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一命二运三风水
听到“做个交易”四个字时,林峰有些愣神。
他也不是没有接到过奇投诉电话:有在绿化带种菜被环卫拔了的,有要求把小区垃圾桶换成马卡龙色的,还有被公园的石凳烫破痔疮要求赔钱的————
但要求“做个交易”的还是头一次。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上世纪的港片世界。
无论对方的要求多么无厘头,对待群眾都要保持耐心和温和,这是作为党员的基本素养。他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举报王子虚做语聊”
女人说:“不是,不只是做语聊————算了,我直说吧,他就是小王子。
“小王子”
“您上网吗知道小王子吗”
“我略有耳闻,”林峰正襟危坐,“请问你这个指控,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证据,”电话那头的女人振振有词,“但现在不能给你。我目前对你並不信任。”
林峰略有些哭笑不得:“你可以对我放心,我不光主持文协的日常工作,我还要管理纪律。如果你反映的情况属实,我一定严肃对待,纠正错误。”
女人语气急促:“那不行,你纠正了,不就相当於消灭问题了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傢伙虽然明摆著利己主义,但她倒挺直白的,那点小心思也不藏著掖著。
林峰试图总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举报王子虚,但给不出任何证据,同时还想要一些好处对吧”
“呃————嗯不是这样,哪里不对”电话那头的女人听上去有点混乱,“你等一下,我想想————”
想了会儿,她又说:“我虽然不能把证据给你,但是你应该知道吧如果我披露到网上,会引发什么轩然大波,到时候你们还得费劲公关————”
“这位同志,”林峰打断她道,“你不妨先说说,你想提什么要求”
女人略感振奋,道:“我的要求並不高。你们不是有作家津贴吗我希望把我也纳入津贴范围。”
林峰沉默了两秒,女人赶紧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我以后產出一些文章,我都可以写,我很能写的,不信我可以把以前写的诗给你看。”
“这位————女士,”林峰斟酌了一下词句道,“你可能对我们的性质有些误解————”
“其实我比王子虚写得更好,”女人打断他道,“如果让我有一份津贴,不用多,只要能维持生活,我可以写出比王子虚更好的作品。”
“你有误解,”林峰压过她的声音,“我们文协是个群团组织,是联繫作者的沟通平台,不是养作者的公司,不是谁写得好就给谁津贴,这是其一。”
“其二,的確有专业作家津贴存在,但这是特殊歷史时期遗留的制度,现在人数非常少,门槛极高,我们西河整个文协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领特殊津贴。”
“其三,我们不与人做交易。如果王子虚的行为违纪,自然有相关单位会处罚,这绝不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筹码。”
林峰语气愈厉,赵词思绪愈抽离,仿佛周遭空气变得沉重而黏稠,呼吸都感到胸腔受压迫,捂住话筒的纸巾也飘落在地。
打来这通电话的正是赵词。她从安幼南那里窥知了小王子的秘密,初时兴奋不已,直觉人生行到了转折的十字路口。
左思右想两天后,却陡然发现,自己如同入金山却搬不动的寻宝客,空有天大机缘却无法变现。
她不能將这个消息交给电视台。
电视台不会多重视她这个无名小卒。顶多將她冠以“消息灵通人士”的头衔,糊上一脸马赛克,在晚间8点档新闻观察登场两分钟,讲完就下线,之后仍是无名小卒。
她也不能將消息卖给微博上的八卦博主。
將这消息卖出去是为他人做嫁衣,何况就算卖出了价,对她的现状也没有根本性的改变,她不会干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她也不能去网上独家披露。
这事拿到网上说,只会被认为是痴人的梦吃。网上谁认识她啊她唯一有影响力的社交平台,只有微信朋友圈,嚷嚷一番后,可能只有她妈妈会给她点个讚,並且告诉她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她一直思考这事到深夜,辗转反侧两个小时后,她忽然福至心灵:既然曝光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反向思考,想想有谁不愿意这事曝光
最不愿意曝光的肯定是王子虚本人。她当然不会直接去找王子虚要封口费,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其次她更不愿意面对安幼南。
其次便是王子虚的单位西河文协了。
赵词过往人生淬炼出的经验和直觉告诉她:到这儿碰碰运气,也许有戏。
像他们这种地方的小领导,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帽子,一个是位子。王子虚这事要曝光出去,恰恰能把这两样东西毁了。
如果曝光出来这个小王子竟然是文协人士,必定引发民间对文协权威性的质疑和声討,这必然影响领导的前途,他们大概率会选择花钱捂嘴。
赵词想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使现在给她一笔五位数的横財,也无法改变她的生活。她要么灰溜溜回到老家,要么继续上这个狗日的破班。
她一直想当一个作家。毕业七年四处碰壁,能够让她获得成就感的始终只有文学。在民间採风,在斗室中笔耕,书写自己理想中的文字。可是文学养不活她。
只要能够拿到津贴就好了。只要拿到津贴,她就能把辞职报告甩到那个臭逼老板脸上,就能找回梦想,就能摆脱现在的生活。
她越分析越觉得自己对。於是精心研擬了一套方案,包括打电话时怎么入题,怎么拉扯,怎么谈判,怎么拍板————全都列印出来,做好万全准备,才拨通电话。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林峰在第一步,就拿“我们不与人交易”这句话把她给堵死了。
赵词不仅感到前功尽弃,更感到自尊心碎了一地。
“好一个我们不与人交易”,好一句冠冕堂皇的我们不与人交易”!怎么有脸说得出口的”赵词的脸逐渐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姑娘,你冷静一点————”
“你们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吗你们跟人交易还少了吗”赵词丝毫没冷静,“搞裙带关係的,帮小孩发稿子凑学分的————这些难道不是隱形交易
“我昨天看过你们《西河文艺》了,翻开第一页,就是一首惊世骇俗的卷首小诗——
《咏列印纸》!来,我给你念念!”
清了清嗓子,赵词提高音量道:“素麵朝天立案头,无声承载万般愁。一张薄纸千钧重,此物堪称第一流。”————这么整脚的东西也配叫诗
“这样的诗凭什么能刊登上去,这难道不是交易吗你敢说这诗的作者不是你们的熟人这就是人情关係和文学话语权之间的骯脏交易!
“你们做这套交易怕不是早就轻车熟路了吧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能冠冕堂皇地说不做交易”呢起码我是真有才华吧!”
林峰听得面红耳赤,汗流浹背,如坐针毡。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她说的那些事,自己绝没做过,问心无愧。但是自己没做过有什么用那些现象,无一件不是曾经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他亲眼目睹,从未尝试改变。
“姑娘,”林峰对著送话筒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我也这样想过,为什么他们写得这么烂,却可以发表我写得不比他们差,为何我不能发表是不是我家世不如人,背景不如人,关係不如人
“我这样內耗了很久,最后我选择相信:是我能力不如人,努力不如人,钻研不如人。但是我没有放弃,只是比以前更努力了。正因为我家世、背景、关係不如別人,我才要写得比別人更好,无爭议地好,这样我才能出头。
“但是你问我是不是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发表我没法回答你。因为现在的我,背景比人强,关係比人强。我不那么上心地写一篇文章,也能轻易获得发表。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仅凭才华能否打动別人,因为编辑没法忽视我的名字。
“我可以坦率地说,在我四十多年浅薄的见识里,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成功者,都靠关係、靠背景、有贵人扶持。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但我也可以很诚恳地说,如果我没有以前的努力,我不会被眷顾,不会被发现,不会有贵人来扶持。
“你对我们的批评很对,你说的那些现象,都是不应该存在却存在的事,即使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也没有对其坚决说不”的勇气。我反省自己。
“但这不是我要跟你交易的理由。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筹码。它也是不应该存在之事。如果我在这里妥协了,就是错上加错。所以你的要求,我绝不会答应。”
赵词发觉自己的慷慨陈词起了反效果,一下子慌了,连忙道:“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来敲诈的————条件都可以谈嘛!你算算帐,如果我向外界公布了这个消息,你们要花多大力气去公关要花多少经费才能消弹影响还影响你的位子————”
“姑娘,”林峰再次打断了她,“就算王子虚真是小王子,他的行为也不违反任何规章制度。”
赵词揉了揉额头:“你这是老派的想法,现在的网际网路以情绪对立为主,舆论起来了根本不会管他是否违法。”
“舆论是舆论,一码归一码,”林峰说,“我不能因为可能会產生舆情,就跟你做交易,这是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
赵词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不適合公开交流要不找个机会见一面”
“没那个必要。”林峰语气生硬,“不管是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我的回答都一样。
“”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文学造诣有自信,你应该去创作,去投稿,我相信你总会找到欣赏你的人呢。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把稿子投给我。你现在的行为,是错误的,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只会和你的理想背道而驰————”
赵词彻底崩溃,大声道:“你这话,一股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爷味!我用不著你高高在上地说教!就一句话,你敢不敢让我去曝光这事”
“请便。”林峰铁青著脸道,“你儘管曝光吧。战士不怕考验。”
“话说成这样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你给我等著!我一定会让这个消息传遍天涯海角,让王子虚和你们西河文协彻底出名!”
赵词猛然掛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峰瘫坐在椅子上,抑鬱了半天。
隨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子虚的电话。
“喂,老王啊————长话短说,我刚才接到一个奇怪的举报电话,某位群眾说,你是小王子————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你最近要注意点,有可能某些人或者团体盯上你了,他们可能会在网上散播谣言,你最近谨言慎行————
“————我还好,你最近有新作品写作计划没有————嗯,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对了,那什么,你是不是————”
林峰举著手机,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没什么,你忙吧。”
掛断电话,他眼神突然变得茫然起来。
他之前对那女人说,他这辈子见过的绝大多数成功者,很少有不靠人脉、关係、背景、家世————只靠才华就出人头地的。
他其实有一句话压在心里没说:王子虚就是那少数几个,只靠才华就出人头地的人之一。
在那女人对他说,王子虚就是小王子时,他居然並没有多惊讶,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
事后回想起来,王子虚怎么可能是小王子呢他认识王子虚也这么久了,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是小王子呢
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怀疑,以王子虚的才华,如果他真是小王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刚才那问题在嘴边转了好几圈,他想问个究竟:你到底是不是小王子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他暂时还没准备接受这个答案,不如让它保持悬而未决的状態。
“小赵。”林峰把秘书唤进来,“让陈乔升过来,把新一期《西河文艺》的稿子带过来。”
陈乔升是《西河文艺》的编辑,以前林峰老跟他喝酒,现在成他上级了。
陈乔升风风火火地过来,林峰伸伸手道:“下一期《西河文艺》的稿子拿过来我审审。”
陈乔升一愣,伸手把稿子递过去:“怎么了这是以前都不看这个的。”
林峰道:“《西河文艺》是我们西河文学的主阵地,新年新气象,还是要抓一抓。”
说罢他低头看稿,陈乔升忐忑地坐在一旁沙发上候著,过了二十分钟,林峰才总算从稿子上抬起头。
“大部分都还行,不过这个卷首诗,是不是太白了小小一根弯条条,桌上无声立功劳。几张纸片它来绑,此物真是好得很。”这是在咏什么”
“咏回形针。”陈乔升答道,“韩老说,看了上期的《咏列印纸》,產生了灵感,打磨了一个星期才写的这一首。”
“乔生啊,”林峰看向他,“这种水平的诗,放在卷首,你不觉得掉价吗”
陈乔升低声道:“林主席,韩老是————退下来的,他老人家平时不投稿,要是给他退稿了,得罪人的。”
林峰心平气和地说:“他这首诗不符合《西河文艺》的用稿標准,退稿合情合理,有什么得不得罪人的隔壁不是有《老年生活》杂誌吗推荐他往那儿投稿吧。”
陈乔升摊手道:“在人家心里,《西河文艺》才是文学標杆啊,在《老年生活》发了他会觉得没面子,老年人攀比心很重的。”
林峰说:“我不是在跟你討价还价,这种水平的稿子要是都能发上来,《西河文艺》
还算是文学標杆吗退了,重新选。”
陈乔升面如死灰地转身,临出门又转过头,低声问道:“林主席,要是韩老说,之前《咏列印纸》都能上,凭什么他的这首不能上,我怎么解释啊”
林峰道:“你解释不了让他打电话给我,我来解释。”
赵词放下电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抓起桌上的阿米替林,在手心上倒了两颗,一仰头咽了下去,又喝了半玻璃杯的白开水,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稍微平復。
这药的好处是便宜,但坏处是副作用大,吃完容易便秘,而且最近药效越来越弱了。
赵词怀疑自己不止是抑鬱症,但没去检查。她不敢请假,周末也没时间。如果被公司的同事,发现她在服用精神类药物,她可能会有大麻烦。
掛断林峰电话时,她自己的曝光宣言还迴响在耳边,成了寂静中耳鸣音的底噪。但盘旋在她脑子里的只有一句话:
绝对不能曝光。绝对不能就这么曝光出去。
一张牌捏在手里的时候,才是具有最大威胁的时候,如果打出去了,就没用了。
但如果不打出去,手里这张牌又有什么用形势一直在变化,也许明天小王子的身份就曝光了,和她毫无关係,她什么都得不到。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手指深深陷入头髮里。
“你真笨,我的小东西。”
赵词转过头,发现对面沙发上多了个男人,静静坐在那里,如同月光浸过的一截清竹,他身穿暗红色的丝绸睡袍,胸口开,露出线条乾净利落的胸肌,脸上满是少年气。
“沈星遥————”赵词下意识地念著他的名字。男人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酒。
“你一直有个误区,笨傢伙,”男人语调优雅,“你觉得自己要单干,才能將所有好处独吞,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仅凭你一个人,怎么对抗得了树大根深的小王子”
赵词喃喃道:“那我该怎么办”
“逆向思维,”沈星遥摇晃红酒杯,“思考一下,谁是小王子的敌人,谁是王子虚的敌人,只要找到了他的敌人,就找到了你的盟友————”
“他的敌人————”赵词一阵失神,隨后眼睛亮了起来,“石同河。”
“对咯!”男人露出讚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