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思索了一番,在脑子里整理着措词。他要说的话,确实有些禁忌。即便面前是他生死与共忠诚以待的好兄弟。但此时的李徽,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徽。他是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天下之主的那个人。这一点,徐州上下早有共识。
若不是李徽行事自有他的一套想法的话,这种事早已经发生了。在徐州,只要李徽松一松口,立刻便会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种地位。就像北方兴起的无数势力一样,巴掌大的地方都可以登基称帝,搞出什么‘朝闻道夕死足矣’的笑话来。
李徽所图甚大,他不屑于搞那种勾当,他要做,便做天下之主,而不是那些偏安一隅的家伙所能比的。他所图的也不仅是雄图大业,他要的是天下太平。若不是李徽有此宏图,他早就是面南称朕之人。
这样的人,将来必是千古一帝,万世颂扬。面对这样的人,必须要将兄弟之情摆在角落里,绝不能恃宠生娇恃功而傲,绝不能信口开河,行为逾矩去说一些不该说的,做一些不该做的。否则,必成隐忧。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澈目前便是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那便是将李淮带在身边历练。那虽然是张彤云的请求,但那绝不是理由。而现在周澈要说的话,也是不该说的。所以他必须要谨慎措词,小心表达,不能让李徽误会他的意图。
“主公,我是个粗人,一向只懂得领军打仗。对于许多事都不太精通。什么政务,什么礼制规制等等,我都不太擅长。所以,我也一向不想在自已不擅长的事情上去不自量力的做些什么。但是,我还是有努力学习的。因为我不想自已当个糊涂人,也希望能够为主公分忧。特别是在一些大事上,如果主公相询,我一问三不知,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主公的脸。所以,在有些事上,我粗浅的读了些书,也明白了一些粗浅的道理。”周澈沉声道。
李徽笑道:“兄长,你何时说话如此的口气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铺垫的那么久。”
周澈躬身道:“主公莫怪,我只是尽量想表明心迹。”
李徽笑道:“兄长无需如此,你我之间大可不必,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兄长,更明白兄长的心。”
周澈道:“多谢主公。我想说的是,当今天下大势,已有定局。刘裕篡谋晋室,已然人心尽失。主公之德望,天下无人能及。我东府军之威,天下无人能敌。无论在民心实力德望上,刘裕和主公都无法相比。他虽篡夺成功,但不过是苟延残喘,必然失败。虽眼下他负隅顽抗,但在主公率领之下,灭刘裕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徽笑道:“借兄长吉言。但你说这些为何?”
周澈道:“主公,我想要说的是,主公很快就要成为天下之主,一统江山,平息这百年的纷乱了。主公一旦成功,许多事便要未雨绸缪。所谓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主公英明神武,天下尽皆拜服。主公在一天,天下便不会乱。然而,要想江山万年延续,大业永继,那可就难了。臣读史书,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许多时候,王朝兴衰之祸根,在内部,在萧墙之内。其他的不说,但说国本之事,便是极容易生出祸乱之事。而源头便在于礼制不明。”
李徽皱眉看着周澈,他还是第一次听周澈正儿八经的说这样的话题。
“主公曾酒后谈及,将来会选贤能之子继承基业。主公此言或许出于无心,但这样的言论带来的影响甚大。何为贤者?意义不明。这等含糊的标准,对未来的稳定极为不利。贤与不贤,非一概而论。若主公将来当真以此作为标准,则众说纷纭,各执已见,必然引发纷争。此必为祸乱之根源。事实上,即便是现在,已有一些争论。此事不可不察啊。”周澈沉声说道。
李徽皱眉道:“现在说这些,是否为时过早?一则大事未成。二则,我也没说立贤啊。兄长,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周澈沉声道:“非是我要提及,而是事实已在眼前。王妃为何让大公子随我历练?不正是因为觉得不踏实么?大公子乃嫡长,连王妃都感觉到了压力,岂不恰恰说明,此事在暗中已经风起云涌,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了么?主公酒后之言,其实便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礼部张玄曾编写礼制规章,但已经遭到了阻挠。只因为有人说张玄明文规定立嫡长。已然有人说此规制和主公所言不符,并怀疑张玄为大公子谋私。你说说,这不是已经开始混乱了么?”
李徽歪着头沉吟。他的确说过要立贤的话。虽然只是酒后之言,但确实是他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借酒后试探吹风。因为李徽觉得,能者上庸者下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若将来能夺了江山,自已辛苦创立的基业落到一个纨绔无能的后嗣手中,岂非令人不甘。若能立贤能之人,则对国家社稷和百姓都是有利的。当然,李徽也只是放个风而已,事后便没有再关注。毕竟离打败刘裕还早,自已也未必便能成功,如今考虑这件事为时尚早。
但现在看来,似乎暗地里已经有了明争暗斗了。彤云此番将李淮送来军中的用意,恐怕确实是因为自已那句话。
“哦?我不过随口一言,居然便已经如此了么?如此说来,兄长此番同意带着李淮前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兄长看好李淮?”李徽淡淡道。
周澈眉头一蹙,身上发紧。果然,李徽还是怀疑到自已是支持李淮了。
“主公万莫误会。我之所以携李淮前来,一则是王妃的请求难以推辞。二则……是因为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我周澈必须要做我该做的事情。我不认为主公说的立贤是一个好的想法。恰恰相反,稳定才是一切的基石。自古以来,立嫡长乃是定策,也是保证国本稳定的基石。除非嫡长子纨绔无能,不堪大用。主公膝下之子个个如龙,大公子虽名声不显,但绝非纨绔。我此番带他前来,也是想看看他的心性品德。倘若是不堪之人,我也会如实禀报。主公,非我要掺和此事,我这也是为你分忧,尽我本分。若我视而不见,岂非不忠。”周澈沉声道。
李徽沉声道:“你不用解释,兄长的用意我自了解。绝不会怪罪或误解兄长。然则你觉得李淮如何?”
周澈道:“目前看来,大公子性情坚毅沉稳,令我刮目相看。这一路行军,他和新兵一起,未受任何特殊照顾,却能坚持走完全程。身上受伤也不吭一声。完成了所有的要求,没有犯任何错误。此番心性,当真难得。”
李徽微微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国本之事当立嫡长,以免混乱。哪怕是个平庸之人也可。稳定为先是么?”
周澈道:“正是。主公说过,盛世立长,乱世立贤。或许这才是主公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知道主公是否是这样认为的。”
李徽苦笑道:“我是说过。看来我说了许多自相矛盾的话。”
周澈道:“并不矛盾。主公之后,必是盛世。所以目前当立长,以延续这种稳定。哪怕大公子无为,也可延续政策,做到无为而治。如果说有那么一天天下乱了,到那时再做改变也好。礼制自上古而来,都是经验之谈,不可轻废。”
李徽点点头,他承认自已是有些想当然了。自已自然是希望每一位继承者都是贤明之人,这是为了天下人着想,也为了基业长存。但正如周澈所言,这会导致内部混乱。稳定压倒一切,有缺陷的稳定也是稳定,一旦陷入内乱,则民不聊生甚至可能国家分裂,毁了基业。其实他早就觉得之前的想法不可取了。
看来,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就算是嫡长,也需要制定一些措施来教导和考核。若当真无能,也不能死板的立嫡长。可以规定立嫡长的礼制,但里边必须要加上条件。
李徽当初之所以酒后放风,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稳定的问题。但李徽心里很清楚,并非定下了立嫡长的制度便能保证不会祸起萧墙。历史上那些九子夺嫡,王爷造反的例子不胜枚举,所谓的稳定也不过是相对的而已。周澈的担心固然情有可原,但却也不是什么真正的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其实对李徽而言,李淮李弘李泰这几个儿子他都觉得不错。他也从未有针对李淮之心。张彤云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当,但似乎情有可原。或许历练真是一个好法子。在军中历练,在地方上治理政务,这都是可以看出来能力和品行的。
“主公,我今日所言,绝非是因为支持谁,而是发自肺腑的忠言。我可不希望看到几位公子在以后你争我夺的情形,甚至酿成大祸。若主公觉得我逾越了,我从此再不多言,并立刻将大公子送回淮阴便是。”周澈沉声道。
见李徽沉默不语,周澈心里也有些慌张。毕竟这件事其实他不该掺和进来。
李徽摆手笑道:“兄长说的哪里话。你和我可是生死之交,情同兄弟。你说这些,也是忠义之言,我怎会怪你。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觉得我李徽是如此狭隘之人么?”
周澈忙道:“主公不怪就好。”
李徽叹了口气道:“哎,这件事其实我还真没真正的考虑过。我也不知道随口一言居然会有这样的结果,是我疏忽了。此事容后再说,咱们还有刘裕这头猛虎在前,想那么多作甚?况且,我才三十多岁,难不成便要死了不成?倒要急着找继承人?”
周澈呵呵笑道:“那倒是。不过是因为大公子历练之事,我才有感而发罢了。”
李徽起身负手来到大帐门口,眯着眼看着外边沉吟了片刻,转身道:“一场拉练,看不出什么。李淮若真要历练,那么这一次便让他跟随你去突袭京口。这才是真正的历练。”
“什么?”周澈惊道:“万万不可。大公子尊贵之躯,岂能涉险。”
李徽淡淡一笑道:“尊贵之躯?他尊贵在何处?他不过是我李徽的儿子。他的尊贵,是我和你们以及东府军众将士打拼出来的,否则,他只是一介寒门。和普通人无异。”
周澈咂嘴道:“话虽如此,但若大公子有个闪失,我如何交代?”
李徽沉声道:“不必交代。别人的儿子能上战场捐躯,我李徽的儿子便不能么?他的性命在我看来未必比我东府军兵士的性命精贵。兄长都能去涉险,他为何不可?他的命和兄长比起来不值一提。”
周澈皱眉道:“主公,还望三思。”
李徽摆手道:“兄长,你不是说要为了稳定立嫡长么?李淮若是个窝囊废,立他作甚?若他不是,此番便可证明。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并且战场上的表现尚可,那么,我自会立他这个嫡长子为继承人。这世上没有天降富贵,我得让他知道这富贵是怎么来的,这样,对他自已的也有利。到时候,他这个嫡长继承的身份也更加名正言顺不可撼动。我并非刻意要他去送死,但他是我的儿子,便要经历这一切。”
周澈轻轻吁了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主公放心,我定护他周全。大公子不会有事的。”
李徽沉声道:“不必特别护着他,他是去杀敌作战的,不是去当累赘的。兄长,你只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便可。”
周澈点头,心中却道:“话虽如此,我岂能不好好护着他。倘若他在我手中有个闪失,你不怪我,王妃那里我如何交代。”
“兄长回去歇息吧。回头我们再召集众将碰个头商谈计划详情。对了,你让李淮来见我。”
周澈应诺,转身离去。
午时时分,满头大汗的李淮策马而来,进入大帐之中。李淮下马之后,在帐门外整顿衣衫,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举步进帐。
大帐里,李徽端坐在小几旁,小几上摆着几盘热腾腾的饭菜。
“李淮叩见阿爷!”李淮快步上前,跪地向李徽磕头。
李徽抬头看着李淮,李淮身着普通兵士甲胄,面庞消瘦,脸上还有擦伤,额头上全是汗。显得有些狼狈。
“起来吧。”
李淮应诺起身,垂手站在那里。
“你这是怎么了?怎地身上脏兮兮的。”李徽问道。
李淮忙道:“启禀阿爷,儿子刚刚在邗沟练习登船水上作战。接到阿爷传唤,便立刻赶来,没敢耽搁。请恕儿子失礼。”
李徽微微点头,练习登船作战,看来周澈今日已经提前对新兵进行特训了。京口之战,要登船强渡,有些针对性的科目是要临时训练的。比如登船涉水习惯风浪等等。李淮应该也是在随同新兵训练,倒是没有躲在周澈的大帐之中偷懒,这一点让李徽心中宽慰。
“坐吧。”李徽示意道。
“不敢。儿子侍奉阿爷用饭。”李淮忙道。
“坐下一起吃,陪阿爷一起吃。”李徽摆手道。
李淮这才侧身坐下,捧着一小碗饭慢慢的吃。在王府之中,李淮很少有机会陪同李徽吃饭。此刻坐在李徽对面,可谓是如坐针毡。李徽尽管不是死板之人,但李淮等人在父亲面前却是打心眼里感到敬畏的。
“你祖母和你母亲身体如何?”李徽沉声问道。
李淮忙放下筷子道:“祖母身体很好,娘身体也很好。”
李徽点头,又问道:“是你娘要你跟着大都督一起入军的?”
李淮忙站起身道:“阿爷切莫责怪娘亲,娘亲也是希望我能够历练。娘说,当初阿爷希望孩儿能够文武双全,当时她怕孩儿吃苦反对。但现在,她希望孩儿能够为阿爷分忧。所以送我入军。”
李徽沉声道:“你自已呢?怕是不愿意吧。”
李淮大声道:“阿爷,孩儿愿意前来。当此讨伐刘裕狗贼之际,我徐州上下都要积极响应,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孩儿身为阿爷的儿子,如今也十五岁了,自当也尽一份力。孩儿都不愿意,岂能要求别人家的儿子去战场。”
李徽微微点头,这几句话倒还像话。
“很好。淮儿。我已经跟大都督说了,此番有个极为危险的任务,你当跟随大都督一起前往。此去颇为凶险,有可能丢了性命,你怕不怕?”
李淮大声道:“自然不怕。我是阿爷的儿子,我不能怕。请阿爷放心,孩儿定不会给你丢脸。”
李徽笑了起来道:“好。淮儿,是我的种。你是我李家嫡长,有些事必须要你承担。你能有这般觉悟,我甚为欣慰。你娘他怕是不希望你涉险,但是我的儿子不冒险,如何让别人的儿子去冒险?所以阿爷才安排你此番随行。你心中别怨我。”
李淮道:“阿爷放心,儿子不怨。”
李徽点头,伸手从腰间取出一柄金黄色的精美双管短火铳递给李淮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今日赏赐给你。你拿去防身杀敌。另外,一会阿爷跟你说说战场对敌的经验,希望对你有用。此去要完全听从指挥,记住你不是特殊之人,而是普通兵士,不要拖后腿,坏了大事。此番你若能活着回来,从此后,阿爷作战便带着你在身边。你可明白?”
李淮跪地道谢,心中大喜。赏赐什么的倒还没什么,此番若是成功回来,从此阿爷便会将自已带在身边,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所有人都会知道,李家嫡长子已经得到了李徽的认可,这将是无与伦比的嘉奖。
“吃吧,多吃些。”李徽摆摆手。
李淮落座,父子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将桌上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