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秋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个疙瘩。
“这太难了。”
她常年跑销售,太清楚里面的门道。
“供销社那是铁打的国营系统,采购渠道向来都是内部闭环。他们货架上摆的,全都是当地国营老厂的产品。”
“咱们一个私营个体户,想插手进去分一杯羹,那简直比登天还难。那些采购科长,连门都不会让咱们进。”
陈秋萍看着地图,神色平静。
“底下县市的采购科长不让进,那我们就直接去敲省供销总社的大门。”
“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拿下省总社的红头文件,全省几千个基层供销社的货架,就会对我们一路绿灯。”
张立秋苦笑了一声。
“我打听过了。省供销总社的一把手,是个女主任,叫严华。”
“这个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脾气硬得像石头,省里人都叫她‘铁娘子’。”
“听说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咱们这些搞私营的个体户,觉得咱们都是投机倒把、赚黑心钱的奸商。那些提着茅台和中华烟去走后门的老板,全被她拿扫帚赶出过大门。”
铁娘子。
陈秋萍听到这个外号,不仅没有退缩,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在男权当道的八十年代官场,一个女人能坐到省供销总社一把手的位置,还博得这么一个强硬的名声。
这绝对不是一个靠拉关系走后门就能打动的人。
“有点意思。”
陈秋萍将地图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严主任不喜欢茅台和中华烟。”
“那我们这次去省城,就给她带点不一样的见面礼。”
……
两天后。
中原省,供销总社大院。
这是一座修建于六十年代的苏式苏式建筑,青砖灰瓦,透着一股极其庄严肃穆的官方气息。
大院门口站着门卫,出入都需要极其严格的登记。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大院门外的马路边。
陈秋萍没有穿那身显得过于高调的高定风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张立秋也换下了高跟鞋,穿了一双平底黑皮鞋。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朴素的基层女干部。
走到门卫室。
张立秋递上介绍信:“同志你好,我们是江都红星酿造厂的,找严华主任汇报工作。”
门卫大爷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私营”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严主任今天下基层视察去了,不在。”
张立秋急了:“大爷,我们大老远从江都赶过来……”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去去去,别在这儿堵门。”门卫大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就在张立秋准备继续交涉时。
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严主任!您不能这么一刀切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追在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身后,满头大汗地哀求。
“我们化肥厂可是省里的老字号!您这突然把我们的采购配额砍了一半,厂里几百号工人下个月喝西北风啊!”
那短发女人,正是省供销总社的一把手,严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少拿工人来压我。”
严华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你们厂上个月供到是白灰?”
“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了一年的钱买你们的化肥,你们就拿这种残次品去糊弄农民的庄稼?”
严华指着那个厂长的鼻子,毫不留情地一顿痛批。
“我告诉你!供销社的招牌,是为人民服务的!谁敢在这上面掺沙子赚昧心钱,我就砸谁的饭碗!”
“配额减半算是轻的。下个月质量再不达标,我让你一袋化肥都进不了供销社的大门!”
骂完,严华转身就往大门口走,留下那个厂长在原地擦着冷汗,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门外。
目睹了这一幕的陈秋萍,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
张立秋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这铁娘子,脾气还真是火爆。老板,这可比孙大壮那种人难对付多了。”
陈秋萍整理了一下衣领。
难对付,是因为严华没有私心。
对于这种把国家利益和百姓饭碗看得比命还重的传统官员,讲什么利润分成、市场经济,全都是对牛弹琴。
想打动她,只能用最纯粹的质量,和最硬核的底层逻辑。
严华快步走出大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准备下乡。
就在她即将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时。
陈秋萍大步迎了上去,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严华的面前。
“严主任。江都红星厂,陈秋萍。”
陈秋萍不卑不亢地递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严华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眼陈秋萍朴素的穿着。
“红星厂?那个在京城赚了外汇的私营大户?”
严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和排斥。
“你们的业务应该去找外贸局。跑到我这供销社来干什么?”
“外贸局管的是出口赚美元。”
“六千万老百姓的油水问题?”
严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击。
“陈老板,你们搞私营的,跑跑单帮赚点差价也就算了。这大话张口就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中原省是农业大省,底下七十多个县,几千个乡镇。你知道农民兄弟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吗?你一个卖辣酱的,跟我谈什么油水?”
面对严华咄咄逼人的质问。
陈秋萍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她的神色异常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轻视的慌乱。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严华这种老派的国营干部,骨子里对资本有着天然的警惕。跟她谈利润、谈市场占有率,只会让她反感。
想敲开供销社的大门,必须彻底剥离掉自己身上的“资本家”标签。
要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去谈最底层的民生。
“严主任,我没在说大话。”
陈秋萍声音平缓,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扎实的生活阅历。
“麦收的季节快到了。农民下地割麦子,顶着大太阳,一天要流几斤的汗。”
“供销社货架上卖的国营清酱,是拿黄豆和盐水熬的。蘸葱吃确实解渴,但它没油腥,抗不住饿。割完两亩地,人就两腿发软了。”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从张立秋手里的帆布包中,拿出一袋红星下饭酱。
没有递过去,而是当着严华的面,直接撕开了包装。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红油肉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我这酱里,有实打实的大豆色拉油,有大颗的牛肉丁,还有补充体力的重盐和辣椒。”
陈秋萍看着严华,眼神真挚。
“严主任,农民舍不得买肉,也没有那么多肉票。但只要花几毛钱买一袋这个酱,夹在白面馍馍里,那就是一顿能抗饿、能长力气的荤菜。”
“这,就是我说的油水。”
严华的目光,终于从陈秋萍的脸上,转移到了那袋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辣酱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她太清楚底下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秋萍这番话,没有半句华丽的推销辞藻,全都是踩在黄土地上的实在话。
严华伸手,接过那袋辣酱。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外面的包装吸引住了。
“这是……塑料袋?不是玻璃瓶?”
严华捏了捏那层韧性十足的复合软包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陈秋萍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华神色的变化。
就是现在。
抛出解决供销社系统痛点的杀手锏。
“严主任,我查过省供销社去年的内部财报。”
陈秋萍抛出了一个让旁边张立秋都心惊肉跳的数据。
“去年一年,省总社往下头乡镇调拨副食品,因为玻璃瓶易碎造成的运输损耗,高达百分之十一。”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颠,一箱酱油能碎一半。这碎的不是玻璃,是供销社的利润,也是国家的钱。”
陈秋萍指了指严华手里的软包装。
“我这个包装,不怕摔,不怕压。一车拉下去,损耗率是零。”
“既解决了农民的下饭问题,又堵住了供销社运输路上的窟窿。严主任,这个账,您算得比我清楚。”
安静。
大院门口,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华看着手里的那袋辣酱,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这个年轻、沉稳、思维缜密得可怕的女商人。
严华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轻视态度。
她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审视对手的目光,重新打量陈秋萍。
“陈秋萍。”
严华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账算得也精明。你确实比那些只会送烟送酒的男老板有见识。”
“但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的货架,不是谁说两句漂亮话就能上的。”
严华将那袋辣酱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态度依然强硬,但话锋却松动了一丝。
“私营企业的东西,质量怎么保证?万一吃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陈秋萍笑了。
她知道,当一个铁面无私的领导开始跟你谈风险和责任时,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认真考虑你的方案了。
“严主任。”
陈秋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国家轻工业部下发的质检合格证书,还有我们厂在京城重型钢铁厂十万人的供货合同复印件。”
陈秋萍往后退了一步,给足了对方思考的空间。
“我不求省总社立刻给我下发全省的采购文件。”
“中原省最穷的县是平原县。我想请严主任批个条子,让我把一万袋红星酱,免费铺进平原县的基层供销社。”
陈秋萍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让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去尝。让他们手上的老茧,来投这一票。”
“如果半个月后,平原县的农民不认这个账。我陈秋萍立刻离开中原省,绝不再来打扰您半句。”
不谈钱,先试用。
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最底层的消费者。
这种坦荡的阳谋,彻底击穿了严华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
严华看着陈秋萍递过来的材料。
良久。
这位被全省商界视为洪水猛兽的“铁娘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陈秋萍。你这是拿平原县的老百姓,来将我的军啊。”
严华没有接那份材料。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就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严华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回去等消息。下午我会让秘书科给平原县供销社发通知。”
“一万袋。少一袋,我都拿你是问。”
吉普车轰鸣着远去,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张立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老板……这就成了?”
张立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秋萍。
没有请客吃饭,没有送礼拉关系。
就在这大院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拿到了全省最难啃的供销系统的试水资格?
陈秋萍看着远方,目光深邃而辽阔。
“成了一半。”
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通知厂里,连夜调货。”
平原县。
作为全省有名的贫困县,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也没有喧闹的工厂。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翻滚着金浪的麦田。
“三夏”抢收的号角,已经在这片黄土地上吹响了。
平原县城关镇供销社。
一辆绿色的东风牌大卡车停在门口,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张立秋跳下车,拿着省总社开出的红头文件,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散发着煤油和化肥混合气味的屋子。
柜台后面,供销社主任老赵正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看过红头文件,老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外正在卸货的卡车。
“塑料袋装的辣酱?南方来的?”
老赵皱了皱稀疏的眉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
“省里的严主任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往我们平原县塞。”
老赵放下蒲扇,从柜台里走出来,随手拿起一包卸下来的红星酱,捏了捏。
“同志,不是我泼你们冷水。你们这大城市来的老板,根本不懂咱们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