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信都城有裴婉凝在,再加上,城中信徒众志成城,基本出不了什么乱子。
而邺城又诚心想成为神女的信徒,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尽力帮邺城一把。
并且,他冥冥之中有种预感,神女迟早会现身邺城,将邺城变成第二座信都,因为祂眼中的众生,绝不是只有信都百姓。
忽然,他又想起了,之前陆绥与信都医者去邺城治瘟疫,差点被烧死,神女为救他们降雨,违反天规受罚。
为防止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当机立断便决定此次前往邺城,必须带兵。
他们应该学会拿起武器自保,而不是时时刻刻依赖神女施展神通救命。
那只会害了自已,也会害了神女。
已经吸取过一次惨痛的教训,自是不可能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思及此处。
沈昱转头看向冯春芽,“冯校尉,我兄长要镇守信都城,怕是抽不开身,劳烦你带一队人与我同去邺城可好?”
现如今,信都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他兄长沈诀与冯春芽手里。
这也是太守府官吏们投票决定的。
那日,入恶龙之体的两百名义士都得到了神女赐下的仙家本领,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将那仙家本领融会贯通。
冯春芽虽是屠夫之女,且不懂兵法,可她于武学一道天赋异禀,不出三日,她便悟透了那些招式的要领。
若不是冯春芽习武太晚,她定然不会弱于他自幼习武的兄长沈诀。
冯春芽憨憨地挠挠头,“沈二公子,我就是个粗人,啥也不懂,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是,用不着客气。”
她记得阿禾妹妹说的话,不懂兵法谋略也没关系,多听军师的计策就行。
军师等于读书人。
读书人等于沈昱。
所以,她要听沈昱的。
“先生,我能跟你一起去邺城吗?”崔禾眼巴巴地看着沈昱,自从上次去了邺城,她就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信都是很好,但她更想将神女赐给她的红薯种植之法带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让天下百姓都能免于饥荒之苦。
原本沈昱是想出言拒绝的,毕竟崔禾年岁还小,哪能总是往外跑。
可看着小姑娘眼里藏不住的期待,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带她去邺城。
一行人整装待发。
自从用水泥修了路,信都城到邺城的路比之前平坦了好几十倍。
往返时间自然也缩短了不少。
不到一日,众人便抵达了邺城。
程迹去过信都城,自知邺城都比不上信都城三分繁华,他只能拿出十二分诚意,招待远道而来的沈昱等人。
他一面引路,一面吩咐身边的属官去收拾驿馆最好的院落。
又让人去备热水和饭食。
随后,他对沈昱说:“沈公子,你们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半日,晚上我在府中备些薄酒,届时再细说书院的事。”
沈昱却冲他摇了摇头,“程太守,你先跟我说说书院的事吧。”
信都城一连开了好几个坊,即便他们威逼利诱城中大户允丫鬟小厮为自已赎身,让丫鬟小厮获得自由身,依旧人手短缺。
故而,城中建的都是学堂。
并未建新书院。
邺城建的这座书院称得上是整个镇北州乃至天下第一座有教无类的书院。
他自是想多了解一些。
再者。
当初他跟程迹商议过。
考虑到邺城元气大伤,书院学子们的纸笔书将全部由信都提供,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他们学成后,要先来信都做工三年。
信都实在太缺人才了,他们把身边能骗的都骗了过来,还是不够。
陆绥甚至把自已在老家颐养天年的祖父都蒙骗到了信都,就为了整理出他从那场神女赐机缘中得到的律条,让这世上的人都能受到律条的保护,再无不公。
*
次日。
听说今日太守会来书院揭匾,日盼夜盼的邺城百姓天不亮就守在书院外观望。
这座邺城书院是举全城之力建成的,城中百姓几乎都有一份功劳在里面,有钱的商贾捐了钱,没钱的百姓出了力。
人人都期盼着书院建成之日,神女能再次降临邺城,认可他们。
书院建在城中,分南北两院,占地面积足足有四十亩,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门上的匾额还蒙着一块红绸,院墙外新植的松柏尚未成荫,但整座建筑的格局已然显出磅礴的恢弘气象。
“百姓们辛苦了。”
程迹站在匾额之下,回身望向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这座书院,是你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程迹忝为邺城太守,今日便替你们揭开这块匾。”
人群中有人偷偷抹眼角。
一个老木匠哽咽着对孙子说:“那大梁还是你爷爷我亲手刨的呢。”
程迹转过身,握住红绸的一端。
“揭——匾————”
红绸滑落的瞬间,阳光下,邺城书院四个鎏金大字撞进每一个人的眼里。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炸响。
程迹深吸一口气,伸手亲自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内的景象一寸一寸地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尊高大的青石神女像。
祂立在院中正中央的汉白玉台基上,衣袂翩然,眉目低垂,面容慈悲而庄严。
晨光越过飞檐落在祂肩头,竟像是给祂披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当人们的目光从神女像上移开,向两侧望去时,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南北两庑之下。
整整齐齐地站着两列学子。
南侧的廊下,是百余名女学子,青丝高高束起,身着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系深蓝色布带,素净而端庄。
北侧的廊下,是同样数量的男学子,衣衫制式完全相同。
他们前方站着的是教书先生。
有男有女。
就连太守夫人叶卿卿都站在其中。
“诸位学子向神女像行拜师礼!”
这道声音响起,南北两庑的学子们同时肃立,整衣,敛裾,双手交叠于胸前。
然后,深深弯腰,一揖到地。
那是郑重其事的三拜之礼。
一拜,敬神女传道授业之恩。
二拜,誓以学问济苍生之志。
三拜,愿薪火相传永世不熄。
书院外,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我看见阿姐了,她身上的衣裳好漂亮,以后我也想穿!”
父亲仰头望着书院里面的学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等你长大了,爹爹也送你去书院念书。”
“念书,念书……”
孩子开心地拍着手。
程迹站在神女像前,望着满院的学子与满城的百姓,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没人觉得一城太守当众落泪丢人,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红着眼眶。
“亮了,神女像亮了!”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道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