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菜馆在横店影视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油烟味从半条街外就能闻到。
陈默带著王宝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知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三个凉菜,筷子还没动,正低头刷手机。
“来了。”
陈默推门进去。
许知年抬头,先看到陈默,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往陈默身后一移。
多了几分好奇。
王宝跟在陈默后头,一米七出头的个子,黑黑壮壮,寸头,方脸盘,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膝盖打补丁的裤子,军绿色胶底鞋上还沾著泥点子。
整个人往川菜馆门口一站,跟刚从地里收完庄稼赶过来吃席的差不多。
许知年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陈默哪个从农村来的远方表弟
过来横店投奔堂哥,让堂哥带著吃顿好的
想到这他站起来,脸上重新掛上笑,客客气气地朝王宝点了点头。
“陈默,这位是”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我给你找的封於修。”
许知年的笑容这回彻底凝固了。
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王宝,再看了看陈默,確认自己没听错。
封於修。
那个角色是什么人
年轻一代的武学奇才,身上带著一股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狠劲和执念,为了追求武道的极致可以把命豁出去,整个人站在那就得让观眾觉得这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危险”两个字。
许知年又看了一眼王宝。
王宝正拘谨地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发现不太礼貌,又掏出来垂在身侧,黑黝黝的脸上掛著一个老实巴交的笑。
许知年深吸了一口气。
人不可貌相。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四个字,然后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伸出右手。
“你好,请问是哪位老师之前在哪个组拍过戏”
王宝赶紧手伸出去握上,使劲摇了两下,操著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说:
“俺叫王宝,之前就是个跑龙套的,没拍过什么正经戏,今天听这个兄弟说有戏演,俺就跟著来了。”
许知年的手被王宝摇得上下晃,脸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
“好,好,先坐先坐。”
王宝老老实实坐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坐姿像个等著班主任谈话的小学生。
许知年转头看向陈默,用眼神传递了一条信息:咱出去说两句。
陈默看懂了,站起来拍了拍王宝的肩膀。
“你先看看菜单,想吃什么点什么,別客气。”
王宝点头,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就被价格吸引住了,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鱼香肉丝咋这么贵”。
陈默和许知年走到了门口。
门刚带上,许知年就炸了。
“大哥,你玩我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拉一个跑龙套的来演封於修封於修啊!我那个剧本里的核心角色,你给我找了个跑龙套的”
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
“你先別急......”
“我怎么不急”
许知年抬手指了指屋里。
“下周就开机了,吴靖伤了我已经够头疼了,你说你帮我找人,我还挺感动,心想你这小子挺仗义,结果你给我找了个......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那样,他往那一坐,观眾能信他是武学奇才疯了的武痴玩儿呢!我都害怕他演急了拿两根苞米棍丟过来。”
许知年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过来。
“陈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怕兄弟过得苦我理解,但你更怕兄弟开路虎是不是我这戏要是砸了,我三年的心血全打水漂,一百万天使投资全赔进去,我往后在这行还混不混了”
陈默等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许知年的压力。
三年磨一个剧本,好不容易拿到投资,临开机主演受伤,现在整个人的弦已经绷到极限了,换谁都会炸。
“说完了”陈默问。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两句。”
陈默站直了身子,看著许知年的眼睛。
“第一,你剧本里的封於修,外形上的描写是什么你自己回忆一下。”
许知年愣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写的角色小传。
“精瘦,硬朗,眼神锐利......”
“精瘦硬朗,里面那个虽然黑了壮了点,但你把他造型做一做,差距没你想的那么大。”
陈默说。
“封於修是个武痴,常年练武的人身材本来就偏壮,你当初写剧本的时候也没写他是个白面书生吧”
许知年没吭声。
“第二,封於修这个角色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你自己写的你比我清楚,是那股子为了武术可以疯魔的劲。”
“科班出身的演员能演出形,但演不出那股真实感。”
“里面那个人,少林寺待了六年,八岁进去十四岁出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冬天在雪地里练,手脚全是冻疮,能熬下来的人,骨头缝里都带著武。”
许知年的眉头微微鬆了一点。
“第三,封於修在你的戏里,文戏占多少大段独白有几场”
许知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文戏......確实不算多,大段台词加起来也就四五场,其他大部分是武戏。”
“那就对了。”
陈默说。
“他台词功底肯定差,这个我不跟你吹,但你的戏里封於修本来话就不多,他是个用拳头说话的人,台词上的短板可以靠后期配音补,但武戏上的东西补不了,花架子就是花架子,真功夫就是真功夫,观眾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知年沉默了。
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陈默补了一句,“你进去之后让他打一套拳,你自己看。”
许知年抬起头。
“就这”
“就这,看完你再决定,行就行,不行我再帮你想別的办法,我绝对不会因为面子的问题硬塞人给你,这是你三年的心血,我比谁都清楚。”
许知年盯著陈默看了两秒,。
他认识陈默五年了,这种事情还真不至於拿他寻开心。
“行,进去看看。”
两个人推门回到桌边。
王宝已经点好了菜,菜单合上放在桌角,他自己倒了杯热水,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看到两个人回来,他赶紧站起来。
“那个......我就点了两个菜,一个鱼香肉丝一个土豆丝,贵的我没敢点。”
许知年看了陈默一眼,后者面无表情。
“没事,想吃什么隨便加。”许知年坐下来,换了个姿態,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王宝是吧”
“对,俺叫王宝。”
“听陈默说你练过武”
“练过,少林寺,六年。”
“行,一会儿吃完饭,你打一套拳给我看看,行吗”
王宝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朝他点了点头。
“行!”王宝答得乾脆。
吃饭的时候许知年有意无意地跟王宝聊了几句。
问他老家哪的。
问他为什么来横店。
问他跑龙套最多演过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川菜馆,走到旁边一条人少的巷子里。
“就这吧,你打一套。”许知年说。
王宝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定。
这回他打的是五步拳,少林入门的基本功。
看著简单,但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都扎扎实实,拳到位、腿到位、腰到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台被调校过无数遍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打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段,一套少林棍法。
没有棍,他隨手从旁边捡了一根晾衣服的竹竿。
竹竿在他手里呼呼带风,劈砸挑刺点拨撩,每一下都打在点上,最后收势的时候竹竿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地上的灰尘被震起一小片。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年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兜里,一动没动。
他盯著王宝看了很久。
王宝收了势,转过头,黑黝黝的脸上掛著汗珠,冲许知年咧了咧嘴。
“咋样行不”
许知年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知年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著王宝。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把眼前这个人往封於修的壳子里套了。
好像还真就有那么点意思。
“后天上午九点,你到横店影视產业园a3栋二楼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许知年说。
王宝愣了一下。
“这是......这是啥意思”
“试戏。”许知年把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拍了拍王宝的肩膀,“我给你准备两场戏的台词,你回去背熟了,后天来试。”
“试戏俺真的”
“真的。”
“那......那俺是不是有机会演那个啥......封於修”
“有机会。”
许知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也只是机会,试戏过不了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面子勉强用你,这个丑话我说在前头。”
“行!”王宝使劲点头,“俺懂,俺一定好好背词,好好准备!”
陈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准备,別想太多,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哎。”
王宝点著头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小跑著走了。
许知年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觉得他行”
“我觉得他值得试。”
许知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並肩站在巷子里,头顶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横店影视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