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国像一个游魂一样,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泥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下水道腥臭味。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比地狱还要凄惨几分。
大哥宋军山的大腿上打着肮脏的石膏,正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木棍,靠在墙角晒太阳,眼神浑浊而麻木。
二姐宋子美前几天实在受不了家暴男丈夫的毒打,半夜逃了回来。
此刻,她正捂着被打得青紫交加的半边脸,坐在门槛上掉眼泪。
而堂屋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是宋明的老母亲,陈秋萍曾经的婆婆——宋老太。
自从张丽华卷款跑路,宋明被打坏了脑子送进精神病院后,这个原本在宋家作威作福、向来眼高于顶的老太太,也彻底垮了。
她每天只能躺在那张破板床上,靠着捡垃圾换来的几个窝窝头吊着一口气。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宋老太在屋里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喊了起来。
“正国啊……咳咳……带要到饭没有?我快饿死了……”
宋正国没有理会她。
他像一根木头一样走到院子中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哭嚎。
“完了……咱们全完了!”
“妈发财了!妈当了女首富了啊!”
宋正国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她今天坐着奔驰车回来的!好几辆大奔啊!市里的大官都给她开道!她还从国外拿回来了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啊!咱们家要是没赶她走,那钱全都是咱们的啊!”
宋正国绝望的哭喊声,在破旧的院子里回荡。
听到这些话。
原本靠在墙角等死的宋军山,猛地瞪大了眼睛,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宋正国的衣领。
“你说什么?!陈秋萍拿了两百万美元?!你没看错?!”
宋子美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双满是淤青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其贪婪和疯狂的光芒。
“正国!你说话啊!她在哪?她是不是还认咱们?!”
就在这时。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已经三天没下床的宋老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竟然拄着一根扫帚把,颤颤巍巍地从昏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太太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贪婪和激动,涨得通红。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极其精明、极其算计的恶毒光芒。
“两百万美元……”
宋老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我的老天爷啊,这得是多大的一座金山啊!”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都能在街上横着走。两百万美元这个天文数字,直接把宋家这几个穷途末路的白眼狼,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还愣着干什么!”
宋老太猛地用扫帚把敲了一下地面,拿出当年在宋家当老祖宗的威风。
“她陈秋萍就算是当了天王老子,那也是我宋家曾经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是你们几个身上掉下来的亲娘!”
宋老太咬牙切齿,仿佛陈秋萍赚的钱,天生就该进她宋家的口袋。
“当年要不是我们宋家供她吃穿,她一个开破饭馆的女人,能有今天?”
“走!都跟我走!”
宋老太指挥着残兵败将般的儿孙们,眼中闪烁着无赖的光芒。
“去她的那个什么红星厂!咱们一家老小去给她下跪,去给她磕头!”
“这全江都的人可都看着呢!她陈秋萍要是敢不认账,敢不给钱,老太婆我就一头撞死在她的厂门口!”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是怎么逼死自己的亲婆婆和亲儿女的!”
……
下午两点。
红星酿造总厂(原市第二肉联厂)气派的大门外。
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镇守在两侧,全新的不锈钢电动伸缩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市里刚挂上去的“重点保护企业”和“创汇先锋”的红色铜牌,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厂区内,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正排队驶出,一片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
突然。
“陈秋萍!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毒妇啊!你快出来见见你可怜的婆婆啊!”
一声凄厉而极其尖锐的干嚎,瞬间划破了厂门口的宁静。
几个保安转头看去。
只见四个衣衫褴褛、像叫花子一样的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厂门外。
领头的宋老太,二话不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块写着“创汇先锋”的铜牌
她毫不顾忌形象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地哭闹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媳妇发达了,当了大老板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却把亲婆婆和亲生骨肉赶出家门,让我们讨饭吃啊!”
宋老太的演技极其精湛。
几滴浑浊的眼泪挤了出来,配上她那副瘦骨嶙峋、风吹就倒的可怜模样,瞬间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宋军山拄着破木棍,也跟着跪在一旁,满脸悲愤地低着头。
宋子美则捂着满是淤青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妈!女儿被男人打得快死了,您就忍心见死不救吗!”
宋正国跪在最后面,虽然觉得丢人,但在那两百万美元的巨大诱惑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干嚎。
这是八十年代,民间最典型、也是杀伤力最大的一招——道德绑架。
在那个年代。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百善孝为先”的传统观念,依然深深地根植在普通老百姓的脑海里。
不管是离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要老人一跪,儿女一哭,看客们的同情心,本能地就会偏向弱者。
果然。
不到十分钟,厂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和下班的工人。
人群中,开始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哎哟,这也太惨了吧。那个拄拐的,腿都断了。那个女娃,脸被打得都没个人样了。”
“听这老太太的意思,咱们陈厂长是她们家以前的媳妇?这发了财,就不认前夫家的人了?”
“唉,这叫什么事啊。就算离了婚,那三个孩子总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吧?哪有亲妈看着孩子饿死不管的?”
“就是啊。这女人心肠也太硬了。赚再多钱,连孝道都不顾了,这可不行……”
听着周围人群逐渐偏向自己的舆论。
宋老太低下头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得意的冷笑。
她太了解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了。
陈秋萍现在是市里的重点功臣,越是这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就越在乎名声!
只要她在全江都的老百姓面前把陈秋萍的名声搞臭。
陈秋萍为了息事宁人,为了保住她女首富的脸面,就绝对会乖乖地掏钱!
“陈秋萍!你出来啊!”
宋老太哭得更起劲了,甚至开始在地上打滚。
“你要是不出来见我,老太婆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大家都看看你的心有多黑!”
……
此时。
红星总厂,顶楼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内。
隔着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外面的喧闹声虽然变得微弱,但依然能听得见。
许嘉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地攥着对讲机。
“老板!这宋家的人也太不要脸了!当年是他们把您赶出来的,现在看您有钱了,居然跑来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许嘉咬着牙,气愤地说道。
“外面围了好多人,还有几个小报社的记者在拍照。他们这是存心想用道德舆论来逼您就范!”
“老板,我这就叫保卫科的人出去,把这几个无赖直接扔出江都市!”
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却没有立刻回话。
她正拿着一份下个季度的海外出口报表,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那件质感极好的暗红色真丝衬衫上,泛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
过了许久。
陈秋萍才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报表。
她端起桌上的上等明前龙井,轻轻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扔出去?”
陈秋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极其深邃的笑意。
“扔出去,岂不是正好坐实了他们嘴里‘为富不仁、冷血无情’的骂名?”
陈秋萍站起身。
她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门外那场犹如跳梁小丑般的闹剧。
上一世。
这个宋老太,为了偏袒张丽华那个狐狸精。
不仅把她陈秋萍娘家带来的嫁妆偷偷拿去给张丽华买金镯子。
甚至在陈秋萍生着重病的时候,故意把家里好吃的藏起来,只留下一锅发馊的剩饭给她吃。
那时候的宋老太,是何等的刻薄,何等的不可一世啊。
“老板,那咱们怎么办?”许嘉焦急地问道。
“不能由着他们这么闹下去啊,市里的领导下午还要来视察呢。”
陈秋萍转过身。
那双经历了岁月淬炼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掌握了绝对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的从容,以及准备进行最终清算的冰冷。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了,就在门外唱,未免太委屈他们了。”
陈秋萍整理了一下袖口。
“许嘉,通知保卫科。”
“把大门打开,把这四位‘贵客’,恭恭敬敬地请进咱们厂最豪华的一号会客大厅。”
许嘉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板,您……您要见他们?您就不怕他们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吗?”
“狮子大开口?”
陈秋萍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威压。
“一个人,只有在极度膨胀、看到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最贪婪、最丑陋的本性。”
“而从希望的最高处,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
陈秋萍的眼底,闪过一丝杀伐果断的寒芒。
“这,才是对他们最彻底的惩罚。”
“去安排吧。把厂里的高管,还有外面那几家小报社的记者,也一起请进会客厅。”
“今天,我要给江都的老百姓,演一出好戏。”
……
十分钟后。
红星厂气派的电动大门,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号会客大厅,位于厂区的行政主楼一楼。
这里装修得极其奢华。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四周摆放着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熏香的味道。
宋老太和宋家三个儿女,被保安“请”进了这个宛如宫殿般的地方。
一踏进这里,他们四个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直了。
宋老太踩在柔软的进口羊毛地毯上,感受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凉风,原本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底气。
看看!
陈秋萍到底还是个女人!到底还是怕了!
宋老太在心里得意地狂笑。
就算她赚了金山银山又怎么样?只要我这个当婆婆的往地上一跪,她还不是得乖乖地把我请进这皇宫一样的地方来供着?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宋老太低声对身后的三个孙子孙女训斥道。
“咱们是来拿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的!这厂子再大,那也有咱们宋家的一份!”
宋军山看着周围那些昂贵的摆件,贪婪地咽着口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会儿一定要让陈秋萍给他安排个副厂长当当,以后天天坐真皮沙发,抽中华烟。
宋子美则死死地盯着茶几上摆放的高档水果点心,想着等下一定要狠狠地敲陈秋萍一笔钱,拿去买最贵的花裙子和化妆品,让那个打她的死男人高攀不起。
四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甚至开始毫无顾忌地吃起了桌上的进口提子。
一副大功告成、准备接管厂子的丑恶嘴脸。
几名记者也跟了进来,拿着相机,准备记录这场豪门恩怨的后续。
就在这时。
会客大厅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陈秋萍来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步伐从容不迫。
她的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助理许嘉,以及两名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部高级律师。
她径直走到主位的那张单人真皮沙发前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气场全开。
那种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如同实质般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压得宋家四口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宋老太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底气,在看到陈秋萍那冰冷眼神的瞬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金钱的诱惑,终究战胜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