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VIP观景台内,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舞台中央的陈秋萍。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有手艺,有谋略,更懂得如何利用工业化来放大传统的价值。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他放下酒杯,转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道:
“去安排一下。博览会结束后,我要单独会见这位陈厂长。”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资本底气。
“告诉她,江都的池子太小了。我吕成方,想跟她谈一笔,能让红星酱跨过太平洋的大买卖。”
随着“创新金奖”的归属尘埃落定,红星酿造总厂那个原本位于边缘角落的展台,彻底被疯狂的客商踏破了门槛。
“老板,咱们打了一场大胜仗!”
许嘉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意向合同,兴奋得满脸通红,大步冲进后台的专属休息室。
“光是下午这短短三个小时,华东地区就有四十几家星级酒店和高档连锁餐厅,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跟我们签订长期的调味品专供协议!”
许嘉把合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咱们红星的牌子,算是彻彻底底在高端餐饮界站稳脚跟了。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廉价作坊!”
陈秋萍正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跟了她两世的中式老菜刀。
听到许嘉激动的话语,陈秋萍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狂喜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这只是意向书,后续的品控和冷链物流跟不上,这些大客户随时会跑。”
陈秋萍将擦得雪亮的菜刀妥善收进刀鞘里,声音沉稳。
“兼并肉联厂之后,咱们的产能确实上来了。但想要吃下这些高端酒楼的单子,厂里的卫生标准、包装工艺,甚至是员工的素质,都得进行一次彻底的升级换代。”
她站起身,拍了拍许嘉的肩膀。
“高兴一晚上就行了。明天回厂里,才是真正的硬仗。”
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外。
“请问,是红星厂的陈秋萍厂长吗?”
陈秋萍转过身,目光微微一敛。
这助理虽然态度恭敬,但身上的那套西服料子,以及那种从容不迫的举止,绝不是普通小饭店里能培养出来的。
“我是。有事吗?”
助理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张带着淡淡松香味的烫金名片。
“陈厂长您好。我们老板是今天博览会的特邀评委。他对您下午的烹饪技艺,以及贵厂的酱料产品非常感兴趣。”
助理微微欠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老板已经在顶楼的贵宾茶室备好了上等的明前龙井。想请陈厂长移步,谈一笔大生意。”
陈秋萍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简约的名片上。
上面没有印什么花里胡哨的头衔,只有干净利落的三个大字,以及一串国际长途的私人电话号码。
“吕成方”。
看到这个名字,陈秋萍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波。
在这个年代的商界,吕成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不仅是国内最早一批下海并且大获成功的顶级投资商,更是手握庞大海外渠道、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着深厚人脉的华人资本巨头。
“知道了。”
陈秋萍将名片从容地收进口袋,转头看向许嘉。
“你先带着工人们把展台撤了,回酒店等我。我去见一位客人。”
……
十分钟后。
会展中心顶楼的贵宾茶室。
这里远离了一楼的喧嚣,布置得古色古香。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江都市逐渐亮起的璀璨霓虹。
陈秋萍推开厚重的红木雕花门。
茶桌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真丝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了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儒雅与深邃。
听到开门声,男人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抬起头。
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却又深藏不露的眼睛。
“陈厂长,久仰。”
吕成方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主动伸出右手。
“一下午的比赛辛苦了。冒昧请陈厂长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陈秋萍走上前,大方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吕先生客气了。能接到您的邀请,是红星厂的荣幸。”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底层商人见到大资本时的诚惶诚恐。陈秋萍的落座,自然得就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让吕成方眼中的赞赏之意,又浓了几分。
他在商海浮沉多年,见惯了那些为了拉投资而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厂长经理。
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却有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
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璞玉。
“陈厂长,请用茶。”
吕成方亲自为陈秋萍斟满一杯茶,随后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切入了正题。
“下午那道‘朝阳秘酱炙烤雪花牛’,我尝过了。”
吕成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种舌尖上的震撼。
“我在海外漂泊了十几年,吃过米其林三星,也吃过顶级法餐。但是今天下午,陈厂长的那一盘牛肉,却让我吃到了久违的‘中国胃’。”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秋萍。
“手艺是顶级的。但真正让我感到惊艳的,是你做这道菜的底料。”
“陈厂长,你的野心很大啊。”
吕成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商业洞察力。
“用工业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酱料,去冲击传统中餐的灵魂。你不仅想做底层老百姓的下饭菜,你更想把‘红星’这两个字,变成中国高端调味品的行业标准。”
面对吕成方的一语道破,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微微泛苦,却余味悠长。
不愧是顶级的资本大鳄。
陈秋萍在心里暗自思忖。一眼就能看穿红星厂未来的战略布局。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绕弯子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吕先生目光如炬。”
陈秋萍放下茶杯,神色坦然地迎上吕成方的视线。
“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红星厂现在已经兼并了江都肉联厂,产能不再是瓶颈。要想养活这两千多名工人,国内的盘子,迟早有一天会遇到天花板。”
“所以,”陈秋萍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想把盘子做大。大到不仅能装下江都,装下华东,还能装下更大的天地。”
“说得好!”
吕成方忍不住抚掌轻叹。
他原本以为陈秋萍只是个运气好、有点祖传手艺的女强人。但此刻的交锋让他明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拥有着罕见大局观的真正企业家。
“陈厂长,既然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说了。”
吕成方的身体微微前倾,属于资本家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我很看好红星酱的潜力。中华美食博大精深,但在国际市场上,却一直缺少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标准化的东方调味品品牌。”
“海外有几千万华人华侨,他们都在寻找那一口正宗的家乡味。不仅是华人,欧美的中餐厅供应链,也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蓝海。”
吕成方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茶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是有钱人的八十年代末,两百万美元的外汇,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国内企业为之疯狂的惊天巨款!
但陈秋萍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吕成方,等待着他的下文。因为她很清楚,资本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个人出资两百万美元,注入红星酿造总厂。”
吕成方紧紧盯着陈秋萍的眼睛,抛出了他的条件。
“这笔钱,专门用于贵厂建设符合国际FDA出口标准的无菌生产线、冷链仓储,以及组建跨国海运渠道。”
“作为回报,我要红星厂海外销售渠道百分之四十的绝对分红权,以及国际版图的独家代理资格。”
这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
吕成方不仅给钱,还负责打通最难啃的海外出口壁垒。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厂长,此刻恐怕早就兴奋得拍桌子签约了。
但是。
陈秋萍却陷入了沉默。
她的手指轻轻摩擦着紫砂茶杯的边缘,大脑在飞速运转。
吕成方是个厚道人,他没有提出要干涉国内主厂的股权和管理权,只要了海外渠道的分红。
这说明他是真心想把这块蛋糕做大。
但是,海外市场不同于国内。仅仅有钱和渠道是不够的,红星的牌子在国际上毫无知名度。就算东西铺到了国外的超市货架上,没人买账,这两百万美元也会打水漂。
陈秋萍抬起头。
“吕先生的条件很优厚。红星厂现在也确实需要这笔外汇来完成产业升级。”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商界女王的绝对理智。
“但是,东西做出来,还得卖得出去。红星的牌子在国内是金字招牌,到了国外,就是个无人问津的生面孔。”
“吕先生,既然是一起做跨国的大买卖,我陈秋萍不能只拿您的钱,让您一个人去承担开荒的风险。”
吕成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面对两百万美元的诱惑,这个女人首先考虑的,竟然是双方的风险平衡和品牌出海的实际困境。
这份沉稳和格局,让吕成方彻底折服了。
“陈厂长,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我吕某人没有看错人。”
吕成方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缓缓推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知名度的问题,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吕成方指着那张邀请函,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下个月,在东南亚的新国,会举办四年一届的‘世界厨艺大师邀请赛’。那是全球餐饮界最高级别的盛会,欧美、日韩的顶级名厨都会参加,全球上百家媒体同步转播。”
吕成方看着陈秋萍,眼底燃烧着期待的火光。
“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代表华国代表团的推荐名额。”
“陈厂长,我要你带着红星酱,亲自去参加这场国际比赛。”
吕成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外面广阔的夜空。
“只要你能在这个国际舞台上,用你的手艺和红星酱征服那些挑剔的外国评委。拿到名次。”
“红星酱,就会在一夜之间,名扬四海!”
“到那个时候,这笔两百万美元的投资协议,我们当场签订。”
吕成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陈秋萍。
“陈厂长,不知道这份跨过太平洋的挑战书,你敢不敢接?”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是江都市繁华的霓虹。
窗内,是一扇通往国际商业帝国的沉重大门。
陈秋萍站起身,拿起了那张沉甸甸的黑色邀请函。
她想起了上一世在厨房里油烟熏烤的绝望,想起了这一世从那个破败胡同里一步步杀出来的血路。
如今,她不仅要摆脱命运的泥沼,她还要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让祖传的中华美食大放异彩。
“吕先生。”
陈秋萍将邀请函稳稳地收进风衣的口袋里,语气中透着一股披荆斩棘的绝对自信。
“麻烦您现在就可以让律师准备投资合同了。”
陈秋萍穿着一身白色的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站在精密的天平前。她的目光专注而严苛,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药匙,将研磨成极细粉末的八角、桂皮等香辛料,一点一点地拨入烧杯中。
许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大气都不敢出。
“三号配方,盐度下调百分之零点五,油脂比例微调,增加大豆发酵的醇厚感。”
陈秋萍放下药匙,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但指令异常清晰。
“欧美和东南亚人的饮食习惯,和我们国内重体力劳动者不同。他们对重油重盐的耐受度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