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白日里燥热的暑气褪去大半,晚风卷着街边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却吹不散宇文松心头沉甸甸的烦闷。
桃花饭店的门半掩着,店内桌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原本喧闹的后厨也彻底安静下来。往日这个时辰,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店里座无虚席,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客人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忙得两人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可如今,偌大的店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两三位客人匆匆吃过饭便离开,对比前两个月生意火爆、客流不断的景象,落差实在太过明显。
客人散尽,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宇文松靠在门框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稀稀拉拉的行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底的愁绪怎么也压不住。这段时间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食材损耗、房租水电样样都是开销,收入却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脚下踩着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宇文松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缓缓开口:“桃花,你也看出来了,最近店里生意差得厉害,每天忙活一整天,赚的钱还不够日常开销。再这样下去,别说攒钱供娃们读书,怕是连店里周转都要吃力了。”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焦虑,眉宇间的郁色怎么也散不开。从摆摊到开起这家小饭店,两人起早贪黑、辛苦打拼,好不容易才把生意做起来,如今突然遇冷,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桃花走在他身侧,将他的愁绪尽数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把店里的情况盘算得清清楚楚。她比宇文松看得更通透,深知盛夏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人人都偏爱清爽开胃的吃食,重油重盐的热菜自然少有人问津,生意下滑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她轻轻抬手,挽住宇文松的胳膊,柔声宽慰道:“你别太忧心,做生意本就有淡旺季之分,热天到了,咱也该顺应时节,添些应季的吃食,找准客人的喜好,生意自然能慢慢回暖。”
宇文松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准时起床,和面、煮粥、炸油饼、调小菜,有条不紊地打理着早餐生意。即便客人不算多,桃花依旧做得细致周到,口味丝毫不打折扣。等早餐时段彻底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店里终于空闲下来。
桃花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桌面、擦拭碗筷的宇文松,温声道:“你留在店里仔细打扫卫生,把后厨灶台、案板都清理干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不等宇文松多问,她便整理好衣衫,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幸福饭店走去。幸福饭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多年,老板娘为人精明和善,做生意很有一套,在这条街上口碑极好,生意常年稳定,桃花早有心向她请教经验。
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见桃花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连忙招呼:“桃花,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啦?快坐快坐,喝点水歇歇。”
桃花顺势坐下,没有绕弯子,直言自己的来意:“姐,我今儿个过来,是真心实意向你取取经的。最近天热,我那饭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有些发愁,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老板娘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感慨道:“妹子,做生意本就有起有落,时好时坏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哪能一直红火。熬得住性子,懂得变通,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你天天紧绷着神经忙前忙后,要是再心里发愁,人迟早要累垮的。”
桃花笑着点头应和:“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就是起早贪黑忙活,店里本就没多少生意,说不着急是假的,谈不上多辛苦,就是心里总放不下。”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声:“老板,凉皮送来了!”
老板娘立刻起身往外走,扬声应道:“来了来了,我要十斤。”
送货的是附近专门做凉皮批发的小贩,常年给这条街上的饭店供货,熟门熟路。他拎着两大袋雪白透亮的熟凉皮递到老板娘手中,桃花见状,连忙起身走上前,伸手帮老板娘把沉甸甸的凉皮一起提进店里,放在后厨角落。
等送货人清点完货物,正要转身离开,桃花连忙快步上前,开口问道:“老板,我也想拿点凉皮,凉皮多少钱一斤?”
送货人停下脚步,十分爽快地答道:“八毛钱一斤,都是当天现做的新鲜货,筋道爽口,今儿个的货都提前订好了,你要是要,明儿个一早我给你送过去,你店在哪?”
这个价格,正是当下市面上凉皮的批发价,实惠又划算。桃花心中一喜,伸手指向街对面,笑着说:“明儿个你给我送十斤到街对面的桃花饭店就好,我就在那边开店。”
一旁的老板娘笑着打趣道:“还是你脑子灵光,天热了,凉皮这种凉食最受欢迎,你这下算是找对路子了。”
桃花谢过老板娘,又和送货人敲定好送货时间,便匆匆赶回自己的饭店。
刚进门没多久,送货人竟折返回来,站在店门口扬声喊道:“老板,我这儿还剩五斤凉皮,是别家退的新鲜货,你要不要?便宜给你。”
桃花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说道:“我全要了!”
这下有了现成的凉皮,不用等到明天,桃花立刻来了精神,转身扎进后厨,开始忙活起来。她深知凉皮的灵魂全在红油与料汁,味道好不好,全靠调味。
桃花熟练地起锅烧油,往铁锅里倒入半壶清亮的食用油,又将二斤色泽鲜红的辣椒面倒进干净的不锈钢盆中,静静等着油温慢慢烧热。等油面微微冒烟,温度恰到好处时,她将准备好的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各类大料下入热油中炸香,瞬间,一股浓郁醇厚、辛辣诱人的香味猛地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后厨,甚至顺着门缝飘到了前堂。
桃花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着感叹:“这香味也太浓了,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炸好红油,她又开始调制秘制料汁,舀起一勺提前熬好的汤底兑入凉水中,依次加入盐、醋、生抽、蒜末、香油、少许白糖提鲜,反复搅拌均匀。调好后,她自己先舀起一小勺尝了尝,酸甜咸辣比例刚好,清爽开胃,又转身喂给一旁的宇文松,笑着问:“你尝尝,味道咋样?”
宇文松细细品了一口,连连点头称赞:“味道绝了,比街上专门卖凉皮的摊子还要好吃。”
两人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客人的声音:“老板,来一份凉皮儿!”
桃花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将雪白筋道的凉皮切成宽条,盛入干净的白瓷碗中,淋上滚烫喷香的红油,浇上调好的秘制料汁,再撒上黄瓜丝、豆芽、香菜,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凉皮瞬间做好,递到客人手中。
客人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大口,当即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味道真好!口感筋道,调味绝了,比别家的都好吃!”
有了第一位客人的好评,后续上门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路过被香味吸引而来,吃过之后无不夸赞。
午饭后,店里暂时清闲下来,桃花粗略清点了一下,心里默默盘算着,转头对宇文松说:“明儿个咱们进十五斤凉皮吧,今儿个这剩下的一点根本不够卖,好多客人来晚了都没吃上。”
宇文松却有些顾虑,眉头微蹙,担忧地说道:“还是别进太多了,这天气越来越热,凉皮放久了容易变质,要是卖不完,全都得坏掉,咱们就直接亏本了。”
桃花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食材保鲜本就是夏天最大的难题,她便松了口:“那稳妥些,就先拿十斤。天热凉食好卖,光有凉皮还不够,我再做一盆豌豆凉粉试试,多一种选择,客人也能多些。”
说干就干,下午桃花便在后厨忙活起来,泡发豌豆淀粉,加水熬煮、搅拌、冷却成型,没过多久,一盆晶莹剔透、爽滑Q弹的豌豆凉粉便做好了。她依旧用调凉皮的同款料汁拌匀,尝了一口,清爽顺滑,口感极佳,完全不输凉皮。
这时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的拿手好菜,又对宇文松说道:“我再做些炸鱼,外酥里嫩,鲜香入味,是我的拿手绝活,明儿个和凉皮、凉粉一起卖,肯定受欢迎。”
宇文松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行行行,都听你的,就是怕花样太多,客人反而挑花眼,不知道选什么。”
桃花眼神里满是自信,语气坚定地说:“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做生意总要敢闯敢试,墨守成规只会一直停滞不前。”
宇文松看着妻子眼里的光芒,心里满是宠溺,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顺着她的心意点头应下。
夜幕缓缓降临,白日的燥热彻底消散,街边亮起昏黄的路灯。宇文松将店里桌椅归位,仔细擦拭干净,收拾完店内卫生;桃花则将后厨灶台、案板、地面全部清洗干净,不留一点油污。两人忙完一切,坐在灯下,开始清点当日的收入与销量。
粗略一算,凉皮足足卖出四十碗,豌豆凉粉二十一碗,炸鱼也卖出去十六碗,剩下的少量存货,刚好够一家三口当晚当晚餐食用。
桃花卸下身上的围裙、帽子和袖套,往塑料盆里挤了些洗洁精,接上半盆温水,把沾满油污的厨具泡在里面,才走到宇文松身边坐下,眉眼弯弯,笑着问道:“咋样,看出来哪种吃食卖得最好了吗?”
宇文松侧头看着身旁聪慧能干的妻子,眼底满是温柔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
桃花笃定地笑了笑,语气十分肯定:“肯定全都卖光了。夏天天气闷热,人人都偏爱清爽开胃的凉食,只要东西做得干净好吃,口味地道,就不愁没有客人上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今天准备的存货全部售罄,好多客人吃完一样,觉得味道不错,还会再点另一样尝尝。上门的客人,每一个都吃得心满意足,没有一个差评。”
宇文松心中暖意涌动,伸手轻轻握住桃花的手,语气真挚又动容:“能娶到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跟着我一起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实在是受累了。”
桃花反手握住他的手,笑容温柔:“咱们本就是夫妻,理应同甘共苦,相互扶持。有你在身后支持我,我才能安心放手做事。虽说现在生意还没做出多大的名堂,但只要能稳住局面,收入已经顶得上在外面下苦两三年了。咱们把饭店好好经营下去,多开几年,攒够积蓄,供两个孩子读完初中、高中,顺利考上大学,往后日子就全都不愁了。”
宇文松看着她,郑重地点头:“只要生意能一直好下去,咱们就一直做下去,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多,店里彻底收拾妥当,清点完账目,才锁好店门,起身回家休息。
回到租住的小院,屋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儿子宇文森正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刷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察觉两人回来。桃花放轻脚步走上前,看着儿子伏案苦读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声叮嘱:“森森,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熬夜伤身体,也影响第二天听课。”
宇文森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乖巧地应道:“妈,我做完这道物理题就睡,马上就好。”
宇文松走进屋,随口问道:“下个月就要月考了,你的英语一直是弱项,这次能赶上来吗?”
“我知道英语拖后腿,所以晚自习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英语单词和语法,已经有明显进步了,下次一定不会太差。”宇文森一边演算题目,一边认真回答。
宇文松叹了口气,耐心劝道:“一门功课太差,会拉低总分,影响你将来上好大学。不过你也要记住,休息好才能学得扎实,不能一味熬夜硬撑。”
桃花也跟着附和,劝儿子放下书本。宇文森这才听话地合上习题册,关掉台灯,躺上床休息。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农历八月。
接连几天,天空都被厚重的乌云笼罩,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冰冷的雨丝斜斜落下,打湿了街道,也浇灭了街上的烟火气。
往日热闹喧嚣的县城街道,此刻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路过,也都是撑着伞快步疾走,不愿在外多做停留。沿街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门庭冷落,开店的老板们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望着没完没了的雨幕,一个个满脸愁容,唉声叹气,谁都知道,这样的阴雨天,生意只会一落千丈。
桃花饭店也没能幸免,生意跌到了开业以来的最低点。早餐时段几乎没有客人上门,空荡荡的店里冷冷清清;午餐更是彻底无人问津,准备好的食材大半闲置;只有到了傍晚,附近中学晚自习放学,才有几个住校的学生,会撑着伞匆匆来店里吃一份热乎的晚餐,其余时间,店里几乎没有人气。
宇文松看着萧条的景象,急得在店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心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桃花心里同样焦灼不安,看着连日亏损的生意,也忍不住发愁,可她知道,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乱了分寸,若是两人都慌了神,只会更难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拉住来回走动的宇文松,轻声说道:“你别这么着急上火,没用的。天气预报说了,未来三天雨都不会停,天气阴冷潮湿,客人本就不愿出门。咱们索性停业两天,正好趁着空闲,回老家看看两边的父母,也让自己放松放松。”
宇文松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赞同:“也好,确实该回去一趟了。开店以来一直忙忙碌碌,好长时间么回老家看望老人了,心里也一直惦记着。”
桃花立刻着手准备起来,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咱去买些奶粉、新鲜水果,给两边老人都带一份,再把店里剩下的熟食、卤味装好,一起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很快,中秋节如期而至,阴雨依旧连绵不断。桃花和宇文松收拾好行李,提着满满两大袋给家人的礼物,踏上了归途。
车快到村口时,雨势稍稍小了一些,就在这时,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了惊人的一幕,让两人瞬间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