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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从昨夜里就停了,但天还没放晴,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那点可怜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冷,乾冷。
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城南那股子热闹劲儿。
天还没亮,图书馆门前的空地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拄著拐杖的老先生,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穿著厚棉袄的庄稼汉,也有锦衣华服的商人公子。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什么人都有。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后生踮著脚尖拼命往里挤,手里举著一本皱巴巴的书,不知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旧物,宝贝似的护在胸前。
“挤什么挤后面排队去!”
前面一个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壮实的身板像一堵墙,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后生缩了缩脖子,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后面,伸长脖子往前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座刚刚落成的庞然大物上。
大明皇家图书馆。
六层高楼,灰白色的外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庄重肃穆,巨大的拱门上方:“大明皇家图书馆”七个大字铁画银鉤,气势磅礴。
正门两侧的路灯柱上,玻璃罩里隱隱透出光亮,虽然天还没黑,但已经能让人想像出夜晚灯火通明的景象。
“好傢伙,这楼真高啊!”一个老汉仰著脖子往上望,帽子都差点掉下来。
“六层呢!比皇宫的三大殿还高!”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高的楼。”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用水泥钢筋浇的,结实得很,一百年都倒不了。”
几个老头儿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著,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神情。
仿佛这座图书馆不是朝廷建的,而是他们自己家盖的。
“你们看那墙,雪白雪白的,多亮堂。”
“那叫水泥,听说过没钢铁厂那边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嘖嘖嘖……”
人群中不时传出惊嘆声。
有人踮起脚尖朝里张望,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隱约能看见里面明亮的厅堂和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光是那个中庭,就宽敞得能跑马,从一楼直通到顶,抬头望去,玻璃天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敞亮。
“好大的厅啊!”一个小孩子趴在玻璃上往里看,鼻尖都压扁了。
“別贴那么近,玻璃擦得多乾净,你看你那手印子。”
他娘赶紧把他拽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的小手,自己却也忍不住朝里多看了两眼。
但真正看进去的,是那些读书人。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头看著这座巨大的建筑,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好奇,不是惊嘆,而是——敬畏。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下,仰头看著拱门上方的牌匾,嘴唇微微颤抖,眼角已经有了湿意。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没人笑话他。
因为跟他在同一个位置站久了的人,眼睛都红了一圈。
藏书百万。
这四个字,对不识字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但对这些读书人来说,那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梦。
在这个时代,一本书的价格往往抵得上一个农户半年的嚼穀,很多寒门子弟为了借一本书,要跑几十里路,在人家门口站上一天,陪著笑脸说尽好话。
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摸过几本正经的书,全凭抄来的半本残卷苦读。
而现在,一座收藏天下书籍的图书馆,就这样矗立在他们面前。
免费。
不收一文钱。
谁都能进去看。
这哪里是图书馆
这分明是天庭,极乐世界。
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忽然吟了一句诗:“登高自卑,行远自邇……”
周围的人纷纷接上,摇头晃脑地跟了一句:“譬如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簣,进,吾往也!”
有人认出来了,这是《中庸》里劝学的句子,说得正是“学问要靠自己一点一滴积累”的道理。
放在今天这个场合,再应景不过。
吟诵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虽然参差不齐,但那股子庄重劲儿,比学堂里读书声还整齐。
“吉时到——”
隨著一声洪亮的唱报,人群安静了下来。
正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朱標。
皇帝亲自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开馆仪式,是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態度。
朱標选在小年这一年来开馆,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读书这件事,跟过年一样重要。
他身后跟著几个大臣,个个衣冠整齐,神色庄重。
洛凡也在其中,不过他刻意落后了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那些老臣。
今天的场合,主角是皇上,是图书馆,是天下读书人。
他一个“工匠头子”,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朱標走到台阶中央,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他在东暖阁里排练了好几遍,洛凡帮他改的稿子,刪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辞藻,留下的全是乾货。
但真正站在这里,看著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自己,朱標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朕今日来,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朕小时候,父皇常对朕说一句话——『咱当年要饭的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顿饱饭。』后来朕当了太子,又当了皇帝,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著,不能光想著吃饱饭。”
“吃饱了之后呢得有脑子。”
“有脑子,才能知廉耻、懂礼仪、辨是非、断善恶。”
“没有脑子的人,就算顿顿山珍海味,也跟猪没什么区別。”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就忍住了,觉得在这种场合笑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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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仔细一想,皇帝这话糙,理不糙。
“第二件事。”朱標竖起两根手指:“朕要感谢一个人。”
他侧过头,目光在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洛凡身上。
洛凡一愣,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还提我呢不是说好了不提的吗
“护国公洛凡。”
朱標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座图书馆,从设计到建造,从藏书到印刷,是他一手操持的。没有他,就没有这座六层高楼,没有这百万藏书。”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洛凡。
洛凡站在那儿,穿著他那件白狐裘,被上千双眼睛盯著,脸上保持著微笑,心里却已经把朱標念叨了一百八十遍。
不是说好了低调的吗
朱標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朕希望天下人都能记住一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但朕更希望你们记住另一句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四句话,不是让你们去做官、去发財,而是让你们知道,读书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
“朕给你们建了这座图书馆,不收一分钱。从今往后,只要你想读书,隨时可以来。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在这座图书馆里,人人平等。”
“朕的话,说完了。”
朱標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了大门內。
掌声雷动。
有人拍得手都红了,还在拼命拍。
人群中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使劲鼓著掌,嘴里不住地念叨著什么,听不清,但看嘴型,像是在说“好”和“谢”。
洛凡站在台阶上方,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朱標今天说的这些话,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那些糙话,那些大白话,每一句都砸在人心坎上。百姓不爱听之乎者也,他们就认这个——实在。
“开馆——”
唱报声再次响起。
巨大的拱门完全敞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但有意思的是,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那些读书人,而是小孩子。
“別跑別跑——”大人在后面追。
“哇——”一个小男孩衝进大厅,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中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瞧,好高啊!”
“上面有光!从天上来的光!”
几个孩子仰著头转著圈,咯咯地笑。
大人们走得慢一些,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中庭从一楼直通到六楼,顶部是玻璃天窗,虽然今天没有太阳,但天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整个大厅依然是亮堂的,一点都不觉得暗。
四周是一圈圈的迴廊,每一层都能看到
一排排书架整齐地矗立著,深褐色的木头散发著淡淡的木香,上面已经摆满了书。
密密麻麻的书脊,红的、蓝的、绿的、灰的,五顏六色,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帜。
“这么多书……”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飘。
“百万藏书,真的不是吹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书。”
“我也是。”
几个老先生站在书架前,伸手想拿又不敢拿,像是在触碰什么神圣的东西。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看到“大明皇家图书馆藏”几个字,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老汉我读了一辈子书……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放在一起……”
他哽咽著,用手背擦眼泪,旁边的人看著,没有人觉得他矫情。
气氛是会传染的。
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被孙子拉著进了馆,东张西望看了半天,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还是满脸激动:“好好好,这地方好!以后我孙子天天来!”
“奶奶,是看书,不是玩。”
“看书也是好!看书出息!”
孩子嘛,心思跟大人不一样。
几个半大小子在中庭得不过癮,又开始数书架。
“一、二、三……哎呀数不清了!”
“笨蛋,那是书,怎么数得清”
“那你说有多少”
“百万!皇上说了,百万!”
“百万是多少”
“就是……就是很多很多!”
几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追逐打闹,引来旁边大人的侧目。
“別闹別闹,这是读书的地方。”一个中年书生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乖乖安静下来,学著大人的样子,踮起脚尖去看书架上的书,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是书,是香的。
有人走进了大厅,也有人只敢站在门口。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
一个穿著粗布棉袄的中年汉子,在门口站了半天,伸头往里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来来回回了三四趟,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大叔,进去啊,免费的!”
“我……我不会读书。”汉子搓著手,脸上带著几分窘迫。
“不会读,进去看看也是好的呀。”
“我……我这衣服,都是补丁,进去丟人。”
年轻人哭笑不得:“大叔,你看那边那个老先生,穿的比你还破,不也进去了”
汉子探头一看,果然,一个灰布长衫上打著好几个补丁的老先生,正站在书架前看得津津有味,谁还在意他穿什么
“那……那我也进去看看”汉子犹豫著,终於迈出了左脚,跨过了门槛。
一进去,就愣住了。
里面好多人,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找书,各自忙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那身打补丁的棉袄,在这座雄伟的建筑里,一点都不显眼。
他鬆了一口气,学著別人的样子,走到一个书架前,假装在看书。
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手指摸著那些书脊,心里头踏实。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小时候过年,穿上新衣裳,吃著糖葫芦,走在街上,觉得全天下都是自己的。