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酿入喉，云端之上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大乐饮尽杯中酒，看着倪狐王笑道：“今日把话说开，大家心里都有数，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怎么还剩一个呢，倪狐王？你难道忘了我们答应过你，行满洲的地盘全给你吗？你该大胆点，叫他们仨一个不剩才是！”
“是是是…”
倪狐王连连应声，再次举杯躬身：“还是全凭诸位仙长吩咐，倪某绝不敢有半分贪婪妄念。”
“行了。”
榑怀玉抬手按了按桌沿，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既然诸事都已商定，我们也不必再多耽搁，接下来就出发，去找柏川王聊正事吧。”
“同意。”
在场众人皆郑重点头以应。
“哈哈，说起来，想当初咱们三个也是…早知道柏川王根系遍地了，何苦发两道飞谕呢，先邀约而爽约的。”
说到此处，大乐看向子显与白桐，提起旧事、不由嗤笑，“人家大忙人呀！可是一封信都没回过…不过，也没有必要纠结了。”接着又转看向了倪狐王去，“倪狐王，顺便跟你说，我们找柏川王呢，先不着急去云光城。眼下落了地，就可以直接把他叫出来当面沟通了。毕竟这么大阵仗，咱玄阙宗一共就六个执事长老都来了三个，这直接去可比泠月闯寻梦天要夸张多了。”
“啊？”
倪狐王震惊道，“仙长意思莫非是，叫他从地里生长出来，变出一具木身，来与我们沟通吗？”
“你还是挺聪明的嘛。”
皓霖瞥了一眼道，“这么大的事，高层之间，如能提前私下通气，根据一些‘关门关窗’的对话就把事谈妥，那么很多不必要的冲突、灾难和事故，也就能相对避免了。若不能谈妥，再去云光城不迟。”
“…原来如此，明白。”
倪狐王神情沉重的点了点头，随后未再多言。
这等权衡沟通之术，他作为一个大洲之主自然了解，只是如今直接落地就要面见柏川王，这让他瞬间又感到了惊恐，尚且有些紧张而已。
话音落毕，见众人再无异议，大乐便控制巨剑，开始缓缓垂降了下去。
……
不多时，巨剑落在了荒无人烟的沙滩上。
子显、白桐、榑浩榆、倪狐王、环丰、皓霖、大乐一行七人轮流跳下巨剑后，大乐转身便将巨剑收了起来，使其哗的一声消散不见。
接着，震惊在场众人、却又合乎意料及事态发展的一幕发生了：
“咳咳。”
只见大乐清了清嗓子，俯下身子、便对着沙滩叫唤了起来：“柏川王！柏川王！知道你听得见！咱们这都来了谁，你也感应得到吧！有些正事得跟你谈谈，赏脸的话，露个面吧！不然的话，咱们可就七个人直接去云光城找你了！后边青鸾族可还有，还不止咱七个呢！”
话音刚落，整个沙滩便轻轻震颤起来，连带着搅动了远处的海浪也波澜涌动：
接着，众人便皆突然感知到了，一股浅淡的木灵之气顺着沙石缝隙慢慢往上渗，一股悠远沉缓的气息缓缓铺开，随后：
咔咔咔…
众人面前的沙石之中，几条柏木根系竟当真灵动活跃地破土而出，盘旋、汇聚、缠绕，逐渐凝实成了一具人形，最后抽离断开，显现了出来——
身高八尺有余，玄色长袍，深褐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四五十岁中年男子模样、眉宇间是远超此年岁的沧桑，肤色青灰、像是古柏褪皮后的颜色，眉心一道极淡的竖纹、像是某种印记，双目狭长、暗金色瞳眶深不见底…
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柏木香气、冷冽而悠远，虽未释放什么威压，却仅凭这个外形，便已带来了有如山岳般的压迫：
云光城城主，柏川王！
“哇，这么灵，还真就说来就来了。”
子显顿时好奇地打量起了眼前这尊身影，“还蛮帅的嘛，柏川大叔？嘿嘿。”
“子显！”
白桐顿时被她的无礼之举吓到，忙上前将她拉回。
“…嗯？”
柏川王瞥了眼子显和白桐后，目光便转而扫向了其余众人去，随即开口，那声音清晰、沉稳而温润：“玄阙宗大乐、皓霖、环丰，青鸾族怀玉，月轮山城小倪，诸位好久不见。你们为什么来，我大概能猜到。”说着又看回向了子显和白桐去，“可…大人说话，这两个小仙女也要来旁听，甚至无礼插嘴，又是怎么回事呢？”
“喂喂喂，大叔你…”
“子显别说了！”
子显激动得正欲反驳，却顿时被白桐捂住了嘴，直接拉回到了众仙长后边去，没有再面对柏川王。
“这两位可不是一般的小仙女。”
大乐盘手抱胸、嗤笑回应道，“这个活泼的叫子显，她爹元沉，玄阙宗气剑堂弟子，身上有空古的寄魂咒印，目前正被我们在岛上看着。另一个叫白桐的就更不简单了，去年搁重云山里待过几个月，一身的林真人法力，你可不敢惹。”
“呵呵，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冒犯了，失敬失敬。”
柏川王温和的笑罢，随即抬手施法，在众人面前用再度破土而出的柏木根系盘旋、汇聚、缠绕，凝实成了一张张带着柏木香气的桌案，随后抽离断开，“诸位既有要事要谈，就坐下来慢慢聊吧。”
“好。”
众人皆点头以应，随即便在柏川王变出的张张条案后盘膝坐了下来。
柏川王位于主座，玄阙宗三位长老在一侧，倪狐王及三位女子在另一侧。
……
坐定之后，柏川王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定在了大乐身上：“大乐真人，既然是你最早带人来妖域，也是你攒了今天这个局，不妨…就由你起个头吧，这么大阵仗，找我是何事呢？”
“好，那就从头说起吧。”
大乐指尖轻叩了两下桌案，从容回道：“虽然一直都有怀疑过，但是很遗憾，直到我们把龙庆揪出来，将他真正击败时，才算是确凿了…你柏川王，也是空古信徒的身份。别的小小妖魔鬼怪有多少都不要紧，如果连你也是，那事可就真不一样了。尽管你藏的是够久的，但毕竟还是暴露了，事…就早晚得解决。”
“嗯…”
柏川王闻言，抬手抚颔，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否认，我的确佩服空古的手段，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入凌空境一同享受永生，但说是信徒二字…就不太至于。要说遗憾…当然确实，与玄阙宗和青鸾族敌对，即使任由我闷头发展了几万年，也着实没那个能赢的底气。”
“哟，还承认了？”
榑怀玉听到这里，当即嗤笑一声接话：“那要照您这意思，您是打定主意不松手，不悔改，坚决走上这条路了是吧？”
“怀玉仙子，稍安勿躁。”
柏川王抬了抬手示意，随即轻笑着、指尖轻轻捻了捻长袍衣摆，便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是第一天琢磨此事了，我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想明白…你们的几位始祖们，自己不想永生便罢了，为何偏偏…要将通往永生世界的门堵起来，不让他人前去享受呢？再加上那世界本来也是你们玄阙六祖参与打造，又还是你们背叛了空古才能逃出来，这再加个堵门十三万年，岂不是显得…最虚伪的，明明是你们玄阙宗吗？”
“柏川王，你若真是只想去凌空境永生，早就可以去了。”
皓霖平静道，“你去重云山找林真人说一声就好，那有另一扇门开的好好的，他绝不拦着你，同样能直接去凌空境，元沉身上空古的寄魂咒印就是这么来的。”
“可是呢，你做的明明是，安插龙庆在寻梦天，包庇垄断了云岚石线索的青鸾族叛徒可鑫做自己手下，派冥王去寻梦天潜伏、夺了离玄阙仙岛最近的圣佑宫的权，给我们玄阙宗不断制造麻烦。”
“你和可鑫一唱一和，所做的明明是与我们争抢六祖神器，你不是在想办法进入凌空境，你是在阻止我们收回神器、解除第一个噬天大阵，而是想自己解除第二个噬天大阵、让凌空境吸干净承天境天地灵力呀。”
“要说虚伪，哪比得过你呢？”
“…哈哈哈。”
柏川王听到此处、不由大笑一阵，随即看向皓霖道，“皓霖真人，简直是说了一番…还有道理的废话呀！我若是不管六神器，直接去凌空境了，那能叫永生吗？那不是至今最多四十六年，就得跟着空古一起毁灭了吗？想问题还是得想得更全面些呀，这事他自己没法出来做了，总得有人做。既然我也想永生，我来做…有何不可？诸位仙长还是先解释解释…为何堵门吧。”
“为何堵门，萧衡祖师在十三万年前留下的记载中，早已解释过了。”
环丰此时也冷静的开口道，“苍生的天性经不起试探，在死亡面前，众生都很难抵挡永生的诱惑。尤其是当大门一开，几乎是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的涌入其中。不论是进去了做空古的奴隶，融为他的一部分，只要能不死，都舍得自惭形秽。然而无一例外的是，在那里都会心性扭曲，彻底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对生命意义的思考。”
“六祖正是因此才背刺空古，逃出凌空境，决心将其入口封锁，并设法摧毁这个世界。”
“这也就有了后来到如今的我们玄阙宗，以及我们所斗争的这一切。”
“六祖的意图，并非是‘不让苍生享受’，而选择了创造玄阙仙岛堵门。相反，他们正是为了苍生能保持良善，珍惜生命，永远不放弃对活着的意义的思考。如果想长生也可以，就来玄阙宗，我们也大门敞开，欢迎万类生灵、共同修行进步。”
“修仙也能长生，那这扇门要堵，便也只能堵住那些不想一点一滴攒下功力、一步一个脚印磨掉心障，企图一蹴而就、不劳而获的懒汉罢了。”
“…不愧是玄阙宗长老呀，各个说辞都准备的如此充分。”
柏川王听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你我明明都清楚，修仙虽能不断拓进寿限，但仍然是有终点的，这个终点并不是永生，反倒直接是所有修仙者穷尽毕生都在规避的‘死’，是死亡本身，这个你们又该作何辩解呢？”
“当然清楚了。”
大乐微笑点头，“玄阙六祖和青鸾始祖当年都曾达到这一境界，却没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都选择了去渡最终劫难呀。如今我们从青云境带上来、在月潮岛之战立了头功的凡人弟子范远，不怕告诉你，就是萧衡祖师的最后一世，你也知道了吧？十三万年，他就快完成了，你们空古可还没开始呢。”
“呵呵呵…”
榑怀玉听到此处也是再度笑了出来，“所以你是得知了最终劫难的内容后，才也心性扭曲，决心效空古之法以永生，是吗？”
“这…”
听到这些令人震撼的内容，子显和白桐已经是彻底说不出话来。
“…是，又如何？我不否认。”
柏川王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榑怀玉，面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有如死寂般深不见底的平静：“我得知最终劫难以后，确实想了很多。修仙路走到我这个地步，抬头就是死路，低头却是现成的永生门，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怀玉仙子，相信你也已经到了这一层次了吧？现在不是也没去渡劫吗？说什么珍惜生命、思考意义，没了命，这些东西又能留得住？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苍生，可苍生连命都保不住的时候，又谈什么良善本心？”
“呵，我还差一级呢，比不上你们，我如今只是六万岁寿限。”
榑怀玉冷嗤了声，“照你这么说，就该为了永生，让承天境天地灵气被吸空，亿万生灵尽数枯萎而死，去凌空境里心性扭曲，给他让路是吗？你口口声声说玄阙宗堵门虚伪，你为空古一己之私要拉整个天下陪葬，就不觉得你们贪心歹毒吗？”
“天下？”
柏川王挑眉嗤笑，“大门一开，承天境亿万生灵，皆可以享受永生，算哪门子拉人陪葬？谁要陪葬？更何况，真要是成了，无非是承天境的灵力换了个金丹世界存放而已，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行了。”
眼见几乎要吵起来，大乐随即敲了敲桌案、双方便都停了下来，“千年松万年柏，同样的话题和内容，想必十三万年前六祖就已经和空古吵过一遍了。谁也说不服谁的事，没必要揪着不放，说回正事吧——”
“嚯，原来还没说到正事啊。”
柏川王嗤笑了声道，“行啊，那就说吧，什么事？”
“什么事，你明知故问呀？”
大乐转看向柏川王去、目光疑虑道，“之前我们在龙宫商队的大帐里不是都让你听得一清二楚了吗？我们要抓可鑫了，跟你先说一声。你不保的话，我们就不闹大。你想保的话，那我们也奉陪，想闹多大就多大。”
“哇！我好怕呀！”
柏川王语气极是不屑，“那么问题来了，现在你们都知道我要和你们抢六神器了，可鑫独掌有云岚石线索，我凭什么把她放给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