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狐王坐下后,目光在大乐真人等几位长老脸上逡巡,姿态看似随意,实则面对眼前这等望族大派的劳师动众,以及所要面对和讨论的对象,心中其实是无比谨慎惊恐。
“倪狐王既来了,我等便可以开门见山说正事了。”
榑怀玉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淡声开口:“自从可鑫部众全面撤回行满洲后,我们青鸾族与玄阙宗便至今都再没有任何关于她以及锦荣阁的任何行动消息了,还不知道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鸾族的人已经往行满洲派去了,不论如何,锦荣阁余孽们…至少这可鑫,这回都是要端掉的。对此,你可有些什么表示?”
“这…”
倪狐王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可仙子上回不是说,只需我随同诸位仙长、代表一阳洲妖族,面对柏川王即可吗?这对付锦荣阁…天远地远的,我能提供什么表示呢?”
“别紧张,哈哈!用不着你表示什么。”
大乐闻言,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但实不相瞒,若是柏川王和云光城有些什么动作,你一阳洲隔在若木洲与玄阙宗之间,该怎么做,你自己最好能清楚,对吧?”他顿了顿,观察着倪狐王的反应,见对方眼中精光一闪,便继续道,“我们上个月在圆明洲南海,把寻梦天掌门龙庆干掉了,这个故事…你听说了吧?你现在的处境和选择,可就和那月潮岛的泠月岛主也差不多了,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了吧?”
“明白,倪某明白!”
倪狐王眼睛一亮,当即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那倪某在此敬诸位一杯,预祝诸位仙长一举破掉锦荣阁,共襄盛举。”
“当然,我等此行还要算计好最坏的结果,那便是柏川王直接翻脸,掀起妖族与人类的全面战争。”
皓霖接口道,“我玄阙宗与青鸾族联手,要赢下战争并不难,也不需多久,只是这一阳洲…毫无疑问,会成为最惨烈的棋盘和战场,会成一片焦土残垣。事了之后,这一阳洲乃至周边地域的秩序重建,会是个麻烦的问题。”
“而柏川王势力崩塌之后,也必然会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若无人主持大局,恐生祸乱,届时不仅妖族百姓遭殃,于我们而言并不好办。”
“所以我们希望…假如事态当真发展到那一层面,你倪狐王,能在战后,承担起维护一方安宁的责任。不必说,玄阙宗与青鸾族会给予你必要的支持,助你稳定局面,发展壮大。”
“当然,前提是…你在战争中,也就是现在,就要选对边站。”
他语气坚定,试图打消倪狐王的疑虑。
倪狐王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此次前来,最多是加入对抗云光城的联盟,分一杯战后的羹汤,正如上回提到的“行满洲全部地盘”一样,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提出了如此深远的合作——或者说,是招安。
这既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效忠玄阙宗与青鸾族,意味着他将失去一部分自由,但同时也能获得强大的靠山,这对于他巩固在一阳洲的统治,乃至进一步扩张,成为柏川王之后的下一位“妖域之主”,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这样的诱惑,实在难以拒绝。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便见他重新抬首,指尖在杯壁上重重一按,语气已然变得果决:“承蒙诸位仙长看得起倪某,这担子,倪某接下了!”
“自今日起,倪某以及一阳洲所有妖族部众,唯玄阙宗与青鸾族马首是瞻,只要柏川王敢翻脸动一步,我一阳洲便立刻锁死所有关隘,竖起长城,绝不让他的一兵一卒越过边境,助诸位仙长挡住前方!”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倪某…只提一个不情之请。”
倪狐王看向众仙长道,“此次事成之后,还请诸位仙长…为我一阳洲妖族开放资格,允许我们妖族…也能拜入玄阙宗这样的名门大派,修仙长生!”
“哈哈哈…”
此言一出,只见玄阙宗的大乐、皓霖、环丰三人顿时都敞怀大笑出来,就连榑怀玉闻言都是微微一笑,只剩倪狐王、子显和白桐在那不明所以。
“诸位仙长,这是…”
“倪狐王,你这条件提了跟没提差不多。”
环丰抬手抚须笑道,“你可知,我玄阙宗上代掌门‘坤理真人’,我们在座三位长老的师祖,就是一位蛇妖出身?玄阙宗虽历史最是悠久,也是公认的人族第一大派,但从来就不是只收人族弟子呀。你只要有资质,有条件,有机缘,能通过试炼,我们自然会收你入门,何时又曾排斥过妖族呢?”
“像是随我前来的这两位小仙子,就是从青云境带上来的呀。”
大乐抬手朝着子显与白桐解释道,“她们人生的前二十年,可是从未接触过什么道法仙术的,跟你们这种天生成精、自然化形的还比不了呢,这不是一样进来了吗?哈哈,不过你说可就说了。”说着便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着倪狐王举了一举,“今日一言为定,往后我们便是共进退的盟友了。”
“这…”
子显和白桐听到,顿时略显讶异。
“是、是…”
倪狐王则是有些迟疑的同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是陪了一杯后,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
短暂片刻的寂静,暂时无人主动打破。
云端巨剑上,除了被隔绝在外的呼啸风声外,一时只剩下了衣料摩挲的轻响和杯盏落在案几的微声。
榑怀玉指尖依旧轻搭着桌沿,目光淡淡地扫过倪狐王紧绷的肩背,率先开口转了话头:“既然盟约已经说定,那我们便再说说柏川王那边的底细,倪狐王,你在一阳洲和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他身边的兵力布置、亲信部族,想来比我们要清楚得多,不妨…说说眼下的动向。”
“啊?”
倪狐王闻言立刻回过神,连忙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定了定心神开口,“我…我能有什么底细呢,他的手下…不是大家都知道吗?除了可鑫,也就是那四个了…”
“…噢,对了。”
倪狐王说到此处顿时一拍大腿,“说到这我想起了,就是这两天的最新消息。听说那柏川王最近提拔了个新部将,叫‘坠樱’,是个樱树精。这家伙可神秘,没人知道他任何的履历和底细,柏川王也没公开。但就是突然冒出来,跟他已有的五大部将是直接平起平坐了。”
在场五人顿时面面相觑,神情中皆略带了些警惕。
“…我们曾在白夜江龙族商队的大帐中开会,柏川王通过根系地面感知,已经知晓我们的全盘计划了。”
大乐抬手抚须、神情严肃道,“他这时候提拔新人,显然是用来预备替代可鑫的。看样子…是不管我们准备怎么做,他都想保住行满洲和锦荣阁。只是留不留可鑫,成了现在唯一的未定了而已。只是这个新人…既然能替代可鑫,说明一定也垄断有六神器相关的线索,可这样的人…柏川王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如何说有就有的呢?”
“不重要。”
榑怀玉冷艳的神色间透露着一股无情的决绝,“既然他都不打算保可鑫了,那就先抓可鑫,看有没有云岚石,没有就杀,就行了。”
“嗯…”
皓霖此时也抬手抚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道:“说起这个,倪狐王,就在等你的这两天里,我们这边也有个新消息,你应该是不知道的,不妨就趁现在也一并同步了吧。”
“还请仙长指教。”
倪狐王双手举杯、恭敬一抬。
“这事…这么跟你说吧,四百年前的壶禺之乱,你也是亲历者,也有参与平乱之功,对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
皓霖开始解释道,“上个月,为对付依魔煞功作乱的龙庆,我们将关了四百余年的壶禺放了出来,归还他九魔珠与六煞,还通过仙丹和传功给他恢复了八千岁级境界的修为,让他上前线一起打龙庆。现在他是功成身退,已经住进圣佑宫当仙师了。”
“此事我已听说了,这消息不新了吧?”
倪狐王疑惑道,“而且…他的事,跟咱们西方妖域这边,没什么关系吧?”
“只是举个例子,你了解了就好。”
皓霖随即话锋一转,“而前两天,我们收到了大樟长老发来的符书飞谕。为配合我们继续对柏川王施压,把可鑫逼入死角。他们…把关了五百余年的桓轸放了出来,且同样通过仙丹和传功给他恢复了八千岁级境界的修为。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这!”
倪狐王一点就通、瞬间惊愕了住,“莫非是…玄阙宗也放出了预备替代可鑫的人选,准备让他去柏川王那…把可鑫,还有那新来的坠樱,都排挤下来,通过他来控制锦荣阁吗?”
“聪明。”
大乐敞怀笑道,“不过…桓轸比起他们可有个优势,就是他能在可鑫和那个什么坠樱还不知道他出狱之时,先一步去取到只有他知道在何处的云岚石,然后换个地方藏,接着,可鑫就属于是失去云岚石线索了,就算是对柏川王彻底没用了。”
“但…说来惭愧,放他出来,还有个缺点就是…我们这群上万岁的老东西,居然还控制不了五百多岁的他。”
“他不像壶禺,被牢狱之灾磨去了棱角与争心,能安心在圣佑宫归隐。相反,他在得知噬天大阵之事后,藏匿云岚石,为的居然不是站队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在两界高层之间的永生之争里玩一个游戏,做一个实验。”
“他以为…我们没有从源头上解决万类生灵对长生和永生的贪欲与执念,即使能消灭空古,也依然会有下一个空古。”
“所以,尽管这回能相信他会配合我们围堵可鑫,直至将她擒杀…”
“但难保他…不会借机成为锦荣阁和行满洲的新主,甚至新的妖域之主,逆风翻盘,成为一个比柏川王更可怕的对手,继续与玄阙宗和青鸾族对抗。甚至…实现他隐忍五百余年后,藏在这个‘游戏’和‘实验’背后的,他真正的目的。”
此番话语说完,倪狐王不由一惊。
“可是…在可鑫掌握云岚石线索的这五百年里,她难道就没去取过,换地方藏,让桓轸找不到吗?”
只见他不解问道,“桓轸坐了五百年牢,云岚石就五百年没挪过位置?”
“这还用说吗,倪狐王?这连我都知道了。”
子显闻罢顿时无奈的插嘴道,“可鑫就凭垄断这个线索做的柏川王手下,她就算一直知道在哪,又怎可能去找呢?柏川王赏给她的法力和法宝,还有寄魂咒印,还有遍布三洲的根系感知,哪个不能监听监视她的一切?她但凡敢去看一眼,柏川王就可以动身去自己取来,然后把她废掉了!”
“这!噢,对,也是…”
倪狐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所以…这五百年的锦荣阁主,本就是一个陷阱,一场随时可能跌得粉碎的空梦。”说着,他又略一思索,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桓轸…果然行事高深莫测。”
“哈哈…”
大乐笑着摆了摆手:“多的你不必担心,他现在要先和可鑫以及柏川王新找的那个坠樱竞争,而我们要尽量暂保不与柏川王全面开战,明确提出只找可鑫一个,所以…他会安心先帮我们办事,按计划给云岚石挪地方,不会出什么差错。”
“明白,诸位仙长…也的确是谋划得当。”
倪狐王听完是啧啧赞叹,端起酒杯再次示意:“照此看,接下来就只需静待这驱虎吞狼之计,使他们三个之间…剩下最后一个即可!妙计,倪某再敬诸位仙长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相碰,杯盏清脆作响,共识已定,只待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