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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零七章 认可
    傍晚时分,李徽前往伤兵营地之中去接顾青宁。顾青宁今日很忙,所以命人中午传话回来说要到傍晚回来,也请李徽自已处理公务,不必去伤兵营中陪同。

    

    午后李徽召集了周澈陶定等人商议夜袭细节,也确实没有时间去伤兵营。直到傍晚时分,才散会前往。

    

    伤兵营在距离大江十里的江都县境内,选择的是一处地势平坦的安静之所,便于伤员的治疗和安歇恢复。李徽其实并不愿意来伤兵营,倒不是漠视兵士的生死,恰恰相反,是见不得太多的伤痛。

    

    每一次大战,都有大量的东府军将士受伤。伤兵营中伤者聚集,缺胳膊断腿的比比皆是,还有一些更惨,开肠破肚的,四肢皆无的,血肉模糊的。

    

    一来到伤兵营中,便能听到因为疼痛难忍的满营哀嚎之声。一到夜晚,更是满营鬼哭狼嚎,闻之令人心惊。

    

    出于人道主义的精神,但凡还有一口气,哪怕根本没有救活的希望,东府军都会全力抢救,尽力而为。

    

    之前有人曾向李徽建议过,重伤的兵士其实不必医治,给他们个痛快便是。抚恤金一次给付,总好过即便救活了还要许多天的医治,最终必是残疾,按照规制还要养他一辈子。当然,提这建议之人立刻便被免了官职,驱逐出了东府军。

    

    按照李徽所言,东府军上下乃手足兄弟。能将手足兄弟的性命视为累赘的人,必是不忠不义之人。这种人不配留在东府军中。军中所有的郎中都必须秉承一个原则,那便是:救死扶伤,不计代价。手足兄弟,不可放弃。

    

    这当然也是东府军将士们能够效死命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受伤了,也不会被丢弃在战场上,会得到军中全力的救治。即便是残废了,也不必担心失去生计,还会被视为英雄,给予优待。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不高,普通的病症都可能死人。战场上的伤势可比寻常病症更难治疗,伤口除了金疮药之外别无处理的办法。那金疮药是以止血生肌的药草调配而成,药效有限。处理伤口也只是清水清洗,金疮药调和蜂蜜之类的东西堵住伤口,防止流血。效果自然是一言难尽,基本上靠的是兵士自身的身体素质愈合以及他们的运气。在这过程之中,一旦伤口感染,那基本上便是死路一条。

    

    处理一些感染伤势的手段也颇为简单粗暴。一旦发现有感染的迹象,往往便是一刀砍了了事,免得感染加深渗入血液之中丢了性命。

    

    所以,除非轻伤,但凡伤势较重,从伤兵营活着出来之后基本上都成残废。不过那也是幸运儿了,毕竟很大一部分人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伤兵营的营地旁边往往便是大片的新坟。

    

    此次京口水军大战之中,东府军水军伤者不少。一般皮肉轻伤随军军医自会处置,送入伤兵营的士兵有近四千人。这些人中要么受箭支兵器之伤,起码也是伤筋断骨,还有许多烧伤炸伤乃至溺水等等。很多人的伤势严重,被火器弹片击中后,身体多处被洞穿,血肉模糊的比比皆是。

    

    战后李徽来伤兵营慰问过,许多兵士都在死亡的边缘。伤势虽经治疗,但是难有好转。听着伤兵们痛苦的呻吟,李徽觉得无力之极。

    

    不过,当此刻李徽进入伤兵营之后,顿时感觉和之前来此的情形不同。一进营地,居然看到了百多名伤兵正在空地上排成队列缓缓的走动舒缓胫骨。他们身上都缠着绷带,但是脸上气色很好,面带笑容。李徽认为这是伤势不重的一批幸运儿,倒也并不太讶异,心中为他们感到高兴。

    

    不过,深入营地之后,李徽却惊讶的发现,那些之前痛苦的呻吟声似乎不复存在了。两侧的军帐里,伤兵们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甚为香甜。而在此之前,伤痛的折磨让他们彻夜难眠。

    

    前方治疗的大帐门前,抬着伤兵的兵士进进出出。这是军医们治疗伤兵之所。李徽一行到来,大帐左右的兵士们立刻行礼。一名都尉上前跪拜相迎,李徽摆手让他起身。

    

    “免礼。夫人呢?”李徽问道。

    

    “王妃正在大帐之中治疗伤者,我这便去禀报。”那都尉忙道。

    

    李徽摆手道:“不必惊动她,我自已进去瞧瞧。”

    

    李徽举步来到大帐门口,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帐内开阔,摆着十几张竹床,上面躺着伤兵。数十名军医站在一旁,正看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治疗一名伤者。李徽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但见顾青宁正将在查看一名伤兵的肩头。

    

    那伤兵的肩头上有一道长达数寸的伤口,伤口上全是黑乎乎的血肉,看上去甚为不妙。

    

    “这样的伤口,需要清理才能上药。看上去这伤口应该是许久未愈,已经有溃烂之兆了。若不及时处理,恐危及性命。所以,务必及时优先医治这样的伤兵。”顾青宁轻声说话,声音轻柔。

    

    一旁的几十名军医连连点头,手中拿着纸笔刷刷的记录。李徽一笑,心道:原来青宁是在教这些军医。这些军医之中不乏行医多年的郎中,居然如此心甘情愿的俯首帖耳聆听教导。看起来不像是仅仅因为青宁是自已的夫人,倒像是心悦诚服的样子。看来自已对青宁了解的很少,她的医术似乎很不错,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先消毒。用清水也可,不过需要用烧开之后的清水,否则水中亦有看不见的不利毒素。最好用烈酒清洗,更为妥当。当然,烈酒昂贵,随机应变即可。”

    

    顾青宁一边说,一边用裹着布条的小签蘸了酒水擦拭伤口。

    

    “伤口周边的腐败之物要清理干净,这些腐肉不除,白药难以附着,无法止血生肌消除毒素。这个过程自然颇为疼痛,拿布巾给这位兵士咬着,免得疼痛过甚,咬了舌头。”

    

    有人立刻拿了布巾塞进那病床上的兵士口中。那兵士本还想拒绝,想说他不怕疼痛。但被顾青宁抬眼一扫,便立刻乖乖咬住。

    

    军医们点着头,手中的小册子上又刷刷刷的记录了几行。

    

    “去除腐肉的小刀要锋利轻薄,切记必须要滚水煮开消除毒素。我跟你们说,莫看着这刀刃明亮,光可鉴人,但其实这上面都是毒素。我夫君……就是你们的主公制作了一个镜子,可将微物放大很多。我亲自用镜子瞧过,看似干净之物,居然有许多微小活物,令人不寒而栗。我可一点没有骗你们。滚水消毒,或者在火焰上炙烤之后便可放心。”

    

    刷刷刷,一片记录之声。

    

    李徽面带笑意,青宁还真是细心。平素自已有些表达欲,特别是后世有的一些常识,这时代却无人知晓。李徽说的一些事没人肯信,当面只是敷衍。只有青宁都记得。自已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显微镜证明自已说的一些事,顾青宁是亲眼看到显微镜下的世界的当世第一人。

    

    顾青宁不再说话,用消毒后的利刃开始切割腐肉和之前金疮药凝结的黑色之物。这过程一般人都难以忍受,顾青宁却没有表现出不适。或者说她带着面纱,看不出她的不适。

    

    “之所以说要用利刃,便是要快速剔除,减轻伤者痛苦。但也不能心软,务必全部剔除腐败之肉,露出鲜红新肉。之后便可上药了。白药洒上之后,以纱布包裹。之后不可遇水,不可剧烈行动。伤口一日一敷,直至痊愈。伤口若有瘙痒之感,不必担心。只要不红肿化脓,乃是生肌之兆,是好事。肌肉生长,伤口愈合之事,自然是会有一些感觉的。切不可抓挠,以免撕扯伤口。”

    

    “多谢王妃教导,我等记下了。”一群军医一边道谢,一边刷刷刷记录。

    

    顾青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了,我也该回去了。这里的事情劳烦各位,今日治疗的伤者不少,今晚需要观察他们的变化,要登记在册便于查考。任何变化都要记录,人命关天,不可马虎。那白药我留了一百瓶。今晚你们若是有暇,可按照我说的继续治疗。”

    

    众人躬身道:“有劳王妃,我等恭送王妃。”

    

    顾青宁摆摆手,在旁边的铜盆之中净了手。今日确实感觉颇为疲惫。一天时间,处理了上百名伤口恶化的伤兵,中午都没歇息。也是时候回去了。就在她转身往大帐门口走去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大帐外的李徽。

    

    顾青宁疲惫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大声笑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众人适才太过聚精会神,此刻才发现李徽在此,帐中所有的人包括床上的伤兵都挣扎起身要给李徽行礼。

    

    李徽摆手道:“不必多礼,我是来接夫人的。”

    

    顾青宁眉眼笑成了月牙,心中甜丝丝的。李徽看着她道:“辛苦么?”

    

    顾青宁摇头道:“不辛苦,本就为此而来。”

    

    李徽道:“那白药效果如何?”

    

    顾青宁得意道:“效果很好,怎么说呢,就是很好。”

    

    一名胡子花白的军医上前来拱手道:“唐王,多亏了王妃带来的疗伤妙药,当真神效无比。今早治疗的几个重伤之人,如今伤口疼痛消失,此刻正在入睡。要知道他们可是疼了多日不能安眠。王妃真乃上天派来解救伤痛的仙人,营中伤兵用药之后,无不感到伤口好转。营中将士,无不感念王妃之恩。便是我等,也深受裨益。王妃为我等亲自讲授疗伤之法,鞭辟入里,令我等收益良多。”

    

    李徽呵呵笑道:“哦?有那么好么?”

    

    众军医异口同声点头,皆言所言非虚。李徽看向顾青宁,顾青宁眼露得意之色,显然心中颇为自傲。

    

    “既如此,当记一大功。”李徽笑道。

    

    从大帐出来,走过那些帐篷的时候,李徽才明白为何帐篷里的伤兵都在呼呼大睡。这些人都是今日医治的重伤之人。白药敷上之后,见效甚快,虽不能说很快便会痊愈,但伤口亦有好转。疼痛减轻之后,被折磨多日的伤兵们自然是呼呼大睡以弥补这么多天的困顿和折磨。能够安稳熟睡,本身就是好转的迹象,也能让他们的身体得到更好的歇息。

    

    出了伤兵大营之后,顾青宁要李徽跟她一起坐马车回大营,本来在军中不宜公开同车,但李徽见顾青宁情绪很好,今日她也颇为辛苦医治将士,不忍拒绝。于是上了马车之中。

    

    马车缓缓向江边大营行去,车窗外,夕阳落山,晚霞满天,如锦似缎,美不胜收。顾青宁坐在窗边,叽叽咯咯的跟李徽说起今日之事,显然心情甚为高兴。

    

    李徽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问了白药的药效和今日用药的情形,兵士们的反馈等等。顾青宁一一回答,表示那白药算是正式制作出来了。只是此番只带了几百份的药,作为临床医治收集数据之用。之后回淮阴之后,便要大规模的采购草药,大规模的制备了。

    

    李徽心中也自欣喜。这白药是后世的老字号,具体配方都是保密的。即便有了公开的药材,想要逆向制作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顾青宁居然硬是弄出来了这白药。虽然李徽明白,顾青宁配制出来的绝非是后世的那种白药,具体的配方比例绝对不同。但是,因为用的药材差不多,只要搭配得当,也有较好的效果。顾青宁逆向出来的白药,恐怕就是这个原因。这个道理就好像是一加三等于四和二加二等于四的道理一样,不同的搭配,但可能会殊途同归,达到同样的效果。

    

    “青宁,你回去之后,去见你道蕴姐姐,就说是我的允许,在钵池山东坡建一座药园。今后你配备药物,栽种药材便可在那药园之中。许你八百亩的地,随便你自已如何经营。一切费用,我都给你出。尽快确定白药的药效,确保万无一失。之后便可大量制备白药,军中将大量采购此药,保管你赚的盆满钵满,名利双收。”李徽笑道。

    

    顾青宁大喜过望。她其实已经有了一处医馆和农庄,但李徽今日的许诺是在钵池山给她八百亩地建一座药园。要知道,至今只有谢道韫在钵池山有一座茶园,占地已近三千亩,产出最为顶尖的云芽茶。当然,那里也是谢道韫的别苑。那里还有专门的兵马把守,设立驿站,并且新建了一条贩卖茶叶和相关制品的商铺街道。

    

    而现在,李徽允许她也在钵池山以东建立药园,那可是除谢道韫之外唯一一个特例。那既是李徽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在李徽心目中地位的提升。需知除了谢道韫,还没有谁会被允许这么做。那钵池山之地,本就是一个象征性的地方。在唐王府,一说李徽的去向,一句‘去钵池山了。’,所有人便心照不宣的认为是去谢道韫的茶庄了。但从此以后,再说去钵池山了,那便未必是去了谢道韫的茶庄了。

    

    这怎不叫顾青宁欣喜。

    

    顾青宁一把搂上来,对着李徽的脸蛋便来了个香吻。随后,便掰着手指头开始对李徽讲述她心中的规划。多少亩种药材,多少地方建配药室,何处建造药库,何处预留市场店铺,何处晒场,何处制药等等。

    

    李徽微笑听着她说话,夕阳之下,顾青宁的侧脸在余晖之下被镀了一层淡淡的彩色。青宁虽然已经是三十许人,但面庞饱满,依旧如少女一般,从侧面看,似乎还有些婴儿肥。红唇翕动,神采奕奕。

    

    说了不知多久,暮色逐渐变暗,顾青宁也说的累了。忽然打了个啊欠,露出了倦怠之意。李徽一把揽住她的头靠在怀里。

    

    “回头再细想吧,今日忙活一天,你也累了。闭目歇息一会便是,莫要伤神。”

    

    顾青宁倒是听话,放下车帘靠在李徽怀里,马车慢慢悠悠,马蹄声踏踏作响,不多时,顾青宁居然真的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八月十九,突袭京口的五千骑兵已经秘密组建完毕。此次行动乃是绝密,就算是被选中的骑兵也不知道他们被选中的原因。

    

    五千骑兵携带着装备以及驮运的马匹共计六千余骑,尽皆秘密集结于瓜洲渡口以东三十里外的一处秘密营地之中。

    

    十九日傍晚,李徽亲自前往营地,为周澈等人送行。饯行宴很短暂,关于此次计划,该商议的细节已经商议的差不多了,其实也无需多言。况且这样的行动计划的再周祥也是无用,关键还是要随机应变,灵活应对。敌人的状况不可控,情报掌握也并不完善,所以只能制定大致的计划。具体情况,分几种情形做出预案。做好最坏的打算便可。

    

    天黑之后,骑兵整装待发。全副武装,身披黑色披风的东府军骑兵们几乎完全融入在暮色之中。之所以选择夜晚行军,也是为了保证此次行军的绝密。毕竟一江之隔,在对面高处其实可以通过千里镜窥探对岸十几里范围内的兵马调度的。特别是五千骑兵这样庞大的队伍,很容易被对方察觉。

    

    李徽和周澈道别之后,周澈叫来李淮前来和李徽道别。李淮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着盔甲披风,骑在马上时却也身材修硕,器宇轩昂。他的长相虽偏向张彤云的俊美多一些,但眉宇之间却像极了李徽少年时的模样。

    

    李徽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听从命令,好好表现。莫叫人看轻了你。”

    

    李淮重重点头,拨马随队离开,身形很快隐没在暮色之中。李徽矗立片刻,策马回营。他也要回营准备发布命令,开始两处佯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了。突袭的骑兵后天才会抵达突袭渡河地点,之后更需要两天时间渡河。之后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奔袭京口。在此期间,大军都要做出配合。

    

    此战若成,便可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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