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沈星遥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住高脚杯时,骨节微微发白。
他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乾净感,像从乙游里走出来的角色。他甚至和赵词玩的那款乙游里一个男角色名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赵词会怀疑他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石同河————”赵词喃喃重复,“他会帮我吗”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他自己。”沈星遥纠正道。
“但是我需要他帮我。”赵词感到眼皮逐渐沉重,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只要我们帮他,他就可以从舆论上翻身。”
“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他翻身。”
“是的,我们是为了自己翻身,他有这个能力。”
“这需要一种巧妙的办法。”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药效上来了。沈星遥走上前来,伸手帮她闔上了眼皮。赵词感到气息平静下来的同时,身体也在变得沉重。
她努力將眼睁开一条缝,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而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多了一条毛毯。紧接著她的意识向更深的旋涡中飞去,越坠越深。
王子虚放下手机,窗外夜色朦朧,远处建筑工地上亮著零星灯几盏,像漂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某些人或者团体盯上你了”。
林峰的话在脑海里反覆盘旋,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
他忍不住想起“最后的晚餐”中耶穌指著门徒,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
可惜他不是耶穌,他也不知道谁才是犹大。
萧梦吟程醒如果他们想举报,用不著去找林峰。
信者小八这些老成员没理由举报自己,要举报他们早举报了。
黑犬以他看书的努力程度,他相信他没时间打一通举报电话。
或者是星声无罪诗人段小桑安幼南————还有谁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谁可能会说出去
——
在脑中排查了一圈,王子虚没法確定这个告密者的人选。嫌疑人们要么动机不足,要么性格不符,每个人都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
但反过来想,自己能够列出这么多的嫌疑人,本身就很危险。八卦的繁殖速度隨知晓人数呈指数级別增长,即使这些人的人品再值得信赖,他们的口风也值得怀疑。
犹疑良久,王子虚不能决断,拨通了左子良的电话,把这事告诉了他,问他有没有头绪。
左子良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答道:“我毫无头绪。”
王子虚问:“现在怎么办”
左子良说:“凉拌。”
他的语气听起来对这事並不热络。王子虚也能理解,即使他身份暴露了,也不影响公司赚钱。他现在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我们现在赚了多少了”王子虚问道,“如果赚够了,就早点抽身吧,我觉得风声越来越紧了。”
左子良说:“赚了很多,但是————还不够多。没有多到可以马上抽身的地步。”
王子虚说:“赚够钱就马上关闸,风险太大了。”
左子良说:“那就需要你加油了。
掛断电话,王子虚抱著手机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叶澜的电话。叶澜正在洗澡,王子虚就著哗哗水声伴奏,给她讲了刚才发生的事,说完最后一个字,水声停了。
“是谁啊你有头绪吗”
“我想了想,文暖內部员工的可能性比较大。”王子虚说。
叶澜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公司里知道你身份的本来就少,还签了保密协议,不可能是公司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离职员工”
“那就更没可能了。”
两人对了半天帐,就像北极熊找企鹅,他们始终找不到那个告密者。
叶澜问道:“你问过左子良没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王子虚说,“他只说,让我加紧赚钱,赶紧撤退。”
“我早就跟你说他不靠谱吧。”叶澜说,“他没打算管你死活,只想赚钱。”
“不至於————”
“怎么不至於他完全没想过你面对的风险,只想著赚钱。”叶澜说,“他已经疯了。”
王子虚完全没想到叶澜会如此义愤填膺,相比起来自己都没有这么在乎自己,有些感动的同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为左子良辩解道:“他也有他的苦衷,何况现在也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是该把赚钱放到第一位。”
“他有什么苦衷上次你们在ktv单独聊了很久,聊什么了”叶澜突然追问。
王子虚並不圆润地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已经挣了多少了左子良不肯告诉我。”
“我晚上再告诉你,算是惊喜吧。”叶澜说。
“你先告诉我是惊喜,那就不是惊喜了。”王子虚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子虚掛断电话时,心情好多了。很多时候焦虑的来源是不確定性,但如果有大量的金钱来冲刷,不確定性也並没有那么可怕。
王子虚想起自己的妻,每当他交出稿费后,心情都会变得相当愉悦。金钱的力量一至於斯。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正神游之际,手里的电话又响了。王子虚低头一看,屏幕上三个字:陈青萝。
很神奇,每次一想到妻子,陈青萝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好似一种前后呼应,只可惜他无权產生联想。
他小心翼翼把房门锁了,確认声音不会传出去,接著才略带几分忐忑地接起电话:“餵”
“餵。”陈青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怎、怎么了”王子虚结结巴巴,同时痛恨著自己显得慌里慌张。
陈青萝不知缘由地沉默著,手机送来沙沙的白噪音,烘托得那模糊的倩影越发捉摸不透。
两人互相听著对方的呼吸,时间长到產生暖昧感之前,王子虚及时开口打破岑寂:
说、说话啊”
“在隆冬,我终於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6
“呃————啊”
“你不明白吗”
“不、不太明白。”王子虚说,“我明白这句话是加繆在《夏天集》里写的,但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子虚听到电话那头萝小姐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声音太熟悉了,他几乎能看到她嘴角撇出一个自信的弧度,在朝他微笑。
“那个夏天,往往是需要有人见证的。”陈青萝突然將球拋给王子虚,“你觉得呢
“”
“当、当然,如果能见到一个夏天,自然是极好的,尤其是这个季节。”王子虚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好像在谈论一种反季节蔬菜。
萝小姐话锋突然一转:“不停地推石头上山有意义吗”
“————啊“
王子虚知道,她说的是加繆的另一部作品《西西弗神话》,西西弗斯被判决推一颗巨石上山,但那颗石头永远会滚落到山脚,因此成为永无止境的劳役。
王子虚说:“有————有意义吧,在荒诞中自我坚持————嗯,有意义。”
“但是如果有旁观者见证,就更有意义了。”陈青萝,“不管是对西西弗斯本人,还是对旁观者,都可以不用孤独。”
王子虚的脑筋绕了一大圈,才终於明白陈青萝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是西西弗斯”
陈青萝终於流露出欣慰的语气:“对。”
“你想说,你觉得我一直在推著石头上山,你想要见证我这种不断向命运挥拳的愚行
”
“对!”陈青萝的语气变得更欢快了一点。
但这边,王子虚的心臟开始狂跳。
如果他的脑壳此时变成透明的,大家就能看到,那些电信號正在神经元之间疯狂周转,灿烂无比,如天狗在银河上巡游。
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是西西弗斯,她不是一直注视著吗难道她不甘於当观眾还是说,她想找个更近的位置
正在王子虚心潮澎湃时,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咳咳,你就不能直入正题吗”
是寧春宴的声音。
王子虚的血压一瞬间就降下来了。
“別急。”
“你们每次单独对话都是这种打哑谜的调调吗天吶,我想到这就要急死了。”
“明天,”陈青萝终於开口对王子虚这边说,“翡仕文学奖会直播作品评选会。
,“呃————”
原来是这个话题。王子虚恍然大悟。他这些天忙著赚钱,都快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翡仕的入围作品已经敲定,一共15部作品进入初选,接下来要挑选其中5部进入决选。在决选之前,会召开一次评选会。
这是一场接力马拉松直播,5个评委点评15部书,节奏非常紧凑,歷年来在文学圈子里的关注度都很高。可以说,会上各位评委的意见,不仅將直接决定各部作品的命运,也会极大影响该书的口碑与销量。
对於《石中火》来说,这是一件大事。在陈青萝和寧春宴的想像中,此时王子虚都该如坐针毡了,所以打电话来邀请他一起看直播。
王子虚接著又恍然大悟:难怪萝小姐吞吞吐吐,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那是她在找一个合理的切入点。她不好意思直接邀请王子虚,旁敲侧击了半天,只可惜自己没听懂。
电话那头,寧春宴清脆的声音传来:“明天,我在南方会馆租了个包间,带浴场能k
歌,我们一起看直播,怎么样”
“这————”
寧春宴狡黠地“嘻嘻”一笑:“用了点杂誌社的经费,你不介意吧”
“这真的好吗”
“看直播顺带团建嘛,”寧春宴说,“顺便也是去给你加油打气。你是大股东,肯定不会有意见的对吧”
王子虚沉默片刻,然后道:“我没意见,你们去玩吧。但我————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为什么”寧春宴声音抬高八度。
“我这边————有点別的事。”王子虚说,“需要闭关—————个人。”
“你在写新书”
“嗯。”王子虚心虚地轻轻带过这茬,打算以后再想办法解释“新书”的事。
寧春宴的语气格外遗憾:“你真不来吗你来了就能看到我们几个大美女穿浴衣咯
“”
“太遗憾了,如果看一眼这辈子肯定值了。但是为了写作,没办法,只能舍熊掌而取鱼。”王子虚说。他自忖写文暖脚本也是写作,所以不算骗人。
“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贫了”寧春宴骂了一句,手机回到陈青萝的手里。
“你要继续推石头吗勇士。”她用一种仿佛rpg游戏里发布任务的女祭司角色的口吻问道。
“是的,西西弗斯命中注定要吃苦。”王子虚说。
“只盯著石头,西西弗斯就会错过一整个夏天。”陈青萝说。
王子虚有几分动摇,刚沉默几秒,陈青萝就说话了,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结果出来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
通话被掛断了,王子虚听著忙音发呆好半天。
在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山巔的风卷著碎石划过脸际,他用粗糙的掌心摩擦著巨岩。云影轻落,一位身披银纱的女神悄然而至,脸庞如同月光般皎洁,微微歪头,用好奇的视线描摹他的身体。
而他始终只注视著眼前巨石,一刻也不曾挪开视线。皎月破云而出,薄雾散去,那个地方已没有女神的身影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一位可爱的女神,蹲在路边,歪著头,看他推了一天的石头。
王子虚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种失落的感觉,好像自高中后,再次错过了她的夏天。
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想把这股没来由同时令人丧气的沮丧扇走。身后突然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你干嘛疯啦”
他结结实实被嚇了一跳,转过身,看到萧梦吟步伐轻巧,閒逛似的从背后路过。
“你怎么进来的!”王子虚惊魂未定。
“什么叫怎么进来的”萧梦吟说,“你进来前我就在这里呀,我躺在椅子上补觉来著。”
王子虚瞥了角落一眼,的確,休息室角落有架老爷爷的摇摇椅,椅子上扔著一条毛毯和一副眼罩。
这椅子在一堆纸壳箱背后,他刚进来时確实没留意那边。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王子虚的语气略带责备,还有几分被窥破了心事的惊慌。
“你吵醒了我的瞌睡虫,我都没怪你!”萧梦吟倒打一耙,“对了,明天是翡仕的评选会”
王子虚心有不愉,但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低声道:“对。”
“你真不看吗”萧梦吟一边喝著保温杯里的热水,一边从杯沿边缘偷偷看他脸上表情,“你不是为了《石中火》付出了巨大牺牲吗”
王子虚道:“吾书已成,不管看还是不看,都不改变结果。不如把时间花在赚钱上。”
“你不看我看,”萧梦吟说,“我明天要组织直播观看会,让小弟们都来看看评委们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