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两天后。
《山河明月》那边的配音通告来了。
沈玉给的通知。
“后天上午十点,燕京那边的录音棚,罗导会到场,主要配少年朱瞻基的部分外景戏份,收音有问题,杂音太重,需要重新录。”
陈默看完回了个“收到”。
《山河月明》全程用的原声收录,罗一峰在这一点上卡得很死,他不喜欢后期配音,觉得现场的呼吸感和情绪连贯性是配音棚里怎么都补不回来的。
但少年朱瞻基那几场外景戏没办法,拍摄地点在张家口的一片野外草场,风大,收音设备扛不住,录进去的对白底下全是呼呼的风声和远处马场的嘶鸣,后期降噪也处理不乾净,只能重新配。
陈默心里过了一遍那几场戏的內容。
少年朱瞻基跟隨朱棣北征,第一次见到战场的残酷,第一次直面死亡,从一个被保护的皇孙变成一个开始思考“天下”这两个字分量的少年。
那几场戏他当时演得很投入,情绪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现在要在录音棚里重新找回那个状態,对著话筒把同样的词再说一遍,还得跟画面里的口型和表情严丝合缝地对上,这活儿也是个技术活。
得早点去燕京准备。
但走之前,他想去一趟《一个人的武林》剧组。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片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站在武馆门口的角落里,靠著一根柱子,安静地看。
王宝正在镜头前。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对襟短褂,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鼓起来的青筋,头髮比前几天长了一截,往后梳著,额头全露出来了。
整个人跟他第一次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寸头男已经判若两人。
不光是造型的变化,是气质。
“先听对手,让对手的话在你心里转一圈,你的反应自然就出来了。”
他学进去了。
陈默嘴角露出微笑。
“过。”
赵恆山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一条过。
王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脸上露出一个放鬆的笑。
旁边的场记拿著本子走过来跟他確认下一场的站位,王宝认真听著,不时点头,有个位置没听明白还主动问了一遍。
灯光师在旁边调灯,搬灯架有点吃力,王宝看到了跑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一起把灯架挪到了位置上,灯光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谢了兄弟”,王宝嘿嘿一笑,又跑回去等下一条。
陈默把这些看在眼里。
融进去了。
他没有再多待,转身找到许知年。
许知年正蹲在监视器旁边啃苹果,看到陈默过来,站起来。
“你来了也不说一声。”
“来看看就走,明天去燕京配音。”
“《山河月明》的”
“嗯,少年朱瞻基那几场外景收音有问题,得重录。”
许知年点了点头。
“王宝最近怎么样”陈默问。
“比我预想的好。”
许知年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
“武戏不用操心,赵导和老郑都说他的动作质量在这个成本级別的片子里算顶尖了。”
“文戏还是差,但差得有限,进步速度很快,每天都能看到变化,最关键的是这小子心態好,ng了就再来,从不急,我没见过一个新人心態稳成这样。”
“行,我走了,你盯著点他,膝盖有旧伤,大强度的腿法动作提醒赵导控制一下量。”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他妈还操心。”
陈默笑了一声,抬手跟许知年碰了一下拳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宝正在拍下一条,没有看到他来,也没有看到他走。
陈默觉得这样刚好。
下午最后一场收工之后,王宝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水。
赵恆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王宝赶紧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地方。
“赵导。”
赵恆山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雾。
“王宝,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跟陈默什么关係”
王宝眨了眨眼,想了想。
“没什么关係,就是认识,他在街上碰到俺,问俺会不会武术,俺说会,他就带俺来了。”
赵恆山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不是亲戚不是老乡之前也不认识”
“不是,之前真不认识,那天是头一回见面。”
赵恆山又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帮你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係没有”
“没有啊,啥利益关係也没有,他就是看俺练过武,说有个角色適合俺,就帮俺了。”
王宝说著挠了挠头,脸上浮出一层真诚的困惑。
“赵导,陈默很有名吗”
这回轮到赵恆山愣了。
他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著王宝那张黑黝黝的、写满了茫然的脸,確认这小子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你不知道他是谁”
“谁啊我觉得他像个老师,怎么著也是个高级龙套或者是配角来著。”
“高级龙套配角”
赵恆山差点被烟呛著,咳了两声,缓了一下才开口。、
“前段时间火遍全网的项羽知道吗他演的!”
“项羽播出当天热搜前三全是他的名字,全网年度最佳角色。”
“前段时间票房大卖的《无声的雪》知道吧,豆瓣9.2,票房四个多亿,文艺片票房纪录到现在没人破,今年的华表奖最佳新人是他,最佳男主角提名也有他,二十三岁,入行五年,现在圈內所有的製片人和导演提到三十岁以下的男演员,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就是陈默。”
“我靠,他要是龙套,那全世界的龙套都发財了!”
赵恆山一口气说完,看著王宝。
王宝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呆呆地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水瓶差点滑下去,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响了好几秒。
“他......他那么厉害”
“你管一个华表奖得主叫『演得挺好的』”
王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画面,陈默在街上叫住他的时候穿著一件普通的t恤,说话慢悠悠的,没有任何架子,让他打拳,带他去吃川菜,花两天时间教他演戏,全程就像一个热心的大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甚至在川菜馆里只点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土豆丝。
当著一个华表奖得主的面,他嫌菜贵,只敢点两个最便宜的。
“俺......俺还让他请俺吃饭......”王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红到了脖子根。
赵恆山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帮你真没提任何条件没让你签任何东西没说將来要你怎么回报他”
“没有。”
王宝摇头,摇得很用力。
“啥都没有,俺问他拿什么还他,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封於修演好了,就算还了。”
赵恆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提携”和“帮忙”,圈里没有白来的好处,每一次伸手的背后都掛著条件,利益绑定,人情交换,资源互换,乾乾净净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几乎没有见过。
一个华表奖得主,当红的新生代演员,在街上偶遇一个跑龙套的,仅仅因为看到对方打了一套拳,就把人领进剧组,花两天时间手把手教表演,然后转身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要。
赵恆山想了想自己二十岁那年。
他在片场摸爬滚打,受了伤自己扛,没人教没人带,每一步都是拿脑袋撞南墙撞出来的。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这样帮过他,他的路或许不用走那么长,身上或许不用留那么多伤。
“王宝。”赵恆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哎。”
“你遇上了一个好人,这种人在这行里头,比你的少林功夫还稀罕。”
赵恆山说完转身走了。
王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捧著水瓶,愣了很久。
夕阳从武馆的屋檐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点开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后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默哥,谢谢。”
陈默回得很快。
“肉不肉麻,把戏演好,等你赚钱了请我吃饭!”
王宝攥著手机,吸了吸鼻子,仰头看著横店的天。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少林寺后山傍晚的天。
他在少林寺的时候,每天练完功也是这么坐著看天的。
那时候看天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回家。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