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的眼泪落在门廊的台阶上,一滴接一滴,砸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他没有擦,也不用手背去擦,任它们肆意地流着。
门廊外的那张木椅还在那里,扶手上搭着那条弗丽嘉织的旧毛毯。
索尔将毛毯拿起来,披在奥丁的肩上。
洛基将椅子转了个方向,让椅背对着海面,让椅面对着东方——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们将奥丁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人靠在椅背上,呼吸缓慢而平稳。
他的独眼望着东方的天际,望着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微笑里有疲惫,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对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亏欠的平静。
太阳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
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天空从墨蓝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中开始出现淡淡的、如同被水稀释过的橘红色。
那些橘红色从地平线的边缘向上升腾,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底部点燃了一把巨大的、温柔的篝火。
奥丁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独眼中倒映着光。
“弗丽嘉,”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天亮了。”
海风吹过,带着大海的咸腥味和远处松林的清香。
奥丁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一生有很多遗憾。
他辜负了海拉,他冷落了弗丽嘉的最后几年,他对索尔过于严厉,他对洛基过于纵容。
但在此刻,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清晨,他选择只记住那些美好的事情——弗丽嘉在他掌心画小花的触感,索尔第一次举起雷神之锤时惊喜的表情,洛基第一次成功施放幻术后得意洋洋的笑容。
还有那个叫布莱克的、没大没小的、总是笑嘻嘻地叫他“奥丁”而不是“众神之父”的小混蛋。
他记得布莱克第一次出现在阿斯加德时的样子,穿着那身黑色的、剪裁合体的晚礼服战甲,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他的宫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老爷子,你这宫殿不错啊,装修花了多少钱?”
还有他们一起抢当糠肉吃的时候,那个小混蛋都不知道让让他这位老人家,想到这里,奥丁又难得的笑了出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会给海拉带来不一样的活法。
只是他都不曾期待对方可以改变什么,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做到了。
奥丁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小的、璀璨的光芒。
那些光芒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颜色的、如同极光般绚烂的光——有深海蓝,有秋叶黄,有暮霭紫,有焰火红。
它们从他的指尖升起,从他的发梢飘散,从他的衣角滑落,像是无数只萤火虫从他的身体中飞出,带着他千年的记忆和思念,朝着天空飘去。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最后看一眼这片他曾守护过的世界,然后朝着东方的天空飞去,朝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飞去。
索尔跪了下来,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像是整座房子的地基都在那一刻震了一下。
他的头低垂着,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指节发白。
洛基没有跪。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哭出声来。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着奥丁手背的姿势,但那只枯瘦的、温暖的手已经消失了,他的手指握住的只是一团正在消散的光芒。那些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去,像是握不住的沙。
他没有出声。
但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滑过他的下颌,滴在了奥丁刚才坐过的那张木椅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在木质的扶手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奥丁的身体化作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脸上那个微笑还在,像是一张被时光定格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照片。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那些光点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光河,奔腾着、呼啸着、欢快地朝着东方的天空飞去。
它们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宇宙中漫长的距离,朝着阿斯加德的方向飞去。
那里有金色的宫殿,有金色的琉璃瓦,有金色的夕阳——那里有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正在彩虹桥的尽头张开双臂,等待她的丈夫回家。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终于升起了。
第一缕阳光穿过了云层,像一把金色的长剑,劈开了夜色最后的残骸,将万丈光芒洒满了海面。
波光粼粼,如同一万颗太阳在海面上跳动。
索尔跪在地上,将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泣。
洛基站在原地,双臂交叠在胸前,低着头,将自己的脸藏在了手臂的阴影中。
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