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收拾完伙房的锅碗瓢盆,洗净满手的烟火气,擦了擦额角薄汗,踩着晚风往职工宿舍走。刚转过伙房后的老槐树,就看见丈夫宇文松背着帆布工具袋,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是项目部专门负责物料采购的人员,身子骨结实挺拔,常年在外跑市场、搬卸物料,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一双手粗糙厚实,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是日日奔波、事事亲为磨出来的痕迹,也是常年为家里、为生计奔波的见证。
两人并肩沿着河堤小路慢行,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淡淡的水汽,吹散了白日工地的燥热喧嚣。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工地的搅拌机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衬得傍晚的河畔格外安静。
一路缓缓走着,桃花心里藏了几日的疑虑,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她声音轻柔,带着妻子独有的细致与认真:“宇文松,我心里一直有个事儿想问你。这大半年你天天在外头跑,采购钢筋、水泥、砂石这些施工材料,那些供货商,有没有私底下给你塞回扣、递好处的?”
宇文松脚步一顿,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侧的妻子,神色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躲闪。他稍稍思忖,老老实实点头:“有,还不少呢。”
“现在外头做工程、做买卖的,风气就是这样。”宇文松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少材料批发商、小作坊老板,为了能稳住咱们项目部这个大客户,每次我去询价拿货,都趁着没人,偷偷往我口袋里塞现金、递烟酒。嘴上说得好听,让我多照顾他们生意,多订几次货,好处少不了我的。”
九十年代正是基建兴起、市场经济快速活络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工程遍地开花。随之而来的,便是行业里悄悄蔓延的歪风邪气。拿回扣、吃差价、以次充好、暗箱操作,成了不少采购人员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很多人靠着这份灰色收入,悄悄攒下不少私房钱,在工地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桃花瞬间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眼底藏着一丝紧张与郑重,轻声追问:“那你收了吗?”
这一句夫妻间的追问,不轻不重落进晚风里,格外清晰。于她而言,钱财是小事,丈夫的品行、家里的安稳,才是最要紧的根基。
宇文松见状,连忙摆了摆手,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带着对妻子最坦诚的笃定:“我哪能收!桃花,你跟着我吃苦打拼,最懂我的性子。我打心底里清楚,我手里这点采购权,是公司、是项目部信任我、交给我的差事,不是我谋私利的门路,更不能是毁了咱们家的祸根。再说了,青石建设本就是咱们几个人一起打拼创立起来的基业,我咋能干这种自毁根基的糊涂事!”
“每次有人给我塞钱塞东西,我都直接退回去,跟他们说得明明白白。”宇文松语气诚恳,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我替项目部采购,唯一的标准就是两样:材料质量过硬,报价公道实在。我个人一分钱好处都不要,你们不用费心讨好我。只要你们能给项目部最低的市场价,材料达标不掺假,我就长期跟你们合作,这才是长久生意。”
听完这番话,桃花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眉眼间染上温柔的笑意。她轻轻点头,语气满是欣慰与安心:“这就对了。咱们做人做事,最要紧的是对得起良心,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再大的诱惑,也不能做昧良心、损公肥私的事。”桃花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继续温柔叮嘱,“不管商家报价多便宜,只要材料质量不达标、掺了次品,咱们绝对不能用。咱们多费心比价、多严把质量关,就能给项目部多省一分钱。青石建设不是哪一个人的产业,是咱们一起打拼的根基,一分一厘都容不得糟蹋。”
宇文松闻言咧嘴笑了,眼底满是淳朴的赤诚,还有对妻子的迁就信服:“我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绝对不会糊涂犯错,更不会做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家的事。”
说话间,他伸手摸向帆布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双崭新的油布劳保手套。手套厚实耐磨,针脚细密,是市面上最结实的工地专用款。
“你看这个。”他把手套递到桃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朴实的欢喜,想着能给妻子派上用场,心里格外踏实,“我每次去油料店采购柴油、机油,老板都会顺手送一双新手套。我都攒着没舍得用,不知不觉攒了一小袋了。这种商家附赠的小东西,不用上交,正好留着咱俩干活用。”
桃花接过手套,指尖触到厚实耐磨的布料,看着丈夫满是茧子、偶尔还带着细小伤口的双手,心里又暖又疼。她笑着点头:“这都是附赠的零碎物件,不算公物,不用上交。你天天跑外勤、搬货对账、跑前跑后,手上最费手套,你留着自己用,好好护着双手,别总不当回事。”
晚风温柔,树影婆娑,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气氛松弛又安稳,藏着平凡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情。
宇文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身形微微局促,笑着看向自家媳妇:“桃花,你老实跟我说,我这几个月,是不是胖了点?”
桃花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触感紧实饱满,不复刚来工地时的单薄瘦弱。
“是胖了。”她眉眼弯弯,语气真切温柔,满是过日子的暖意,“我在伙房做饭,顿顿给你留热饭热菜,油水足、营养够,你自然就养得结实了。我跟着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这几个月也悄悄胖了五斤呢。”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天边的晚霞褪去暖色,暮色笼罩了整个工地。
宇文松抬眼看看天色,满心温柔地叮嘱妻子:“不早了,你早点回宿舍歇息吧。明儿个一早你还要早起生火蒸馍、准备早饭,别熬太晚,累坏了身子。”
“你先洗漱歇着就好。”桃花摆了摆手,缓步走回两人的夫妻宿舍,从枕边拿出一本卷了边角的会计专业书籍,“我把这一章书看完再睡,耽误不了多久。”
宇文松坐在一旁,看着妻子低头看书的认真模样,轻声问道:“你天天忙完伙房的活,夜里还要啃这些枯燥的会计书,太累了。”
桃花抬眼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夫妻间独有的娇嗔笑意:“我看看书充实自己不行吗?以后青石建设越做越大,咱作为创始股东,不懂财务账目咋能行?”
“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宇文松连忙解释,语气满是心疼,“白天你在伙房烟熏火燎忙活一整天,晚上还熬夜看书,身体早晚要熬垮的。家里有我挣钱,不用你这么拼。”
桃花低头翻着书页,眼底带着笃定的微光,轻声道:“现在辛苦点不算什么,多学多记总有用处。咱们夫妻并肩,还有刘洋、李顺他们一起齐心打拼,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动书页沙沙作响。桃花又安安静静看了半个多小时的书,眼皮渐渐发沉,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这才合上书,和身边的丈夫一同躺下歇息。
彼时的两人,都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踏实、平淡顺遂地过下去。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数日,一场无妄的冤屈风波,会骤然席卷宇文松,将他卷入流言蜚语与职场非议的漩涡之中,差点毁掉他在项目部辛苦打拼的名声与前程,也打破了夫妻俩安稳的小日子。
秋日的工地忙碌依旧,工程进度一天天往前推进,采购物料的频次也愈发密集。砂石、水泥、钢材、防水材料大批量进场,每一笔采购的账目、每一批物料的质量、每一次询价的报价,全都由宇文松一手对接、全程跟进。
他始终坚守本心,恪守底线,也从未辜负妻子的叮嘱。每次采购都会货比三家,反复比对质量、核实价格,坚决杜绝次品材料进场,更从未拿过商家一分一毫的回扣私利。所有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票据齐全、有据可查,每一分公款都花得透亮,只为给项目部节省开支、守住集体根基,踏踏实实挣干净的血汗钱。
可在人人都想着钻空子、捞好处的行业风气里,太过干净正直的人,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
项目部里有个叫赵长贵的老职工,常年混迹工地,深谙行业歪风。他年纪比宇文松大,资历看似更老,实则心思狭隘、私心极重。早前项目部采购物料的差事,本是由他负责,他常年暗中吃差价、收回扣,靠着采购的便利捞了不少油水。
后来项目部整顿风气,严查物料采购乱象,核查出赵长贵多次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给工程造成不小损失,便撤了他的采购职权,交由踏实靠谱、品行端正的宇文松接手。
油水被断、职权被夺,赵长贵心中积满怨怼,一直怀恨在心。他看着宇文松清清白白做事、坦坦荡荡做人,深受几位主事人的信任,夫妻二人踏实勤恳、日子安稳,心里越发嫉妒失衡。在他狭隘的认知里,天下没有不贪的采购,宇文松之所以不收好处、不搞小动作,要么是装模作样博名声,要么是捞好处的手段更隐蔽。
自打宇文松接手采购工作,彻底断了供货商私下送礼回扣的门路,那些习惯了靠行贿接单的商家,少了灰色操作的空间,利润大不如前。不少商贩心里不满,私下时常抱怨,这些细碎的怨言,全都被赵长贵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里。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悄悄滋生、逐渐成型。
九月中旬,项目部进行季度物料账目核查。这是青石建设的例行规矩,每季度末核对采购账目、盘点物料库存,杜绝贪腐浪费、核查收支漏洞。
核查工作刚开始,赵长贵就暗中动作不断。他悄悄联系了之前被宇文松拒绝行贿的建材批发商,暗中撺掇挑事。
他对着批发商假意推心置腹:“你们之前想找宇文松拿货,送礼给钱都被拒,生意是不是越来越难做?现在工地采购,谁不捞点好处?他就是表面装清白,暗地里肯定藏得更深,捞的油水更多。”
一番挑拨之下,原本就心生不满的商家,被赵长贵煽动得怨气冲天。赵长贵趁机编造谣言,捏造虚假说辞,教唆商家统一口径:谎称宇文松每次采购,都会暗中索要高额回扣,不给好处就故意压价、刁难商家,还会优先选择给回扣多的供货商合作。
为了让谣言更加逼真、让人深信不疑,赵长贵还动了歪心思,刻意制造账目“漏洞”。
项目部账目管理不算精密,采购票据、入库台账都是人工手写登记,难免存在细微疏漏。赵长贵借着帮忙整理旧台账的名义,偷偷篡改了三笔砂石、水泥的采购入库记录,微调了物料单价与数量,让账面价格略高于同期市场价,刻意制造出“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的假象。
一切准备妥当后,赵长贵匿名写了一封举报信,偷偷塞进了项目部经理刘洋的办公室门缝里。
举报信言辞凿凿、煞有介事,实名捏造宇文松利用采购职权,长期收受供货商巨额回扣、虚报物料采购价格、侵占项目部公款、以权谋私损害集体利益,桩桩件件看似有理有据,直指宇文松的品行与操守。
举报信一经递交,瞬间在项目部掀起轩然大波。
基建行业,最忌讳贪腐舞弊、以权谋私。青石建设自成立以来,向来规矩严明、作风清正,最看重职工的品行底线。作为项目主事人兼创始股东的刘洋看到举报信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