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大乾禁军中军大营。
坚固的堡垒和深挖的壕沟,将这座大营打造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王八。从军事角度来看,韩武的防御体系堪称完美,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但在帅帐内部,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砰!”
韩武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帅案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盏一阵乱跳。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浑身发抖的钦差太监。这已经是朝廷派来的第二拨钦差了。
太监手里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锐而气急败坏:“韩大将军!这已经是陛下下的第二道催战旨意了!陛下在旨意里说得明明白白,‘拥兵不前,坐视贼患,若再无建树,严惩不贷’!大将军,您还要抗旨到什么时候?”
韩武披着沉重的铠甲,双眼布满血丝。
他没有理会钦差的叫嚣,而是冷冷地盯着桌上的一封密信。
那封信是太子李承乾通过私人渠道送来的。信上的措辞比圣旨更加诛心。
太子在信中毫不掩饰地暗示:如果韩武再不率军出击,朝堂上就会有人联名参他“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甚至怀疑他有不臣之心。
“拥兵自重……”韩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在这里呕心沥血地构筑防线,是为了保住大乾最后的二十万精锐,是为了挡住李道宗那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猛虎!可坐在神京里的那些人,却只想着怎么逼他去送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穿着绸缎长袍的关中豪绅代表,在亲兵的阻拦下,依然大声叫嚷着要见大将军。
“让他们进来。”韩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豪绅代表们一进帐,便开始大倒苦水。
“大将军啊!我们是真的撑不住了!”领头的一名胖绅士哭丧着脸,“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关中,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朝廷的调拨迟迟不到,全靠我们在本地筹措。现在关中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天上去,我们的商铺、田庄都快被吃空了!”
“是啊大将军,您这光驻扎不打仗,我们的损失谁来填?再这么下去,不用唐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面对这些豪绅的逼宫,韩武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很清楚,这些豪绅嘴上喊着亏本,背地里却把好粮食卖到黑市,拿发霉的陈米来糊弄军队。但现在他绝不能和这些人翻脸,一旦关中的粮道断绝,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本将知道了。”韩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沙哑,“诸位再坚持半月,本将自会给朝廷和诸位一个交代。”
打发走钦差和豪绅后,帅帐内只剩下韩武的心腹幕僚和将领。
韩武走到帅案前,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
他仍然坚持守势,绝不主动出击去送死。但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来堵住朝堂和地方的嘴。
他开始撰写一份“阶段性战报”。
在战报中,他将前几天那一千精骑与薛仁贵遭遇的小规模摩擦,大肆夸大。
“我军精锐主动出击,于东境三十里处伏击唐军白袍铁骑,斩首甚众。成功遏制了唐军东进的嚣张气焰,挫败了李道宗的战略图谋……”
韩武写着这些违心的字句,只觉得手中的毛笔重若千钧。堂堂大乾第一名将,竟然沦落到要靠谎报军情来换取防守的时间。
“大将军,这样写,朝廷能信吗?”一名幕僚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们不在乎真假,他们只需要一个能糊弄天下的借口。”韩武将折子封好,扔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神京。”
随着战报送出,幕僚和将领们之间的分歧终于爆发了。
“大将军,末将以为,朝廷催得这么紧,我们不如趁着唐军还没完全消化雍州,主动出击一次!”一名激进的年轻将领单膝跪地,“哪怕只是打一场局部会战,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愚蠢!”另一名老成的幕僚立刻反驳,“李道宗巴不得我们出击!放弃了堡垒和壕沟,我们在旷野上拿什么去挡百万玄甲?你这是拿大乾的国运去冒险!”
“那难道就这么干耗着?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再耗下去我们自己就垮了!”
“够了!”
韩武发出一声怒吼,狂暴的罡气震得帐内的火盆剧烈摇晃。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噤若寒蝉。
韩武死死压住了内部的争论,但他看着帐内众人各异的眼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分歧,迟早会成为压垮这支军队的致命问题。
……
同一时间,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帅帐。
徐茂公摇着羽扇,快步走入帐内。他的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密文的纸条。
“主公,大元帅。”徐茂公将纸条递给李道宗,脸上带着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百骑司刚从关中送回的情报。韩武给神京送了一份捷报,说他成功击退了白袍铁骑。”
李道宗接过情报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李靖。
“捷报?”李靖冷笑一声,“薛仁贵杀了他两百多人,全身而退。他竟然报捷?”
“这恰恰说明,韩武快被逼到绝路了。”李道宗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深邃的目光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
他与李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朝廷在逼他出击,太子在怀疑他拥兵自重,豪绅在卡他的粮草。”李道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字一顿地剖析着局势,“而韩武,宁可捏造战报抗命,也要死守关口。”
李道宗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锁定在代表韩武大营的那面黑旗上。
“这意味着,韩武的铁桶虽然在军事上完美无缺。”李道宗的声音冷酷而笃定,“但在政治上,他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