞摇了摇头：“别小瞧了神选之人，他们随时可以以神体亲临神选之身。并不是所有成就神位的人，都是愿意遵从规矩的绅士淑女。”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倒是希望布伦希尔德不会阻止我杀死他们。”希隆说道。
赫瑞呵呵笑道：“赫伦兹亚人就是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谈论神明肆无忌惮，甚至毫无惧色。”
希隆双臂环抱：“我是有恃无恐。”
“就得这样。”赫瑞举了举拳头，“这张地图就是让你能够在第一时间知晓，向你接近的那些人中，谁是混在羊群里的恶狼。”
霍尔茨拄着法杖，开口道：“哪怕他们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用神力掩盖，也不会在这地图上消失位置……你今后少不了和他们打交道。”
希隆笑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这样厉害？”
“这东西差点被灰尘埋没。”赫瑞抱怨道，“从古旧的神庙里找到它，吃的灰尘快赶上我喝过的佳酿那么多了。”
“弗劳埃尔王国的北山之主麾下有断罪者，在更早以前，还有一位神拥有着强大的势力，她被授予了监管众神的权柄，她所统御的审判者，每一个都拥有这样一份地图，监视着诸神的位置。若是她还在……断然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
希隆摇了摇头，他从未听过这件事，想来是古老的神话了。
赫瑞紧接着拿出一颗发光的小球，递给希隆。
“这是阿蕾克西娅之眼，通过它，你能看到这地图上所标注的地方。”
“这是眼睛？”
赫瑞点了点头。
希隆狐疑着接过那个发光的球体，发现它坚硬的像颗石头。
他尝试向里面注入魔法，然后，他便感受到了这东西与地图之间拥有奇异的魔法连接，他随意选择了地图上的一颗光点，紧接着，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画面。
——摇曳的船只上，一位水手站在高处，一只手扶着桅杆，看向海岸边的城镇。海风喧嚣着，海鸟飞翔着，阳光为岸边的房屋镀上了金边。
希隆没有过多细看，很快便解除了这魔法的连接。
他看向赫瑞，问道：“这是欧希恩？”
赫瑞没有迟疑，点头道：“是。”
希隆微微颔首，将这羊皮卷与阿蕾克西娅之眼放在一起收好。
“这或许能用到。”
他回顾周围的镜子，又问道：“这里有去赫伦兹亚的吗？”
霍尔茨摇了摇头：“赫伦兹亚的术士集会所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你应该明白，这里没有。”
希隆点了点头。
“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阿斯特里德了。”
“或许你可以看完了演出再走。”
“看演出？我想我现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他想到了艾云莎，于是随口询问道：“火魔法……有实现的可能吗？”
霍尔茨摩挲着手里的法杖，缓缓开口道：“什么魔法都有实现的可能，这取决于术士的想象力与行动力……王子殿下是有什么眉目？”
希隆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一个朋友有火魔法的执念。”
“创造任意一个魔法都需要灵感，需要契机，我们老了，对于魔法的敏感程度大不如前，创新魔法是比不过年轻人的。”
霍尔茨继续开口道：“苏尔威尔王国南部有一位年轻人，虽然年轻，但已经很有名气。他掌握了雷电魔法，或许王子殿下可以去向他询问一下。”
“居然真的有人能实现雷电魔法吗？”
如今，对魔法的学习已经有了独到的见解的希隆当然知道这是怎样一件惊人的事情。
“魔法是个很美妙的东西，或许在街边乞求面包的流浪儿，拥有胜过我们所有人的魔法天赋。”
希隆点了点头：“我会去看看的。”
霍尔茨佝偻着背，沉思片刻，问道：“星辰钟塔里有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不少典籍，王子殿下不想留在这里多些时间，翻阅一下吗？”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来到这里，学到了不少魔法，提升了不少眼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希隆摇了摇头，“我很遗憾我可能不能在这座高塔里再作客了。”
赫瑞开口道：“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去赫伦兹亚。”
希隆笑了笑：“你也要押注我吗？”
“当然。”赫瑞点头，“我很看好你。”
“真是荣幸，得到了战神之子的赏识。”
赫瑞拍了拍希隆的肩膀：“我始终认为，人类独立的行走在这片大地上，是坚强的生命的体现，无需任何人的荫庇。若是畏惧幽深山林里的熊狼，人类就无法征服山野，若是畏惧浩瀚海洋的未知，人类就无法征服远洋……”
“你一定很爱你的母亲。”
希隆轻声说道。
战神之子赫瑞，他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女性。
“神的爱太过昂贵，昂贵到需要耗尽人类的一生时间，才能换到一夜欢愉。”赫瑞笑道，“人的爱太过廉价，廉价到对路边看到的的牲畜，也会露出善意。”
“可惜的是，即便是这种廉价的爱，也是有些稀缺的。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们之间不再有各种各样的差距与桎梏，我会愿意放下这半神的身份，与人类生活到一起。”
希隆回应道：“先不说未来何时到来……你所期盼的这一天，或许等到它到来的时候，超越了神的寿命尽头。”
赫瑞笑了笑，不再说话。
希隆看向霍尔茨，询问道：“我要去找我的朋友，她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转移魔法离开这里，应当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霍尔茨微微颔首：“当然不会。”
希隆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两人。
“再会！”
转移魔法启动，他离开了星辰钟塔。
霍尔茨看着空荡荡的眼前，有些惘然，随后，他看向赫瑞，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送给他一些神器。”
赫瑞耸了耸肩：“他不会接受的，就像以前的他一样。赫伦兹亚人对神是很抵触的，给他阿蕾克西娅的地图与眼睛，或许是他能接受我们的帮助的极限了。”
“……他需要帮手。”
“我们算他的帮手吗？”
霍尔茨闭上双眼，手指在法杖上的沟壑摩挲，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赫瑞走向一面镜子，回头道：“走不出星辰钟塔的你，放不下桎梏的我，其实连与他谈论帮手这个词语的资格都难有。我们很欣赏他——他是一位合格的战士，是一个天才的术士。我们可怜他，因为他不得不面对那让你们这些至高术士都束手无策的溯时魔法，还有溯时魔法之后的诡异与不详。更多的，是我们依仗他，但愿他能找到最好的方式破解溯时魔法……”
他顿了顿，随后自顾自摇了摇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这担子太过沉重。”
霍尔茨说道：“是啊……这或许比战争都要残酷。”
赫瑞伸出手，引导着镜面上的迷雾。
“这片大陆都在看着希隆·诺里利安·修尔泽特亚。”
“这一次，我不愿再袖手旁观。”
“繁文缛节，对于我这样的半神来说，并不生效，我无需像其他诸神一样，以神选之身，行走人间。”
“等着吧，霍尔茨，我的老朋友。”
“我会把希隆·诺里利安·修尔泽特亚的故事亲自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