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山站在车间大门外,手里挥舞着那份收购合同。
“你的救世主呢?那个大言不惭的乡下女人呢?”
“赶紧让她把两百多口人的工资掏出来!没钱的话,今天这厂子,我就直接带人强行接收了!”
林卫国带着全厂职工,死死地堵在车间门口,眼底满是绝望。
车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完了。
看来是真的失败了。
就在周鼎山得意忘形,准备一脚踹开车间大门的时候。
“吱呀——”
沉重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拉开。
陈秋萍穿着那身有些脏污的白大褂,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寒星一般逼人。
“周会长,催丧呢?”
陈秋萍冷笑一声,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出了身后的十口大酱缸。
“既然你这么急着看我笑话,那就请吧。”
“开缸!”
随着陈秋萍一声清喝。
许嘉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合力将那十口酱缸上厚厚的木盖子,猛地掀开!
“轰——!”
没有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没有刺鼻的焦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到了极点,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给深深吸进去的极致酱香!
这股香味,霸道得如同实质一般!
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出了车间,席卷了整个厂区!
原本在门外叫嚣的周鼎山,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被这股浓烈的异香直冲脑门,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怎么可能?!”
林卫国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梦游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口酱缸前。
缸里的酱料,已经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暗红色。
而是变成了极其诱人的、油润透亮的红褐色!表面还汪着一层清澈明亮的红油!
林卫国颤抖着伸出手指。
在酱缸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
闭眼。
一秒,两秒……
“啪嗒。”
两行滚烫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林卫国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醇厚……绵长……鲜中带甜,辣中生香!”
林卫国猛地睁开眼,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一丝酸味!没有一丝苦味!”
“这比咱们厂没出事之前酿出的特级酱,还要鲜美十倍啊!”
“老天爷啊!这才是真正的极品大酱啊!”
全厂职工轰动了!
几个老工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笸箩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掰开馒头,蘸着缸里的豆瓣酱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太好吃了!”
“这酱绝了!光蘸着馒头,我能吃三大碗!”
“绝世美味啊!咱们厂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工人们一边吃,一边流泪欢呼。
记者们更是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周鼎山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生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
他怎么也没想到。
十缸被宣判了死刑的废料,竟然真的被这个女人在三天之内,变成了无法估价的极品!
“周会长。”
陈秋萍走到周鼎山面前,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你不是说我隔行如隔山吗?”
“现在,这红星酿造厂的招牌,我陈秋萍不仅立住了,还要让它比以前更亮!”
她伸出手,一把夺过周鼎山手里的那份收购合同。
当着所有人的面,陈秋萍将那份合同撕了个粉碎,像撒纸钱一样,洋洋洒洒地扔在了周鼎山的脸上。
“带着你的臭钱。”
“滚出我的地盘!”
“你!”周鼎山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再次吐血。
“还不快滚!想吃我老头子的扫把吗?”
林卫国此刻底气十足,直接抄起墙角的大扫把,像赶恶狗一样,把周鼎山和他的保镖们狠狠地扫出了红星酿造厂的大门!
“陈老板!”
赶走周鼎山后,林卫国转过身,竟然直接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对着陈秋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今天起,红星酿造厂,唯您马首是瞻。”
“您指哪,咱们就打哪!”
……
“干杯!”
朝阳大酒楼的顶层包厢里,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陈秋萍举起手里的高脚杯,里面猩红的酒液在水晶灯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坐在她对面的,是红星酿造厂的林卫国老厂长,以及吕成方。
“陈老板,这杯酒,我老头子敬你!”
林卫国眼眶微红,激动得手都在抖。
“要不是你力挽狂澜,咱们这百年老厂,怕是就要毁在周鼎山那个黑心贼的手里了!”
“林老言重了。以后红星的酱料,就是朝阳酒楼的底气。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
陈秋萍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她转头,看向窗外江都繁华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在她的脚下,一座庞大的餐饮帝国正在迅速崛起,不可阻挡。
而与此同时。
在距离这片繁华不到十公里的江都火车站广场上。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正像刀子一样,疯狂地切割着这座城市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
“阿嚏——!”
一个裹着破烂化肥袋子的女人,蜷缩在火车站公厕背后的避风口,冻得瑟瑟发抖。
她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头皮上,脸上满是黑灰和冻疮。
正是前阵子卷了宋家最后一点活命钱,连夜逃跑的张丽华!
而在她旁边,还躺着一个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的年轻女人。
徐美娟。
徐美娟刚生完孩子不久,连月子都没坐,就跟着张丽华一路奔波。
这几天在江都街头挨饿受冻,她的身体早就彻底垮了,身下还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妈……我饿……我快饿死了……”
徐美娟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像是一只濒死的野猫。
“饿饿饿!就知道喊饿!老娘上哪去给你弄吃的!”
张丽华烦躁地咒骂了一声,眼神里透着极其恶毒的怨恨。
她原本以为,卷走了宋家那两百多块钱和金链子,能在省城过上好日子。
谁曾想!
刚上火车,她就被一个穿着西装、油嘴滑舌的男人给盯上了。
那男人自称是做大生意的老板,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张丽华哄得晕头转向。
等她一觉醒来。
那个男人不见了!
她贴身缝在内衣里的钱、金项链,全都不翼而飞!
她们不仅没过上好日子,反而瞬间沦为了身无分文的乞丐!
这几天,她们在江都街头跟野狗抢吃的,连要饭都抢不过那些本地的叫花子。
“咕噜噜……”
张丽华自己的肚子也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
她饿得两眼发黑,实在受不了了。
她爬起身,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向火车站广场边上的一个大垃圾桶。
运气不错。
在一个破塑料袋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半个被人咬过、已经发馊的肉包子!
“肉包子!有肉!”
张丽华眼睛瞬间冒出绿光,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她的手刚抓到那半个冰冷的包子。
突然!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滚开!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一个极其粗噶、沙哑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满脸煤灰、穿着破棉袄的男乞丐,猛地撞在张丽华的肩膀上!
“哎哟!”
张丽华被撞得摔倒在雪地里,手里的包子也脱了手。
“敢抢老娘的东西!我挠死你!”
张丽华饿极了眼,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爬起来就朝着那个男乞丐扑了过去,十根指甲狠狠地往对方脸上抓去!
“贱叫花子!找死!”
那男乞丐也是饿疯了,反手一巴掌扇在张丽华的脸上。
两人瞬间在满是泥水和垃圾的雪地里扭打在一起!
“爸!我来帮你!”
就在这时,又一个年轻点、同样满身煤灰的男乞丐冲了过来,对着张丽华就是一脚!
这两人,正是从朝阳大酒楼门口被保安打跑、一路流浪到火车站的宋明和宋军山!
四个极其肮脏、落魄的人,为了半个馊包子,在垃圾桶旁边展开了殊死搏斗!
张丽华虽然是个女人,但泼辣狠毒。
她一把揪住宋明的头发,指甲狠狠地在宋明脸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宋明痛得大叫一声,猛地用力,将张丽华狠狠地推倒在地!
“撕啦——!”
张丽华裹在头上的破布条被扯落。
同时,她在挣扎中,也将宋明脸上厚厚的煤灰给蹭掉了一大块。
四目相对。
周围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
张丽华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满脸血污的老乞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宋明?!”
宋明也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这个蓬头垢面、像个老巫婆一样的女人。
这眉眼,这声音……
化成灰他都认得!
“张丽华!你个千刀万剐的毒妇!”
宋明脑子里“嗡”的一声,新仇旧恨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这个卷款潜逃的贱人了。
没想到,老天开眼,竟然让他在江都的垃圾堆里碰到了她!
“你把老子的钱还给我!把我的救命钱还给我啊!”
宋明眼珠子都红了,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扑到张丽华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咳咳……放开……明哥……”
张丽华被掐得直翻白眼,拼命地拍打着宋明的手臂。
另一边。
宋军山也看到了躺在避风口、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的徐美娟。
“徐美娟?!”
宋军山一眼就认出了这件属于徐美娟的碎花旧棉袄。
他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燃烧到了极点!
就是这个贱人!怀着别人的野种骗他结婚,害得他倾家荡产!最后还把那个嗷嗷待哺的野种扔在他家门口!
“你个不要脸的破鞋!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军山冲过去,一把揪住徐美娟的头发,将她从地上硬生生地拖了起来。
“啪!啪!”
左右开弓,两个重重的耳光直接将徐美娟打得口鼻流血!
“你把那个野种扔给我!自己跑出来享清福?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贱货不可!”
徐美娟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一顿毒打,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军山……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徐美娟绝望地哭喊着。
四个曾经联手逼走陈秋萍、做着发财大梦的极品“一家人”。
如今,在江都火车站最脏臭的垃圾堆旁,迎来了最极致的狗咬狗!
“宋明!你个老绝户!你掐死我你也拿不到钱!钱早就被人在火车上偷光了!”
张丽华一边挣扎,一边恶毒地咒骂。
“你活该讨饭!活该绝后!陈秋萍现在是大老板了,你连去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宋明内心最深处、最痛的那个伤疤!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宋明彻底失去了理智,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张丽华的耳朵上!
“啊——!”
张丽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脸!
这场恶战,引来了火车站周围无数旅客和闲散人员的围观。
大家指指点点,满脸鄙夷。
“啧啧啧,这几个叫花子疯了吧?为了半个馊包子,命都不要了?”
“真是连畜生都不如!看那老头,咬得满嘴是血!”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
“滴溜溜——”
刚才宋军山在路边好不容易讨来的两枚一分钱硬币,从他破了洞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硬币顺着冰雪融化的泥水。
毫无阻碍地,“吧嗒”一声,掉进了旁边的下水道深处。
而那半个引起这场血案的馊包子,也早就被他们踩在脚下,碾成了一滩和着黑泥的烂糊糊。
谁也吃不成了。
“我的钱……我的包子……”
宋明松开手,看着掉进下水道的硬币,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绝望嘶吼。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张丽华捂着流血的耳朵,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惨叫。
徐美娟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瘫在一旁。
宋军山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污垢的双手,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充满嘲笑和厌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