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视频通话的铃声还在响。
钟非池从副驾驶座上开口了,带着一种很淡的的阴阳怪气:“查岗啊。你打算怎么说?”
孟羚:“和闺蜜出来吃宵夜。”
宋轩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这个理由连我都不会信。”
钟非池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接吧。说你深夜生理痛不舒服,来澄康调理。”
孟羚愣了一下。
她确实这两天就快到生理期了。
因为刚才那一阵狂奔,小腹此刻坠坠地发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肚子里慢慢地拧。
这种隐隐约约的酸痛,从她上车之后就开始了,只是刚才神经绷得太紧,没顾得上。
手机屏幕暗了。傅景琛挂断了。
紧接着,几条语音消息弹了进来,一連三四条,每条都是十几秒。
孟羚懒得点开听,她直接回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立刻出现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背景确实是阮碧兰安排的那间平层公寓的客厅,灯光开得很亮,照得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显出几分刻薄。
“你人在哪里?!”
孟羚把手机举到面前:“你是不是有病?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我有管过你在哪里吗?”
“你给我老实回答,你去哪里了!”傅景琛凑近镜头,眼睛瞪得很大,“你是不是在出租车上?”
孟羚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这副模样不用演,本身就够狼狈了。
“你这个精神病。”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不负责任的蠢男人,我半夜肚子疼,也只能一个人去澄康调理,还要听你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傅景琛,你真是太恶心了。”
傅景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车厢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宋轩似乎在某种授意下不太情愿地开了腔,用粤语道:
“小姐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不要在我车上乱发脾气啊,澄康马上到了,忍一忍好不好?”
孟羚偏过头,对着手机屏幕外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不在和你发火。”
钟非池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傅景琛那边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他语气从质问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蛮横:“你到了澄康,拍证据给我看。”
“你好搞笑,”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我拍证据给你看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反过来怀疑我了?”
“我就怀疑你怎么了?我怀疑你在外面偷男人了!”
傅景琛扔下这句话挂了。
屏幕暗掉,跳回聊天界面。
孟羚握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膝盖上。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面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了,她轻轻“嘶”了一声,又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宋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钟非池。
钟非池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去澄康吧。你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又正好快来生理期,今晚的剧烈运动可能会让这次的痛经比平时更严重。
“澄康有一台新到的靶向射频暖巢仪,针对原发性痛经和子宫内膜血循环不良的理疗。你做一个疗程,在那里睡一觉,这次生理痛会缓解很多。我会和值班医生说你刚才预约过,单据上的时间都對得上。”
孟羚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暗色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好的,谢谢。”她说。
车子在澄康医疗中心门口停下。
宋轩没有熄火,孟羚推开车门下去。
她刚走到大门口,自动门就开了,一个值班护士迎上来把她接进去。
宋轩这才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宋轩就捏着嗓子学了起来:“宋轩,你看错了~”
“我钟非池只是顺手帮个忙~”
钟非池没理他。
宋轩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老同学脸上的表情确实不像在开玩笑,便收了收嬉皮笑脸的劲头:
“大哥,不会生气了吧?这么不禁逗?我们多少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了,我才希望你好。那不就是孟羚吗?追爱要趁早啊。”
钟非池的声音冷下来:“她都有老公了。我犯得着找一个已婚女人追爱?”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线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就是因为不想听你乱说,刚才我才说你看错了。”
宋轩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她那个老公还叫老公?碎成渣渣了都。”
钟非池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她为了给她那个老公生孩子,才来我澄康调理不孕的。这种一团糟乱的豪门婚姻,她自己非要往里面跳,谁知道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宋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钟非池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想劝我什么?让我做第三者吗?”
宋轩彻底闭了嘴,钟非池这种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上赶着做小三。
澄康医疗中心,理疗室。
孟羚躺在理疗床上。
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的气味,还有很轻的白噪音。
护士帮她调整好弧形贴片的位置,贴片覆在小腹上,带着微微的温热,射频能量开始渗透进去,热度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孟小姐,这个理疗大约四十分钟,结束后仪器会自动停止。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到天亮,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床头有呼叫铃,有事随时按。”
护士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孟羚给夏宁曦发消息保平安后,闭上眼睛。
那团在她小腹里坠了一晚上的冷石头,被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妥帖地照顾过了。
可是她却睡不着。
是钟非池看了她的检查报告,又记住了她的生理期吗?
结婚后,可能因为情绪原因,她的生理痛越来越严重。
有一次午夜醒来,她昏昏沉沉,痛得想呕吐,忽然想起在英国的时候,每次来例假之前两天,钟非池就会开始不让她喝冰的。
她那时候嫌他管得多,把冰饮藏在书包里偷偷喝,被他发现了,他也不生气,只是把她冰凉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里。
好暖和的手。
孟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地灯投出的光圈。
钟非池这样的人,照顾起一个人来,是可以把所有的细节都顾及到的。
不过现在被他真心妥帖照顾着的,应该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
她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
所以她不能扭曲贪恋这种医患关系,不能再有那种想法。
窗外的港城沉在凌晨最深的黑暗里,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